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赋予伊薇特力量的古神确实控制着这个世界的轮回转世, 那么任何抵抗都是无意义的，祂大可以等待伊薇特死去后，把她的灵魂塞进另一个婴儿的身体, 等到第二世的她长大成人，变为一个和现在截然不同的个体, 再一步步引诱她达成祂的计划，也不再是什么难事。
或许她应该把她的事写下来，记录一个普通的人如何犯下非同寻常的错误，然后那些负罪感又是如何充满她的，以期待另一个一无所知的自己发现这本日记。
但她又怎么能保证她能读到呢？
莫尼斯博士见她的枪颓然垂下，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考虑什么，于是紧接着劝诫：“普通的死亡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还有另一种更加特别的方式可以。您可以把灵魂献给其他神灵, 这样一来，残暴贪婪的邪灵就不再能控制和拥有您。”
“另一位古神？”
“这座岛屿下埋葬的神明。”
“可祂已经死了，而且我不认为一位弱小的庇护者能够抵抗祂的压力。”沉睡造物主对她原本的世界有着浓厚的兴趣, 找到这里也是迟早的事。
“前提是依然在这个世界的情况下。”莫尼斯博士不紧不慢地说, “的确，我们生存的世界被一位强大的神祇掌控，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满足的欲望，只要还留在这里，就无法逃脱被祂捕食的命运。所幸岛屿下的神即将复苏，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接下来, 祂将冲破这个牢笼, 回到自己群星间的故乡, 如果您愿意, 祂也将携您一同去往那里。”
“这也太凑巧了。”伊薇特摇摇头，“正好我来到这里，正好死去的神即将复苏……”
在组织的历史中，她曾读到古代的超凡者把降临的眷族当做神明来崇拜，有很多人为了换取力量，抛弃了人类的形态，变成了异域怪物的爪牙和侍从。以前她总觉得那些人是错误的、愚蠢的，但现在她却有了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她丝毫不怀疑，只要答应了莫尼斯，把灵魂献给岛屿下的卵形古神，她也将丧失现在的形态，最好的情况也是作为眷族成为古神的附属，但如果能终止沉睡造物主对她原本世界的野心，那么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唯一的顾虑是这件事整体看起来也太巧合了一些，她还没有到这座岛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不止一重因果，指引她来到这里。如果这背后有某种宿命存在的话，会是谁的指使的？死去的古神的影响力应该不至于强大到如此程度。
“并不是因为凑巧，费雪先生。”莫尼斯博士纠正，“是我们人为的选择加速了祂复苏的进程，假如您愿意成为祂的使徒，那么我以及这座岛上的所有人，都愿意为此献出生命。事实上我们从几天前已经开始清理沼泽，安葬了远古祭品剩下的残留——很久以前，神灵已经从尸体上取走了祂需要的东西，并且让所有人在祂体内得以安眠，如今，我们亦当如是。”
这样也好，伊薇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
仪式必须要以正确的方式，正确的顺序，做正确的事情。时间就定在两天以后，正好是圣烛节。
自从伊薇特答应成为圣烛节的祭品后，岛上的隐士就对她异常尊敬，他们也不再在礼拜堂进行三位一体宗教的礼拜活动，转而将伊薇特作为崇拜的偶像。
这让伊薇特想起西班牙人记载的关于墨西哥的原生古老宗教，当地土著会挑选一个健康漂亮的俘虏或者奴隶用来献祭，但在用他祭祀之前，人们会用神祇的名字叫他，把他当做神的代表，让他穿上华丽的衣服，在宗教仪式上供奉、礼拜他；如果他从街上走过，不论小孩和病人，大家都出来向他奉献贡品，除了逃跑外，人们允许他为所欲为。等到了节日的时候，人们就会把他杀掉，将其作为一个庄严的祭品剖开并分食。
而她自己现在就扮演着类似的角色。
在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群□□徒和平共处，然后等待他们把自己杀死奉献给一位古神，虽然接下来他们也会紧接着自杀。
按照莫尼斯博士的说法，当死去的古神得到他们这些生命的浸润，祂已经化石化的残躯碎片就会重新焕发生命的脉动，然后像一头巨鲸吞饮海水一样，将这座岛附近的生机——无论植物还是动物的，都吸取殆尽，以这些能量为起点，祂就有了足够的力量一跃进入太空，从此向着故乡开始漫长的流浪，就和祂来时一样。
就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伊薇特盯着一位抱着捆蜡烛的隐士，像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莫尼斯博士问。
“没什么，刚刚在发呆而已。”
莫尼斯博士心灵能力感觉到她在说谎，但他也没有什么表示。
伊薇特刚刚产生了幻觉，在她的视线中，那位隐士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卵泡状生物，肉|体内部充满着类似显微镜下植物组织似的怪异脉络，体表则遍布一些生锈的金属环、金属条，紧紧将卵泡箍起来，像笼子一样，把它塑形成似人非人的扭曲形态，它的身体似乎已经适应了金属牢笼，像是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
自那天起，她就一直时不时产生幻觉，她已经不能区分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她不安分的想象的产物。
到了圣烛节当天，所有人将在吃下最后一次餐点后，向沼泽边进发。但所有人吃的东西都有些特别，盘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只有一颗颗豆子大小、晶莹剔透的浆果。
“节日当天，献给神的供物需要吃下槲寄生的果实。”莫尼斯博士说，他的盘子里同样也是一把小果实。食堂内的其他人也不例外，而且他们中很多人都笑逐颜开，仿佛今天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伊薇特埋下头，将视线集中在浆果上。
也许这只是她想象的产物，她刚刚又看到了被铁条扭曲成人类形状的怪物，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人类？
“为了更接近神，你必须被溺入沼泽，在那里你将更清晰地听见祂的声音，感受到祂们的力量。在那之前，你可能有些不适应祂的神圣低语，不必要的理智让你充满恐惧，但是唯一让你逃离牢笼的方式，不必过于紧张或者害怕。”莫尼斯博士感觉到了她的不安，于是低声劝慰。
理智？伊薇特自嘲地一笑，她现在宁愿因为理智而恐惧，都不是像现在一样，必须安耐住她蠢蠢欲动的杀意。
她咀嚼着她的午餐，红色的浆果滑入了干渴的喉咙，但是还不够，胃还要求更多。不是这种从泥地里长出的东西，只有生命才能滋养生命。此地的古代先民崇拜语言的力量，所以语言才是灵智与生命的本质。
沉默的事物不能称之为活着，不曾习得语言和文字的牲畜也同样，她喉咙渴望着能够通晓语言的真正食物。
她用力地咀嚼着，赤红的果汁沿着下颚流下，染红她的双手。
等斋戒的一餐结束后，所有人都被分发了一根蜡烛，每人手捧蜡烛，穿着同样的兜帽长袍，在黄昏时分依次前往沼泽地带。
今天的天空格外阴暗，就连时不时在岛上出现的光也归于寂静，日落之时昏黄的光穿透树林，只能微微照亮上半身的轮廓，而长袍下摆却与四周的草木融为一体，模糊了二者的界线。
伊薇特抬起兜帽下的眼睛，内心不由得产生一种荒谬的想法。
阴影仅仅是暧|昧了物理上的轮廓吗？或者随着越来越靠近阴影，本身作为人类的界限也将同样被打破？
“就是这里，非常合适，先把所有蜡烛都插在祭坛旁边。”
修道院长指挥着隐士们开始准备工作，伊薇特目光扫视周围，正好就是杰弗里带她来的地方，只是沼泽边有很多足印，一些靠近水泽边的苔藓也被踩掉了，想来是最近他们把沼泽里的古代木乃伊移出来的缘故。
只是在伊薇特视线到处，他们就会回避着她的目光，实在无可回避的时候，则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渐渐地，那笑容变成一个卵泡形成的怪异人形肿胀畸形的五官。
他们为什么要笑？
“费雪先生？”莫尼斯博士见她呆呆站在那里，又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刚才和别人讨论的时候笑得很高兴的样子，介意和我分享一下吗？”
“我？我没有笑啊……”莫尼斯博士有些奇怪地回答，刚才他在和院长讨论仪式的细节问题，本来就是很严肃的事，但他感到了伊薇特开始变得不信任情绪波动，于是连忙补救：“大概是当中他讲了几个关于天气的幽默比喻吧，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太有意思的话题。”
莫尼斯博士撒了个谎暂时安抚下她，毕竟今天的仪式不容差错，而伊薇特也像是相信了他的话似的，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感应到她心灵波动里敌视的气氛消失，莫尼斯博士放下心来，又去忙别的事了。
只是伊薇特在他走后拉低了兜帽，将自己充满怀疑的眼睛隐藏在阴影后。
她将内心分为两部分，和前世她所做的一样，表层表现得像是相信他言辞，然而她内心却在一点一滴被猜忌腐蚀着。
他在欺骗。
他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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