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雨下秋风起
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刚迈出大厅一步,一阵萧瑟的秋风便夹杂着清冷的雨水打在旭城单薄的衬衫上。衣服被浸湿了一片,旭城不由得一个寒颤。他输了。曾经那么多日日夜夜的勤奋苦学,都在这一天灰飞烟灭——他终究还是被赶出特优班了。脑海里一遍遍重映着班主任那些离别前慷慨激昂、冠冕堂皇的话语:“你们的目标不能仅仅止步于特优班,回原班并不意味着你们前进的步伐被迫停止,留下的同学并不一定比你们更强。你们应该化压力为动力,迎难而上,等到考实验重点班的时候,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倒!”
旭城轻哼了一声。做老师果然厉害,把学生一个个忽悠得热血沸腾,等到在其他同学面前,又是另外一种语调和台词。问题是谁不想出人头地、名列前茅,谁不会“学海无涯苦作舟”?来到这里的人都想考去重点班,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挤破了头往里钻,总会有那么几个被拒之门外不是吗?
旭城心里唱着悲情的“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的歌词,忽然记起来暑假里自己每天晚上对着没有一颗星星的漆黑夜空许愿,如同一种虔诚的信仰,是多么愚蠢可笑。
旭城加快了步子,虽然家离得近,但身着夏装的他,还是不免忍受着雨点的一次次侵蚀。不知怎的,前几天还是艳阳高照,今天路上的行人便不约而同地换上了长袖毛衣。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水花,像是衬着旭城布满阴霾的心情,冷不丁地下一场雨,倒是缓解了几个月的旱情。
回到家,登上QQ,看看群里的幸运儿听说自己的离去都在聊些什么。还不等他点开对话框,屏幕自己先激动地抖动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头像就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城,怎么样?”
对了,我还有东子。
“还能怎样,自然是被踢出来了。”打完一句话,旭城又在后面勉勉强强添了一个呲着牙的灿烂笑脸,心里却在苦笑。可惜的是网络那头的人看不到自己的心。
“哈哈哈……你终于从监狱里出来了。我是该幸灾乐祸还是‘怜香惜玉’呢?只是这么快就出狱了,你在里头肯定是诚心思过吧!”屏幕上映出这么一句话,旭城又是一阵心塞——就知道这人说不出什么好话。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吧。
“对啊,能回去找你我真他妈开心。”旭城一言不合就爆了粗口。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会,随即回过来一句“口是心非”。没等旭城回击,东子又发来一句:“得了吧,别显得你那么有情有义,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只知道埋头苦学不懂得人情世故的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心里难受别他妈藏着掖着,男人哭吧不是罪。”
旭城顿时目瞪口呆。看着那一串没标点的字符,心里暗暗佩服东子的手速。旭城有点郁闷地把手指翘在距离键盘的两毫米处——完了,这孩子又开始煽情了,果然是文科生情商高吗?
没办法,旭城发了一串万能的省略号。
Part2:有个女孩叫“东子”
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我曰:“对嘴喝同一杯水才是真感情,考试错同一道题才是真兄弟。”
要是旭城和东子之间都不算兄弟的话……没什么,这很正常。世界上所谓称兄道弟的人继续互拍马屁,真心相许的桃园三结义继续泪流满面地活在历史的长河中,旭城和东子继续做着不是兄弟的兄弟。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们之间可能根本不曾许下兄弟的承诺,也可能已经超越了兄弟间的友情……喂,别想歪了,他们不是gay。
今年已经是初三了。其实初一那年他们刚刚结识,如今已经情同手足。就算是一个班的同学,即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于脸盲症深度患者旭城来说,也至少需要两个周才能把全班的名字混熟。然而第一天就记住了东子,不仅是因为他阴差阳错地不小心成了自己的同桌,还有一个原因,旭城从来没跟东子提过——旭城喜欢了几年的女孩,也叫东子。
这对于旭城来说无关紧要。“东子”这个名字,本就是偏中性的,况且名字这种东西只是代号,代表不了一个人。那年,旭城顶着青涩的面孔,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自己黝黑的手。班里的新同学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可是自己身边还是空无一人。
快上课了,旭城翻着书包,找到一本用挂历包好的崭新的语文书,摆在桌面上。一个身影挡住了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的阳光,旭城抬头一看,一个笑靥如花的面容映入眼帘。“这儿有人吗?”
“没……没有……”一向说话流利的旭城也结巴起来。九岁的旭城感觉眼前那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小仙女,长得可爱说起话来也那么甜美,一根长长的马尾辫服服帖帖地束在脑后,迎着清晨的阳光显得金灿灿的,甚是美好。
“我叫东辰,你可以叫我东子。”小女孩明媚地笑着,仿佛把这个阴暗的角落都带来了光亮。
“我……我叫旭城。”旭城低着头,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旭城吗?真是个好名字。”女孩回过头不经意的一句赞美,却在旭城心里掀起轩然大波。从小旭城就是个内向的孩子,成绩在中游飘荡,性格也不招人待见,受到的夸奖更是少之又少。旭城的心里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并不讨厌。
东辰是个大大方方、多才多艺的姑娘。仿佛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学校里有任何一种活动,总是少不了她的身影,再加上成绩也总是比较靠前,老师和同学常常把她当作焦点人物。就算走在路上,周身都散发着迷人的星光。平日里,旭城不爱说话,每次都是东辰挑起话题,然后自顾自地一个劲儿说着她感兴趣的事情,旭城就默默听着。渐渐地,旭城对东辰产生了一种仰慕之情,这种感觉是崇拜多一点,还是喜欢多一点,旭城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开心,很舒服。
旭城开始发愤图强。小孩有了上进心最可怕,旭城的成绩步步高升,登上了稳居班级第一名的荣耀宝座。于是老师开始把他捧在手心里,爸爸妈妈不再提起别人家的孩子,同学也渐渐跟他熟络了起来,他的人气在一点一点积攒。但和曾经一样,他依旧怀着仰慕的心情看着身旁的那人,只是学着去帮助她,教她提高成绩,陪她唱她喜欢的歌,也不会再在聊天时看她演独角戏。开始在体育课后满头大汗地跑回教室帮她打水,开始陪她欢笑而不是自己窝在被窝里傻笑。终于有一天,他可以勇敢地正视她的眼睛,他尝试着去跟她说那句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多遍的话儿,说得很清楚,脸上也没有泛起潮红。
东辰回答得很轻巧,依旧笑嘻嘻的:“哦,你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呀!但是我答应你,咱们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九岁的爱情,有点小忧伤,有些小懵懂。旭城不觉得这只是小孩子之间过家家一般的小情感,一个人伤心了好久。和东辰待在一起,他开始感到尴尬,也不敢再抬起头来看她。
但是他还是喜欢她。
一直到考上重点初中。
Part3:为兄弟两肋插刀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看到旁边的人还是“东子”,却已经不复往日面容,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东子是那种性格极度外向的自来熟。学习偏文,长相也带着一种文文弱弱的书生气。东子对每个人都好,想的总是比别人多。旭城一日日地与他待在一起,也收到他的感染,性格变得更加阳光活泼,也学着跟班里其他男生那样去耍帅装酷,也学会了对比自己学习好的人表达所谓“崇拜”……他很快融入了这里,第一次不到一个周就认全了其他称兄道弟的好哥们。
东子对旭城的好,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常常有同学开他俩的玩笑,说他们是班里的好“CP”,然后看着东子一如既往地笑嘻嘻地对旭城好。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一起冲向食堂打饭,一起偷偷摸摸地在超市插队,一起互相抄抄作业,下了体育课轮着去饮水机旁打水,你喝完了我转个方向继续喝,我喝完了擦擦嘴巴扣上瓶盖,就把两个人的唇印覆盖在了一起。都说对嘴喝同一瓶水的才是真感情,爱人也好,兄弟也罢。
那天,天气相当不错。太阳没有前几天那么毒,空气中掺杂着凉爽的气息。当旭城看到那个人依旧迎着阳光走进来,一切仿佛又那么清晰。“大家好,我叫东辰,你们可以叫我东子。”话音刚落,班里响起一阵怪叫。旭城尽量忽视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朝旁边看到东子的脸上一片羞红。
后来班里没有人唤东辰为东子。
几天后,旭城人生中第一次惹祸。
事情的起因是东辰在乒乓球比赛上赢了级部里有名的“小霸王”的女朋友,于是“小霸王”气不过,在网上肆意谩骂东辰。旭城也气不过,放学后径直去车棚扎了“小霸王”的自行车轮胎。第二天就被人家堵在校门口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微微红肿。
于是那天晚上,从来没有打过架的东子只身一人去了“小霸王”的宿舍。
推开门,里面的人愣了下。
“有种你出来!”东子镇定自若地说了一句。
“小霸王”二话不说,翻个身从床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宿舍。还没来得及反应,东子挥着左臂,一个左勾拳打在他的脸上。
“叫你他妈的打我兄弟……”话音刚落,又是一记重拳。
“小霸王”被打蒙了,反应过来立马按住东子纤细的肩膀,照着肚子打了一拳:“叫他去扎我车带……喜欢东辰就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呗……还他妈暗地里做手脚……找打!”
东子气红了眼,抓住他的衣领子,另一手上去就是几拳:“你他妈的才找打,我不准你欺负我兄弟!”
“小霸王”感觉嘴角有液体流出,一时也是蒙了,一脸戚戚然。“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今天就饶了你,以后你再敢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回头重重地闭上宿舍门。
东子看着紧闭的木门,软软地倒了下去。
……
东子在医院住了一天,觉得医院的伙食不好吃,于是出院了。下了病床,还是一头活蹦乱跳的好汉。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旭城一脸鄙夷:“嘿,东子,你不会被打傻了吧。”
东子翻了个白眼,然后问道:“哎,你那么喜欢东辰,怎么不去追?”
“……”旭城看着自己的脚尖,长久地沉默。
“没事啊,你不好意思我替你追啊!不过追来可就不一定是你的了……”
旭城还是不说话。
后来,东辰和东子也成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Part4:你赢,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输,我陪你东山再起
旭城内心其实是烦闷的。沉重的压力让他不堪重负,看着原班同学异样的目光,以及自己内心深处考重点班的希望,他逼着自己朝死里拼。越是这样,同学们越是显得鄙夷和不屑。老师也因为他被赶出特优班而找他谈话。
旭城更觉得有一种“大难临头”“命不久矣”的空洞感,常常背着背着书,就陷入黑暗的恐慌之中。那天中午,教室里只剩他和东子。
“你怎么了?”东子回过头看他。
旭城把头埋在桌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地面。
“饿不饿?要不我去给你买点饭吃。”
旭城摇了摇头,起身走出教室。同学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东子等了一会,不见旭城回来,便也径直走出教室。厕所里没有他,操场上没有他,东子只好回到教室,看到旭城双臂垫着额头,趴在桌子上。班长走过去:“旭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旭城一脸疑惑地抬起头。
“我还以为你刚刚被老班训了。”
“哪有,我刚刚只是去了趟厕所罢了。”
东子缓缓走回位子。过了一会,他犹豫着开口:“你刚刚没去厕所。我去看过了。”旭城什么也没回答。
“你精神点!别压力这么大……你想考重点班,好,我陪你一起拼,别压得自己这么累……”东子皱着眉冲他喊。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东子的衣领就被提起来,接着旭城的双臂就抱住了他的背脊:“你不懂!你不懂我这么拼为了什么!我就是想证明我自己,我不想被别人看不起!我就是想让那些对我冷眼相对的人后悔……我也不想这么累,可是现在不拼,以后就晚了!”旭城的泪水浸透了东子的衣襟,泪流满面地男子汉脸颊通红,拳头一下一下锤在东子的背上。
不知怎的,东子的眼泪一下子喷涌而出。于是两个男孩子在教室里抱头痛哭,哭完了,又是一条好汉。
……
曾经砸过锅卖过铁,打过架放过血,街沿边歇过夜,讨过钱称过爷,第二天我们庆幸自己清醒地看到太阳升起,发现自己还可以做个墨守成规的好孩子。一程,一人,一梦,怕什么,有我陪你疯。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商店的橱窗里传出那曲俞灏明的《其实我还好》,它这样唱:“但愿在茫茫人海中,我的眼神你会懂,但愿我们会温柔地目送。那些没看过的繁荣,那些理想的恢弘,总会有一天和我们相逢。”
感谢这一程,我们的轨道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