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红路灯 > 第215章 相忘于江湖
    夜晚霓虹初上,繁华的大都市闪着绝艳的光彩,独自漫步在深冬,炫目,深沉,好像在华尔街漫步。都市如此热闹,每年在往复,伴着初雪在飞舞,她才想起又要过年了。

    在这个漫无边际的大城市里,一过许多年,从毕业算起,已经快十年了。十年,让相爱的人们成为陌路,让单纯的感情阴暗晦涩,如果说社会是个大染缸,那现实就是绞肉机,那些哽咽在咽喉的语言,新鲜得如同带露玫瑰的耳语,不由分说地被搅在一起,变成破碎的棉絮,就像今年的初雪。

    “也像身上的破棉衣。”她想着,不禁紧了紧衣服,笑被冻僵了,冷啊。

    当年从艺术学院毕业,现在上海的一家剧院里工作。在温暖的剧院里呆久了,街上现实的寒风呛得她直喘。

    恍惚间,她常常把这个都市当作舞台,如果可以,她希望一切都要做到极致,冷,就要体无完肤地麻木,热,就要烧红的铁一样滋滋作响,爱,就要抛弃所有,锥心刺骨,恨,就老死不相往来,绝不做表面功夫。

    可她不能。现实不是戏剧,生活有时就是残酷。

    还好,还有她热爱的戏剧。

    黑暗中追光灯一亮,舞台辉煌绚丽,而她只要一只脚踏上舞台,就成了女王。

    从白天到黑夜,永不停歇。

    “第三幕,陆游园中遇唐婉,钗头凤落柔肠碎”舞台的帷幕又一次打开了,报幕声随灯光响起,她条件反射似的一只脚已踏上舞台。

    只要穿上轻绸罗缎的戏服,盘起好看的发髻,她就仿佛真的成了唐婉,莲步微移,盈笑款款,翠佃金钗躲藏在乌丝中,灯光下闪耀着雍华之气,簪子上的玉珠垂到耳边,走起来就听见玉珠互撞的叮咚声。想当年在学校的年终晚会上她也是演的这一出戏剧,她记得那年自己穿上朴素的演出服在他面前转了两圈,鼓着腮帮子问他好不好看,他捧着她的脸,刮着她的鼻子,笑嘻嘻地嘲笑她:“丑死了!猪头。……”

    舞台渐渐亮堂起来,台上装扮得很好,一圈假山的围壁,双桂堂的两棵桂树格外逼真,孤鹤亭旁的柳树苍翠得很,刻着“沈园”的石碑就矗立在舞台上。

    台下响起了古筝的乐曲,轻缓却忧伤。

    陆游手握书卷,缓步登上舞台。青年装上络腮胡子,神色沧桑幽远,演技很是独到,她暗暗赞许着。

    清风霁月,月色如初。唐婉也缓步进入沈园,莲步微移,踩着古筝的节奏,一声声或轻或重,像秋叶滴雨,暗香浮动月黄昏。唐婉收一收水袖,几朵不知名的花从帷幕上飘落,缓步到双桂堂的桂树下,她蹙眉轻嗅,暗暗伤神,而背后,陆游独立孤鹤亭,望夕阳残照,千帆过尽皆不是,青年的神色如水般清凉,毕竟还年轻,目光里少些什么经历,不如她的神情那么会讲故事。陆游与唐婉,各自在园中漫步,寻找什么,又没有目的,冥冥之中,两个人在小小的沈园里仍是一再错过。

    一,二,三。古筝骤停,仿佛是弦断了一般,星辉被用力拉拔至苍穹,远远仿佛传来钟声阵阵。四下一片寂静,她知道,此刻需要回眸来拯救相遇。

    “你在哪儿啊!我找不到你啊!”十年前在上海的古漪园,她留着杀马特的发型蹲在小石墩旁,着急得要哭。

    “别急呀,别急啊,好好好,我马上来啊!你告诉我你旁边有什么特征显著的东西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他清亮的声音,真好听。

    想想也是神奇,路盲症的她和他一起到古猗园去玩,居然会跟丢了,好丢脸哦……

    “我旁边有个小石墩……我好怕啊,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没找到我!”

    “我……你别怕,你数到一百,我肯定能找到你!”

    “好!90,91,92……”她吸啦着鼻子,断断续续地数着。

    “没让你从九十开始数啊,我的小祖宗!”忽然那声音就出现在身后,她转过头去,破涕为笑,傻傻地望着他,他好笑地看着她,假装在她脑门儿上狠狠地弹了一下“我的小祖宗,把我急死了……”

    “你还怪我!路痴是我的错吗!”

    “好好好,不怪你!怪我怪我……”……

    回忆,在一秒钟内包含千万的片段,却换不回一秒的现实。

    他们终于重逢。陆游和唐婉,他和她。只不过,一个在辉煌的舞台上,一个在懵懂的记忆里。她也分不清哪个更真实,或许都是假的。

    一点一点靠近了,唐婉的眼在一瞬间闪耀光采,又立刻像死水般寂静。她想起了杜拉斯的《情人》,杜拉斯和情人在海上初次相遇时,眼里一定也有这样的光辉,初遇与重逢,谁更惊艳呢?茫茫人海中的擦肩而过,相遇相知,谁又在意呢?

    “蕙仙,你……”

    一步步靠近了,舞台上空飘下花瓣的雨,台下观众赞叹又唏嘘。

    鹅黄色的轻裳绸缎像海上跌跌撞撞的波浪,摇曳前行在聚光灯下,绿萝带剪出一片水光潺潺,不知哪里刮来的风,唐婉的长发飘扬起来,陆游白色的衣襟颤动,好像囚鸟扑棱着翅膀。

    他和她也曾经历过这美丽的风,那年他们骑着单车,在学校操场上你追我赶。只是那年她还是假小子的发型,长发不会翩翩起舞,他的衣襟也不会是雪白的囚鸟,像什么呢?她说不出。

    不绝如缕的筝声再度响起,恍惚如梦。陆游和唐婉就这样站立着。

    “还记得你我当年共游沈园,你在孤鹤亭边栽下一株柳。今日不想又在此相会。”陆游摇摇头,上前一步走到柳树旁。

    唐婉几欲泪下:“怎想它现在已然这样高耸,可惜当年执手栽柳,今日却天各一方!”

    他和她在校园中种下的核桃树现在怎么样了?

    “为什么要栽核桃树啊?我觉得桃树很好嘛。”她当年傻傻问他。

    “以后结了核桃用来给你补小猪脑子啊!傻瓜,核桃很贵的,以后你肯定会感谢我!”

    “什么啊!就因为核桃值钱!一点没有情趣!”

    “我知道你喜欢桃花,可桃花的可发展资源很有限,而且以后我们可以发展一片核桃林……”

    “不要不要,不要种核桃树,就要桃花!”

    “乖啦,不要任性好吗。刚才买的时候怎么不说?买都买回来了,将就一下吧。”

    “我才不要”她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转头就跑了:“去你的可发展资源!赚你的大钱去!”

    “猪头!你不懂得,以后我们会走上社会,总要和金钱打交道,现在准备准备以后就不那么棘手了!”他在后面大声喊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这时玉萧声动,玉壶光转,箫声像层层散落的雪,幽独的《梅花三弄》令人喉咙发苦。

    “红稣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陆游望着唐婉,一字一句仿佛刻在心上。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陆游和唐婉因家庭的反对没能走到最后,而他与她又是因为什么?她更不清楚了。不是所有的结局都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美满,没有谁是谁的唯一,放弃了,就不会有回头的机会。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灯光,在最后一个啼血的字音时暗淡。

    爱情,有的时候很凄美。她这样觉得。

    走下舞台,换上便衣,抹去动情的妆容,她又变成了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像黑色的鱼在上海这个大城市里漂泊。

    雪花冷得有些刺痛,灯火亮得太过刺眼,星辰是黑夜咽喉上的鱼刺。她想,青春的鱼刺,卡在那里,不拔出来也许会要命。

    有些故事,所有人都要学会遗忘。那时的天也许很蓝,故事也许很美,爱或许深沉动人,可那时的我们也不是现在的我们。

    这个城市确实是个绞肉机啊……

    那就来试试吧,把那些曾经恩爱的人放进去搅一搅,曾经向往的美好放进去搅一搅,有时也许是好事,她知道自己会变得更坚强,也会更向往柔软。

    一切,毕竟都过去了。

    有句恶俗的话说得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