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眼刚刚腾升而起的喜悦顷刻散尽,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自那通红的眼眶滚。昔日光风霁月的武天神挺直的背蓦地矮了下去。他低低呜咽出声,身子微微轻颤。他伸出颤抖的手掌抓向虚空,似乎想要留住些什么,那些飘散的萤光却灵巧地绕过他的指缝,向着极远处飞去。
他摊开手掌,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手,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竟自顾嚎啕大哭起来。数万年来早已习惯了冷漠的心头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剧痛,鲜红的血液开始在体内加速奔流。他弓下身子,一拳一拳地砸向坚硬的琉璃地面。便是这双手,亲手将她送入溟沧。她怎么可以原谅他,怎么能原谅他呢?
看见虚这般模样,原本幸灾乐祸的弓藏笑容蓦地僵在脸上。他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再次望向那个哭倒在地的金色身影,仿佛数万年来竟是头一遭真真正正地认识到他。
鬼老心头一阵刺痛,别过头去不忍再看。他从来都明白他心的大道,即使他叛出师门,即便他与他此生不复相见,他也从未真正记恨虚。鬼老抬眸扫视四周,最终将目光在玖玄的脸上。他缓步踱至玖玄身侧,朝他郑重施了一礼,方道:“天神,之前离山之您允诺我的那个条件可还作数。”
玖玄恍若未闻,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半空那些荧光消散的方向,如石像般一动也没有动。
桑心一动,侧身上前,挡在玖玄身前,朝鬼老正色道:“您可想好了?”
鬼老望向悲伤难以自抑的虚,目光坚定,沉声道:“不错!我的条件便是,希望天宫对虚神君高抬贵手。我了解他,他是个好孩子,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玖玄木然收回目光,许久才将心憋闷的一口气缓缓吐出。鬼老的话他自然是明白的。他爱苍生,所以当众多神将死在溟沧海时,他悲愤难当;虚亦爱苍生,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保持清醒和理智,权衡利弊后做出最有利的决定。这之间孰对孰错,实在难有一个绝对的定论。以地处之,若他是虚,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好。
听闻鬼老所言,虚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的眼闪着诧异的光,嘴角扯出一丝惨笑:“鬼老,不,师父……”
这声“师父”隔了数万年,穿越悠长的等待和期盼,徐徐飘进韶常心间。鬼老身形轻颤,眸泛起点点星光。
虚继续道:“师父大可不必如此。事已至此,一应结果我自当承受。”
“呵!”弓藏目光颤动,却仍嘴硬道,“师父您何必白费力气,我那好师兄可不会承您的情,莫要忘了,他可是想着要取您性命的呢!”
“不是我……”虚低声道。
“我知道。”鬼老朝着虚伸出手,在空停顿了半刻,方缓缓拍了拍他的发顶,就如万年前他们同住离山时那般。
“呵呵!”莫凡音颤颤巍巍地站起,冷笑着看着眼前的众人,不由地悲从来。他将手自袍袖露出,骨节分明的指间正夹着一把寒光粼粼的骨刀,“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出师徒情深!如若天宫不管,那我来!我莫凡音身为妖皇,不懂你们这些虚伪的什么天道苍生,我只知道,青岚因你丧命,那么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言罢便飞身而起,他双目通红,周身暴涨出紫色的光晕。大红的长衫在空猎猎翻飞。他将所有妖力倾注进那把小巧的骨刀。骨刀登时紫光大盛,片刻后竟在他手幻了形,化作一把周身通红的三尺长刀。
他挥着刀朝着虚砍去,凌厉的刀锋霎时带起一阵急风,将虚额前凌乱的发丝吹起,露出那张俊秀的脸来。
他的动作太快,长凝和桑不由地惊呼出声。
面对朝他而来的长剑,虚眼都没眨一下,唇角甚至还挂着丝餍足的笑意。
“叮”的一声脆响,一道月白的身影拦在虚身前,与那虚空的长刀直直相撞,顷刻便将整座神殿笼进刺目的光亮里。待光亮慢慢淡去,那把血红的长剑倏然失了光芒,又变回那只精巧的骨刀,随着玖玄一道自空缓缓飘。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桑的心猛地一沉,便朝着前方飞扑而去:“阿玄!”
作为妖皇,莫凡音的实力不在天神之下,此一击又倾尽全力,结果可想而知。桑将玖玄接在怀里,颤抖着手撩开他散乱在脸上的长发,果然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双目微合,唇角挂上一缕猩红。
“阿玄!”桑急急唤他,她紧咬舌尖,强自稳住发抖的手,掌心发力,急急地朝他的体内输入灵力。汹涌的灵力尽数没入他的体内后,玖玄方缓缓睁开双眼。
莫凡音也没想到会生此突变,一时愣在原地。
虚也愣住了,抖动着双唇嘶哑道:“你……你为什么?”
玖玄窝在桑香甜的怀,竟有种前所未有的心安和满足。他如释重负地朝虚笑笑:“天宫已失了一个郡铎,怎能再失一个虚?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若非要有人给此事一个交代的话,自然是我,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怎可让与你?”玖玄的语气颇为轻快,好似在说些稀松平常的闲话般。
“你……我……”玖玄嗫嚅片刻,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望向玖玄的眼神不觉挂上了湿意。
桑一瞬不瞬地盯着玖玄的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轻声道:“你觉得如何?哪里不舒服?”
玖玄只觉周身的灵力快速流散,周身有些发冷,倒并未觉得有何痛楚。遂心情颇好地往桑怀里蹭了一蹭,道:“无事,就是有些冷罢了。”
桑闻言抬眸冷冷地瞥了莫凡音一眼。
莫凡音被她看得心里慌的紧,只得将头压得极低。谁知下一刻身上一轻,他专门做来搭配青岚的大红外袍赫然进桑手。
桑将那袍子厌恶地在空甩了几下才勉强裹在玖玄身上,双手复又将他紧紧环住,轻声道:“可有好些?”
她将他裹着,另一只手在他周身来回摸索,想看看有没有受着哪里。众人瞧见了忙纷纷别过头去,有的仰头看向穹顶,有的假装低头轻咳。
突然,她的手被他胸前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绕过外衫朝里摸去。
玖玄猛地呼吸一滞,想要伸手拦她,奈何身上没有力气,只得红着一张老脸任由她朝着自己胸口胡乱摸索。
须臾,她的手摸到什么东西,猛地往外一扯,便听到哐当一声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躺着几块地上断成几截的兵器碎片,一时间陷入沉默。
玖玄面色一凝,望着那碎片久久失神:那几块玄色碎片上犹散发着熟悉的光芒,只一眼,他便认出,那是阔天斧。是他,是他化作护盾护住了他,替他卸去莫凡音的大部分攻击。
桑凝神,略一思忖后慢慢放出一部分神识,果然在离玖玄不远处看到了那个淡的几乎要消散了的器灵。
少年满是眷恋地望着玖玄,许久才发觉有人在看他。微微一愣,旋即对桑甜甜笑道:“师娘!”
桑的眸霎时蓄上泪意,他最近几日总想着给这孩子取个名字才好,却不承想竟是要用不上了。
那少年径直走向她,他仰头看她,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挂着欢快的笑意,似乎完成了夙愿般,开心道:“师娘,千年前因我误杀了青岚神女,今日我这微不足道的命抵给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很开心。”
他笑的那样开心,仿佛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以后,主人就拜托师娘啦!你们一定要幸福呀!”
言罢,他朝她欢快地挥手,便在原地消散了。
桑眼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滑,许久才发出一声喑哑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