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咸不淡,安安稳稳过了几年,王彩娥的女儿温向萱上小学了。学校离烧饼铺不远,就在迎春街的南头。每天早上,王彩娥和婆婆在烧饼铺里忙,顾不上送孩子,温东远又指望不上,每天都是温老爷子吃罢早饭,陪着孙女去上学,把温向萱送进学校,温老爷子再步行着去上班,下午温向萱放学早,她就在操场上玩,温老爷子下班回来,隔着学校操场的花墙喊一声,温向萱便背着书包像只蝴蝶一样飞出来了。
温老爷子今年六十岁了,刚办了退休手续,因为厂里一直找不着合适的替代人选,就返聘温老爷子,让他带带新人,所以上班轻松了很多。
别看六十岁,温老爷子依然腰杆笔直,衣着爽利,温向萱整天跟着老爷子,耳闻目染的,举手投足间就有了一些大家闺秀的样子,少了王彩娥身上那种市井之气。
要说这几年的变化也不是一点没有,温东远不在厂子里的仓库干了,花了几千块钱学了个驾照,找温老爷子活动了活动,在厂办开车,厂子里只要有公干应酬,十有八九都是温东远驾驶,温东远依然爱干净爱穿,原先在仓库里埋没了,那溜光水滑的装扮好像在这里体现出了价值。
可就这么个波澜不惊的寻常日子,却毫无预兆的炸了个雷,还是个响雷,把王彩娥的婆家在这个小镇上炸出了名。
温老爷子找不着了!
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爷孙俩吃完晚饭,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温老爷子陪着孙女写作业,六月的天,屋里热,温老爷子就让温东远从屋里扯出一根电线,在石桌上摆了个台灯,自己拿个蒲扇,坐在孙女边上一下一下扇着蚊子,向萱写完,还给温老爷子检查了,签好字,又整理好第二天的书包,然后时间还早,爷俩还聊了一会儿天,直到王彩娥叫向萱去洗漱,爷孙俩才散去。
第二天早上,温老爷子嘱咐温东远送向萱上学,说自己还有点事,晚一会儿去。
然后,就没人再见过温老爷子了。
晚饭的时候,婆婆问温东远:“你爸呢?”
“不知道啊,没看见。”
“这个点了,上哪去了?”婆婆好像是问儿子,又像是问自己。
“是不是又去看人家下棋了?”
“还等不等爸了?”王彩娥问。
“等啥等,向萱吃完饭还写作业呢,先吃吧。”温东远说。
婆婆什么也没说,起身到厨房去,拿了一个盘子把王彩娥炒的三盘菜每样拨出一点,又用筷子夹了一个馒头放在菜上面,放在锅里扣着。
晚上八点多,王彩娥陪着向萱在院子里写作业,温东远在屋里看电视,突然,从婆婆的屋里传来一声很大的动静,吓了全家人一跳。
那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带着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力量,又像是某种野兽绝望的一声呐喊,激烈而短促,“吘—”
向萱也被吓着了,扔下笔,把身体靠向母亲,王彩娥一手搂过女儿,不忘回身叫屋里的温东远:“东远。”
温东远愣了一下之后,抬腿蹿出门外,在门口和王彩娥目光交接,“怎么了?”
“不知道啊,快去看看。”
温东远转身跑进母亲屋里,王彩娥拉着向萱的手也紧跟在后面。
温东远一推门,就看见母亲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妈,你咋了?”
老太太双目紧闭,脸色蜡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温东远蹲下身子去拉母亲,王彩娥急忙喊了一声:“别动!”
温东远抬脸去看王彩娥,嗓子紧张有些哆嗦,“妈咋了?”
“有些病不能乱动,心脏心血管啥的。。。。。。赶紧打电话啊!”
向萱躲在王彩娥后面,把脸埋在王彩娥的衣服里,王彩娥去摸桌上的电话,身子被向萱拉得动弹不得,急得喊温东远:“打电话,去,120。”
温东远起身去打电话,王彩娥转过身架着向萱的两只胳膊把她拎出了屋,在院子里,王彩娥蹲下来对向萱说:“奶奶病了,爸妈一会儿要和奶奶去医院,你自己在家,一会儿,爷爷就回来了,不许开门,爷爷自己有钥匙,听到没?”
“奶奶死了吗?”向萱问王彩娥。
“不许胡说,快回屋。”
王彩娥返身回屋,温东远已经打完电话,蹲在老太太身边束手无策。
王彩娥问:“打了?”
“打了。”
“地上凉,咱俩把咱妈搬到床上去吧,轻着点。”
“行不行啊?”
“试试吧,慢着点。”
温东远托着老太太的胳膊,王彩娥抬着老太太的脚,两人像搬动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的把老太太从地上挪到床上。
“妈不会有事吧?”温东远看着母亲,忧心忡忡地问。他从小就记着母亲在烧饼铺里忙活,任何时候都在,像一个运转正常的钟表那样可靠,他上学路过烧饼铺,看母亲在,放学想吃零嘴,去烧饼铺找母亲要钱,她也在,就算没完成作业让老师轰回来找家长,她还在,她就是一个生在那里长在那里的地标,可是,现在,这个最可靠的地标却要倒下了。
“东远,这是啥?”王彩娥弯腰从婆婆刚刚躺的地方拿起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一封温老爷子给婆婆留下的信。
永红:
我走了,你和东远不要找我,找着了,我也不会回来了。
我已经和厂子里交代好了。东远的工作也挺好的,人有一技之长,再怎样也不至于饿着。
至于向萱,女孩子看似静,骨子里倔强得很,女孩要顺着养,万万不可打骂。
还有,有几句话我想和你说一说,年轻时的一时糊涂,结果就让你这辈子过成了这样,二十多年了,我知道你放不下,你苦,我也苦,想来这二十多年,我诚心诚意的守着你过日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是觉得对你有个交待了。
这么多年,我和当年那个人一直没有联系,前年端午节,一个老同学来家里看我,不知道你记得不?聊的时候说起她,我才知道她的一些情况,她一直没有结婚,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教书,前几年查出肺病,办了病退在家休养。
我今年六十岁了,想来在世上的日子要倒着数了,我别无所盼,只希望到了最后的那天,我无所憾,亦无所欠。
我带走了我的工资存折,还有两千块现金。家里的积蓄都是你这些年来和儿媳的辛苦所得,我没有动。
另外,早些把铺子交给儿媳吧,年纪大了,有些东西要学着放下。
我签好了一份离婚协议,在床边的柜子里,要是用得着就办了吧,看你的意思。
我走了。
温昭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