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人家不领情嘛!”虚长臂一揽将白玉瓷盅抢了过来:是几颗晶莹剔透的小圆子,浓郁的鱼香扑鼻而来,味道极佳。

    虚心满意足地塞了满满一嘴,含混不清道:“里家小梁子呢?”

    桑思来想去几遭,才明白他问的是:你家小娘子呢,不由地猫脸一红。

    玖玄不答话,反问道:“你此番有何贵干?”

    一盅圆子汤下腹,虚方笑盈盈地望向玖玄,难掩揶揄之色:“怎的?吵架了?也好,嫂夫人不在,这事就好办多了。”

    说罢,便从怀里摸出一厚沓红艳艳的帖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好厚一沓。

    玖玄挑眉。

    虚挠挠头,甚是苦恼:“喏,天宫各宫女眷的拜帖,嗯,你懂的,就是那个意思。”

    桑留神听着,心下已猜度出几分:九重天上活了千年万年的天神们,哪个不是审时度势的高手。如今玖玄即将重返天宫,天君又明晃晃地为他设宴,个意图一目了然。

    想要亲近攀附的人直接递帖子来扶桑宫方可,又何必兜那么大一圈,劳烦虚神君跑这一趟呢。

    又说是女眷,意图不言而喻,自然是想要同玖玄有更近一层的关系了。

    虚一脸坏笑,甚是兴奋:“怎样,要不要见见?”

    玖玄没好气道:“滚!”

    虚讪讪地摸摸鼻子,也不气馁,再接再厉道:“见见吧!这里面有的人连天君都要给几分薄面呢!你……哎,总之,见见总没坏处。”见玖玄依旧不为所动,虚灵机一动,道:“或许,这厢见上一见,你那小娘子知道了心下一急,便不同你生气了呢!”

    正主桑窝在玖玄的白袍里,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要说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天上地下,虚当数第一,连莫凡音都不及他。

    她更没想到,玖玄居然默不作声,好似在认真地斟酌他的提议。

    桑:……

    果然,次日,虚神君随着一驾踏着七彩祥云的云辇袅袅地从天而降,稳稳地停在扶桑宫的大门前。云辇后跟了十数位仙官仙娥。

    虚凑近云辇,低声道:“凰儿,到了。”

    轿帘纹丝未动。

    虚头痛地揉揉眉心,不再多言,径自寻了块石头坐下,慢慢等。

    足足两个时辰后,云辇的人终是忍不下了,掀开轿帘,露出一张微怒的小脸:“还没有人敢让本姑娘等这么久!”

    话音刚,便见玖玄自后山的方向慢悠悠的走来,臂弯里正趴着一只打了蔫的的花背白猫。

    瞧见玖玄的模样,飞凰脸上的愠色悄然褪去,一抹可疑的红云飘上双颊。

    仙娥打开轿帘,飞凰朝着玖玄娇羞地一笑,正思忖着如何开口,便见玖玄目不斜视地从云辇前经过,眼皮也没抬一下。

    瞧见玖玄的反应,虚早习以为常,热情地随着他朝大门而去。凰儿一张小脸由红转白,最后变得铁青,却也只得咬了咬牙,跟了进去。

    三人在敞厅座后,玖玄将白猫放在腿上,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地顺着它的毛,旁若无人。而飞凰神女则低眉垂眼地坐着,一语不发。

    “哈哈哈哈!”

    “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拘束,哈哈哈哈哈!”

    虚笑得脸都要抽搐了,心苦不堪言。

    白玉圆桌上只一只茶壶,空无一物。虚无奈摇摇头,捏了个诀,不多时手便多了三只酒盏和一小坛酒。

    “来,这是我私藏多时的佳酿,今日割爱给大家助助兴。”说着便将酒盏一一满了放至每人面前。

    依旧无言。

    桑在心无比地同情虚神君。

    玖玄天神的相亲大会,她原是不想掺和的。一大早便奔出扶桑宫,到后山寻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晒太阳。眼不见心不烦。没成想到最后还是被玖玄抓了回来。

    桑对于玖玄的行事作风颇为了解,此情此景,心对于对面娇俏神女的排斥不禁少了三分,甚至还多了丝同情。

    她故意在他怀里烦躁地打了个滚,又佯做伺机逃跑的样子。

    果然,玖玄将她一把捞回来,终于抬头看了飞凰神女一眼,开口道:“神女此行目的吾已悉知,只是吾无意于你。”

    虚一口酒没咽下便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眼睛如铜铃般瞪向玖玄。

    听他所言,飞凰神女原本雀跃的心不由地沉下水底,激出一腔怒火来:“哎呀!一个被贬的废物,还挺拿自己当回事。你不同意你让我过来干嘛?戏耍我吗?!”

    玖玄一脸认真道:“虚说,见见为好。”

    飞凰神女在天宫颇负盛名,无论是样貌身段还是出身、修为,在一众神女数一数二,无人能出其右。

    听得玖玄此番话,飞凰气极反笑:“哈哈哈!玖玄尊神啊,现在离神魔大战已经过了一千多年了,你该不会,还对青岚神女念念不忘呢吧?可惜,她早就战死了,若你真这般痴情,何不追随了她去啊?又请旨回天宫做什么!”

    言罢,也不管余下二人作何反应,径自领着一众仙官仙娥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大门外。

    虚看情况不对,正准备悄悄地遁了,便听闻玖玄冰冷的声音砸过来:

    “她说什么?战死?岚儿如何下场别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为何天宫的人说她战死?”

    虚僵了一下,良久,才叹了口气,道:“阿玄,她说的不错,已经一千多年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你该放下了。如若青岚知道你一直想着她,她会心疼的。”

    言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玖玄的肩膀,离开了。

    玖玄呆坐在原地,许久,一动不动。

    桑自他怀挣出,到底没忍心留下他一人,便蹲在白玉圆桌上,悄悄地陪着他。

    青岚神女,这是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嘴里。过去的一千多年,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传闻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彼时玖玄与青岚乃是仙界同门的师兄妹。二人天赋异禀,先后飞升成神。一门同出两位上神本就不多见,因此,成神后的二人关系日渐密切,俨然一对璧人。甚至有人说,玖玄早已对青岚神女深跟深种,因此才会对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莫凡音针锋相对。

    想起溟谷那日进入他灵府所看到的景象,桑渐渐有些明白他为何养成如今这般冷僻疏离的性子,自己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甚至是阴差阳错地死在自己手里,他的心怕是早已死的透透的了。

    桑顿觉心苦闷难当,瞥见桌上的酒盏,索性伸出两只前爪捧起来,一仰头吨吨吨地喝了个底朝天。

    桑看着眼前男人俊秀的眉眼,暗暗叹道:自己可真是个痴心错付的笨蛋。

    吨吨吨又一盏酒下腹,桑只觉心的钝痛感稍缓,如置身云雾般,轻飘飘的。再定睛一看,无数个玖玄将自己团团围住,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庄重一些,控制着身体朝着其一个“玖玄”走去,伸出两只爪慢慢捧上他的脸,又借着酒劲儿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他的脸冰冰凉凉的,让她觉得很舒服。

    片刻后,她恋恋不舍地撒开爪子,艰涩道:“师尊啊!桑这次真的不会再缠着你了。”

    玖玄自沉思回过神来,便瞧见她娇小的身体抱着一只酒盏兴致正浓。便想着她喜欢,改日一定要再问虚要两坛来才是。

    没想到小东西喝了酒,性子跟平日里大不相同,嘴里软萌软萌地叫着。醉的连路都走不稳。

    她一步三晃地朝自己走来,竟然捧起他的脸,还将自己的脸凑过来。一瞬间,玖玄石化当场,尽管她此刻是只白猫的形态,可他心里明白,那是桑啊,她将脸凑了过来,还冲着自己喵喵地叫个没完。

    玖玄心下更加坚定,一定要再从虚处讨两坛酒来才成。

    次日,桑睡眼惺忪地醒来,赫然发现,自己竟躺在炼阁内玖玄的榻上。枕边整整齐齐地放着那套虎皮短衫和猫耳朵。

    她变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