纸片人现在不是纯粹的纸片人了,他有血有肉有影子,双腿自如行走,健步如飞,想去哪来就去哪里,想横着走绝对不会给人竖着走的机会。

    阮云今怕家人看见发生误会,生拉硬拽地扯过那人袖口,反被带着出来,在客厅面对面对峙。

    好在客厅里竟上半个人都没有。

    唯独爷爷奶奶房间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因为老人家耳背,看电视的时候总将声音调到最大。

    而她爸,还没回。

    这都十二点多了,还能在外面晃荡。

    这要是是去赚钱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偏偏是一个无业游民。

    可阮云今现在没心思去管他了,压着嗓音道:“现在已经很晚,就算你现在急着走也不急在这一刻,先理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才是最重要的。”

    裴嘉彧快速在这所房子里逡巡了一眼后,寻常、普通的人家。

    没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能咽下了他或许真的是个纸片人的消息。

    他打开屋子大门要走,见身后那所谓的作者还亦步亦趋地跟着,深眉紧蹙。

    “别跟着我。”

    阮云今战战兢兢地问:“你要去哪?”

    裴嘉彧斜眼看了过来:“这跟你有关系吗?”

    阮云今被他那一看,全身上下都软了,舌尖发着紧:“怎么没关系,你是我......”

    再说自己是他生身父母会被掐死的吧?

    放心,她相信那些事于于裴嘉彧而言,是做得出来的。

    裴嘉彧笑:“我不是已经死了,接下来的剧情也没有我出场的必要,难道我还没一点自由了,作者?”

    阮云今怕吵到屋子里的老人,压着声,说:“你小点声。”

    回应自己的一阵刺耳的关门声。

    也难怪他脾气大,设定里本来对他性格的描述便是冷漠自私。

    即便后期女主想过要改变,终究不得其法。

    ······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裴嘉彧抬了抬手,看着自己过分苍白的手臂,青紫的筋脉分明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还印染指尖。

    真实的人体,真实的他可笑,自己竟然是二次元的人物。

    他记得,交待完一切事情之前,自己寻死之后,好像是与蒋铭有过一次正面交锋。

    也不知道,想来福大命大的他,能不能侥幸地躲过那一击。

    方才走得急,忘记问这一茬了。

    这倒成了遗憾。

    午夜后的月光依旧醒目,彷徨的躯壳浸润在黑幕下。

    从未如此毫无目的地夜空下行走,只不过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问题没解决之前,他寸步难行。

    那个跟屁虫又上来了。

    说她是跟屁虫可真是半点未曾冤枉她。

    面对自己又惧又怕,且惊且恐,可却还怕看丢他似的,一路小跑着,跟得紧紧。

    阮云今知道他频频回头看过来,是在瞄自己是否还随在其后,知道自己被发现,对方却没表现出多大的愤怒,她也便放心跟着。

    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走路走得腿酸腰疼的老毛病都犯了,阮云今垂头丧气,想骂娘。

    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迈上石阶,踩在绵软的草坪上。

    而那人却闲庭信步地沿着草坪往下走去。

    再往下,那是水库。

    阮云今脑子断了线,什么也不顾不得了,大步跑上去拽他袖子。

    裴嘉彧嫌恶地甩开她的手:“以为我要自杀?”

    阮云今:“......”

    在自己的设定里,后期的裴嘉彧万念俱灰,仇人死了,生母也会有自己应得的果报,他心底的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恨意没有了,他的确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旖念。

    可她不能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不管不顾。

    这是三次元世界,他既有机遇穿越到这里来,就不该活活辜负这一次重生的机会。

    “那些已经过去了,跟我回去吧,这里不比你生活的那个地方。”

    裴嘉彧好笑不易地看她:“我若出了什么事,你要报警吗?要怎么报警,我的个人信息,你会怎么跟警方说?还是老实交代我的来历?”

    阮云今一时语噎。

    为什么这张嘴至死都是一如既往地毒舌?

    “既然你都说不出口,那还不放我自己一人自生自灭。听懂了吗?再跟着我,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裴嘉彧擦过她肩侧时,俯首在她耳边这样说,语气是说不出的温柔和缠绵,像情人覆耳窃窃私语,然说出的话却是那般毒舌。

    阮云今看着他背影,声音随风过去。

    “我可是你亲妈,生杀大权可都在我之手。”

    现实的打击终究是残酷的,不管裴嘉彧在路上拦了多少辆出租车,都没有司机愿意在不收酬劳的前提下帮助他。

    裴嘉彧自首前散尽万贯家财,连基本的手机身份证都给扔了。

    “该死。”

    身份证也没有,手机也没有,囊中羞涩,身边无一亲信,这是他养尊处优三十年来第一次感到这般棘手和麻烦。

    初秋的晚风瑟瑟,阮云今站在路口,发丝拂在她脸上,乱了一眼,她抱着手臂,搓了搓上面的鸡皮疙瘩。

    看着他一次一次的受挫,忍不住觉得心酸,便提了一句。

    “想不付钱就打车,除非你肯牺牲色相,或许会有漂亮小姐姐愿意带你一程,可你要想想自己的人设。”

    裴嘉彧冷眼看她,早就知道她不死心一路跟着,真是不知死活。

    逆着光,侧脸深邃,冷峻,眸底却一片沉,抬起的掌心中拖着一块意大利古典怀表。

    阮云今知道他这是什么打算,只说:“这是你生父给你留下的唯一遗物。”

    裴嘉彧:“拜你所赐,我现在全身上下唯一只值钱的便是这一点。”

    阮云今:“你要钱做什么?”

    裴嘉彧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不要钱,你养我?”

    阮云今语噎,自己怎么问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也确实不适合养你。”

    她家那么多口人一起住,要是忽然冒出个身份不明的男人,还不得掀翻天去。

    若是自己一个人住哪还好办。

    阮云今不知不觉竟想偏了去,待回过神来后,抬手抵着唇轻咳了一阵。

    裴嘉彧:“带我去这里最大的手表店。”

    阮云今真心想要给这天真的小傻瓜掀一记白眼过去。

    要卖怀表?

    这玩意要拿出去,不得被人当水货随便给一个价位?

    “我咸鱼账号可以借你。”

    裴嘉彧沉了脸。

    阮云今紧忙道:“你这怀表太贵了,我们这里的人都不识货,放网上才卖得开。”

    着实是不想看薛衡将怀表典当掉,她知道那是他亲生父亲的遗物,于他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可她到底做不到视若无睹地看着,将紧握不放的手机递给他。

    “给你,微信和支付宝里的密码都是123456。钱不多,够你支持一段时间,但接下来的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裴嘉彧并未接过,依旧冷着一张死人脸。

    阮云今:“……”

    难道是,还不够?

    “我知道,你不会收女人钱,可我不一样,你也别拿自己当小白脸看,所以你必须把表给我,要是将来你不还,我就拿你表去卖了,我知道这是名表,就算是转二手卖掉,也够我买一套房子。”

    裴嘉彧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阮云今不管不顾地说:“我现在就是你亲妈,必须对你负责。把你画出来,还弄那么一个憋屈的身世给你,让你经历这一切,最后还把你给弄死了,对不起。”

    “可你现在既然来到三次元的世界里,说明上天有好生之德,说明粉丝对你的请愿感动天地,说明大家都喜欢你重新来过,因为你值得。”

    “好好活着,裴嘉彧。”

    她怕自己反悔,拽过对方的手臂后扒下对方的怀便走,干完这一票后马不停蹄地转身跑了。

    裴嘉彧看着她落寞转身的背影,又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声嗤笑。

    让我看看,她到底攥了多少钱,才有底气扒拉完他的怀表便马不停蹄地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