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聚成三五的堆,下棋、打牌、聊天,消磨无聊时光。然而今天,他们都趋向一处。被拥挤人群包裹住的,是放在麻将桌上的,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是小王带回来的。他去南方跑业务,顺道淘来这么块石头,价钱倒不贵不贱——据说,这里边有水晶。
“有水晶?小王,这石头,你花多钱?”卖生鲜的东北白大嫂,手里提溜着围裙,从外围费力扭动着身躯,向前挤着。及近桌前,她探出头来瞅了瞅。她心直口快,没等小王接话,便轻嗤一声:“估计没多钱吧?你这石头浑身疙瘩,像个猴脑袋,起了满头包。你大嫂我见过水晶——都没外人,告诉你哈,水晶是长在大石头上面的!没有长在疙瘩上的!”说完,她在围裙上抹抹手缝里的猪油,拿起石头,近看了看,然后放下,便消匿在人群。
人群里瞬间起了骚动。看热闹的人,无不交头接耳,都纷纷议论着这石头。小王听得有点发毛。不久,人群里传来了很洪亮的声音,像是为人们的愚昧气愤似的,语速很快。“小王啊,别听你白大嫂的。我看她是卖菜卖多了,张嘴闭嘴就是钱,东西好坏居然还看卖相。好东西说不定也能便宜淘来呢不是,何况,怎么能以貌取物呢?再说了,你这石头多钱?说不定也不便宜呢。”听到有人说话,人们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原本水泄不通的人墙,此时瞬间向老赵敞开——刚刚说话的就是老赵,他在工厂焊了几十年的件,眼看着就要退休了。“大爷,也不贵,百十来块钱。”
老赵一听这数,眼猛一动,暗吃了一惊。这么便宜,怕也没有什么真东西。却也不能说走就走——刚和白大嫂唱反调,现在却又突然掉过头来支持她;快退休的人了,面子往哪放,让别人怎么说?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就站在原地,不敢往前,也不好退后。“百十来块…百十来块怎么了?说不定是撞大运、捡着宝了呢!”众目睽睽之下,他强挤出一段说辞。说完,便沉默了。“哎,都别说的这么绝对嘛。叫我说啊,咱就试一试。这石头上没少有缝缝,拿根针,一扎,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说话的,是冯先生。——他在这社区里面是出了名的有学问,写得一手好看的毛笔字。平时社区有个什么活动,都要请他参谋。“哎,哎。冯先生说得对,咱听冯先生说的,试一试。”老赵一看有台阶下,立马神色一擞,和着说了起来。没多久,不知道哪家的小孩,就高嚷着“针来啦!”,飞奔过来。人群中走出不知谁,向前,接过针,捧起石头。借着刚刚亮起的路灯,小心地把针送进了石头缝。他转转针,没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再转转,好像是空的。他把针抽了出来,冲老赵和冯先生摇了摇头。冯先生摇摇扇子,说:“小王啊,虽说不能咱‘以貌取物’,但是,你白大嫂这回还是说对了。看来这里面是没东西啊。”说完,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王的肩。
小王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他生活并不富裕,没上过很高的学,是个普通的售后员。虽说买下这块石头时,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但他心里还总抱有一丝期待。他沉默了一会,向人群说到:“麻烦哪家大爷大娘,帮忙带个锤子来!我要砸开它。”此话一出,围观的人可炸开了锅。大多数人,都等着看热闹,一听这会要砸开看底,可都很期待着。老赵已退到人群中,鼓动的人们热汗淋漓。他也在蒸腾的热气中,闷出满脸汗。着蓝工装的他不喊热,因为只有在这里,人们的焦点才不会在他身上,里面有没有水晶,才能与他无关。——那点面子,才能保全。
白大嫂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看她已解下围裙,脱了T恤,只穿一件宽松异常的背心。她冲小王喊:“小王啊,听我一句劝,还是别砸了。你大嫂我说话直,说里头没水晶,是大嫂嘴皮子秃噜,你别当回事。你不砸,它一直在那,里面就一定有水晶。砸了,可就没了。心里留个念想,不也挺好吗。”可小王砸意已决,是怎么拦也拦不住的。
锤子从人群上空被传过来。小王接过锤子,比量了比量,试了试准头。方才热闹着的麻将桌,一时间安静下来。路灯照向这块猴脑一样的石头,把它染的金黄闪亮。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到它身上。手起锤落。——啪。石头被砸开了。脑壳里,是透明的岩层;再向里,是细小的,如同米粒大小,一粒粒规则的六棱晶体;它们互相联结互相支持,呈出乳白色的晶簇结构。“嘿!还真有水晶呢!”人群中有人眼尖大喊:“小王啊!你可赚到了!”四下霎时惊异。然而,还没等引起爆炸似的讨论,冯先生说话了:“这就是普通的矿石,内部包着晶体。不是什么水晶。”“这怎么不是水晶呢?这晶体这样子,不是水晶是什么?”小王有些不服气。“花岗岩?石英岩?不是水晶。”小王不懂什么矿石。一听这话,瞬间觉得冯先生有理有据,一定错不了的。心情也伤感下来。百十块钱,就这么打水漂了。冯先生摇摇扇子,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人群中没再有人说话,该散的,都散了去。麻将桌前,人渐渐少了。热闹已经看完,再留下,已没有什么意思。于是各自回家歇息了。
走到最后,灯下只有两人。——小王垂头站着,将脸埋在阴影里。他身旁,只有张陌生的苍劲脸庞——冯先生早已经摇着扇子走了。小王身旁的人,是刚搬来不久的曲爷爷。他从小王手里,拿起一小块石头,借着路灯,眯起眼来,随意看了看。放回小王手里时,他也拍了拍小王的肩:“孩子,别伤心了。”他话头一顿:“我看这就是水晶。我儿子学地质的,我也就懂点。”小王一听,突然猛得抬头,望着手中这一小簇晶体。曲爷爷接着说:“不过这水晶品相不好,不值钱。下回听你白大嫂的吧,有些事,知道得清清楚楚,还不如糊涂着,有个念想。”小王似是得了点安慰,心情好些,收拾好了所有碎石块,回了家。只剩曲爷爷一人了。
“真是搞不懂。现在人都这么爱不懂装懂吗?瞎胡闹。”他自言自语着,影子在路灯下缩短拉长,最后远而不见。
路灯灭了。黑暗中,一切都归了寂静。只消三天,所有人就都会忘了这场砸石头的夜剧,转回于他们如常的、循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