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镇最东边卖花的吉姆家的花园那头有一个老屋子，屋子里住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和她的孙女小玛丽。没有人记得老奶奶是什么时候搬到这个镇子的，也没有人知道老奶奶的名字是什么。人们只知道她来自遥远的东方。于是所有人都把老奶奶称作老玛丽。
老玛丽家的老屋子门口常年挂着两只通红的长形纸灯笼，每当哈克镇上的小孩子不好好睡觉，他们的妈妈就会骗他们：“不睡觉的话，老玛丽会在万圣节派恶鬼来抓你哟。”小玛丽也不知道老玛丽的名字，她也不能说服老玛丽和镇子里的人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所以听到这些，小玛丽只能抡着小小的拳头，瞪起好看的大眼睛——“不许这么说我的奶奶！”可是人们只是笑着摸一摸她乌黑的头发，转眼就忘个烟消云散。
小玛丽总是在学校受了诸如此类的委屈，回家抱着奶奶哭诉：“奶奶，你为什么不和镇子上的人们一起过万圣节呢？”“哎呦，那是什么洋人的臭节日，我只过咱们中国的鬼节。”“奶奶——”“乖啊，我们小玛丽要睡觉啦，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小玛丽就这么一天天长大了，她渐渐知道奶奶的孤僻是因为想念那从记事起未谋面的爷爷。哈克镇上听着老玛丽的鬼故事入眠的小孩子们也长成了如花的年纪，可怕的老玛丽也渐渐从人们的口中消失了，人们只是偶尔看着出落的越来越水灵的小玛丽，笑着念叨一句：“老玛丽还是不怎么出门啊。”——的确，哈克镇不让随意焚烧纸张，所以人们只能在每年所谓中国的鬼节才见到小玛丽搀扶着嘴上念念叨叨的老玛丽出门买两朵吉姆家的应季鲜花，再给埋到老屋子门口的院子里。而这一年，这个老玛丽出门买鲜花的日子居然和万圣节是同一天。小玛丽一大早就被老玛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要让小玛丽赶去参加镇子组织的万圣节舞会。她有点吃力地拍了拍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小玛丽的肩膀，扬起满是褶子的笑脸：“去好好玩我的小玛丽，奶奶硬朗着呢。”于是在这短短的出门买个鲜花的时间，老玛丽被一群打扮的奇奇怪怪的小孩子围绕的里三圈外三圈。“不给糖就捣乱！”所有的小孩子都扬起自以为可怕的鬼脸，对着老玛丽伸出手来。老玛丽有点儿着急。今天是寒衣节，在中国的时候，每个人这一天都要穿起厚厚的大棉袄，而老玛丽现在就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厚棉袄，在哈克镇这个温暖的小镇子里面热的满头大汗。她装出气冲冲的样子，一把摘掉了头上的棉帽子：“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老玛丽的鬼故事吗？”“哇！没有没有！”“老奶奶的一头白发好酷哦！”“你们看，她穿着一身撒旦的黑大衣！”“我们不要糖了，请给我们讲讲那个鬼故事吧！”“我把我头上的巫师帽子送给您。”“还有我的精灵斗篷！”“还有我的小萝卜做的耳环。”……
温暖的大太阳还没有下山，老玛丽抱着一臂弯的万圣节装饰品，热的连脸颊都变得红彤彤的了：“明天，明天我给你们讲鬼故事好不好，我还要去买鲜花呢！”小孩子们不太情愿，他们还没有摸够老玛丽身上那件他们口中“撒旦的大衣”。“那您要穿上斗篷带上巫师帽子还有小萝卜耳环，不然恶鬼会来您身上附身的，那样他就复活了！”“对啊对啊，我们明天还要听故事呢！”他们一边七手八脚地把万圣节装饰给老玛丽换上，一边恶作剧地扯走了老玛丽身上的黑色大棉袄。“哎！哎——”老玛丽急的直跳脚，可是小孩子们早就闹哄哄地喊着“不给糖就捣乱”跑远了。
老玛丽委屈地买了花回到老屋子，都来不及埋起来，就踮着脚从木质书架上取下两个古朴的相框，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大笑着搂着一个美丽的女孩子的肩膀，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牵着一个笑的满脸褶子的老奶奶——可不就是年轻一点的老玛丽嘛。老玛丽拿着两个相框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叹了口气：“老头子啊，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呢？”
老玛丽睡着了。她睡得很熟，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暗的看不清楚了。遥远的地方还隐约能听见小孩子们嬉笑着大喊“不给糖就捣乱”的声音，老玛丽想起明天这群小孩子们的邀约，不禁有点儿头疼。就像是给她的烦恼应景一般，门外面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叩叩，叩叩叩。“不给糖就……咳咳，捣乱。”唔，这声音并不是小孩子们稚嫩而尖细的声音，老玛丽心里一紧，这低沉中透着点沙哑的声音和她已故的老头子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咳嗽声都一样。她想起那个给她斗篷的小孩子说的话，恶鬼会复活的。但老玛丽一点儿都不怕，她好想她的老头子，她的老头子那么英俊，哪怕变成恶鬼她也会跟他一起走。叩叩叩。敲门声还在继续。老玛丽颤巍巍地挪到门边打开门，天上并没有月亮，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面前这个珍珠白色的半透明身影，微微佝偻着背，带着滑稽的、纸钱做的古代官帽形状的帽子，笑吟吟地看着她。真的是她的老头子。
老玛丽抬起手戳了戳老头子的脸，像水一般、湿漉漉的。她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老头子的身影模糊起来：“你终于肯带我走了吗我的老头子？”半透明的身影握住了她的手，笑的像是顽劣的孩童，“我是恶鬼啊，万圣节跑出来找人附身的。”老头子的手也是冰凉凉的，老玛丽终于掉下了眼泪。她握起抖得厉害的拳头，轻轻砸在老头子的身上：“死老头子，从小就不学好，现在还搞这些歪门邪道！”
“哎呦别打了，我会消失的！”老玛丽赶紧收了手，她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老头子坐到窗边的躺椅上，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互相张望着，老玛丽擦了擦眼泪，终于“噗嗤”笑出声来。“老头子，我都没给你烧纸钱，你在那边过得很辛苦吧。”“怎么会过的不好呢，你每年送我的花在那边都特别值钱，能换不少钱花呢，你看我都用钱叠了帽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以后我去找你，你可得带着我住大房子。”“这还用问，就带你住那种当年你最喜欢的带着秋千和大风车的房子。”“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坐什么秋千啊！”“胡说，明明还是这么貌美如花，还有阿兰啊，现在他们都叫你老玛丽是不是。”“老玛丽哪有你叫的阿兰好听，可是这帮洋人吐字不清，让他们叫我阿兰，哼，肯定能给念成阿烂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天色开始有点儿转亮的趋势，老头子的身影开始变淡了：“阿兰你睡一会儿吧，我坐这边看看你。”老玛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老头子开始消失的样子：“老头子，当年你说咱再睡一会儿，等我睡醒就自个儿先到那边去了，这次我可不信你。”“阿兰乖，我这次保证不走，不然就让天神……”老玛丽惊慌地捂住了老头子的嘴巴：“不要发毒誓老头子，我信，我信你！”老头子笑起来，那笑容和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模一样。老玛丽也咧开了少了门牙的嘴，轻轻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她不敢说话，空气里只有她自己平缓的呼吸声，直到她隔着眼皮也能看见温暖的微光，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老头子，以后我年年都过万圣节，你来看我好不好。”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气里微弱的回音也没有。老玛丽悄悄掉了两滴眼泪，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小玛丽从厨房出来，脸上的妆容已经卸干净了，她随意地挽着头发，端了两杯牛奶到餐桌上：“奶奶，我昨天晚上住在朋友家啦，今早上回来怎么看你穿着万圣节装饰啊，你不是不过万圣节吗，是被那些小孩子整了啊？还有你说了好久的梦话呢！”老玛丽咧了咧嘴：“小玛丽啊，那不是梦话，我见到杰克了。”“谁是杰克？”“唔，这边的小说不都说玛丽和杰克是一对吗？”“不是啦奶奶，那明明是汤姆！”“哟哟，我们小玛丽是找了个叫汤姆的男朋友吧！”“奶奶——”阳光洒在老屋子里，又是温暖的一天，祖孙二人相视而笑，唔，生活还是要好好过的。哈克镇最东边卖花的吉姆家的花园那头有一个老屋子，屋子里住着卖糖果的老玛丽和她的孙女小玛丽，她家卖的糖果特别好吃，尤其到了万圣节，小孩子们都喜欢跑到老玛丽家要糖吃。老玛丽很慷慨，听说她最喜欢万圣节了。
没有人知道老玛丽在某一个万圣节和中国的寒衣节这两个鬼节重合的那一天见到了谁，或者梦到了谁。甜甜的。唔，连想念都是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