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边的气氛开始紧张，周围客人们自觉停止进食，纷纷放下手里的刀叉、不失风度地擦擦嘴，然后悄然离座。
后桌有个胖男人仍恋恋不舍，斯科特就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着，与那人久久对视，见对方抿了一口咖啡悻悻离开，这才满意地回过头来，目光无意中扫到邻桌吃剩的残羹，眼睛忽然一亮。
“喔，”斯科特扭腰一探身，拾起餐盘里的半截法棍，不容分说又递给服务生，“把这个拿上！如果一会儿这位小伙子呼救，你就可以用它来砸我的头了，但在那之前请给这桌端上两杯拿铁，记得加鲜奶而非奶泡。”
“你也记得注意自己的言行。”服务生撇开法棍，临了不忘丢下一句忠告。
斯科特摆手不耐烦地驱赶道：“快去吧！等你回来时这孩子会教你，教你如何把一杯冷泡百香果卖到一万块！”
服务生没作声，转身镇定自若地走向饮品区。
“所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在拍戏吗？”青年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
“不不，是这样，”斯科特指指服务员远去的背影，“那位小姐有一颗酸甜可口的百香果，她想把它泡成冷饮，再以一万元的价格卖给客人，该怎么做？”
“嚯，一万块？”虽然是虚构出来的价格，青年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毕竟那和一杯饮料的价格区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斯科特点头：“一万块。”
青年被这奇怪的问题难住了，却还是乐于尝试地猜测道：“唔……难不成拿枪指着客人的头？”
“不不，那样违法，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赚到这一万块。”斯科特摇摇头否决了青年的答案。
“这就难办了！”青年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你很紧张？你一定很紧张吧，嗯……我能嗅到神经焦灼的气味。”斯科特微闭双眼，用手扇动鼻翼周围的空气。
“有点。”
“很好，紧张是重视问题的表现，但有时候紧张也是一种束缚，它会限制人的思想。”斯科特伸出右手举过肩头，“放轻松我的朋友，跟我一起做。”
青年皱起了眉，眼前这个男人形销骨立、痴若木偶，两条手臂冷不防举起，像吊着透明的提线，而线的尽头则连着云端、穿过云层连接上帝的双手，仿佛后者只消掸掸手指就能随意操纵。
“来啊来，学着我。”斯科特佝偻着背翘起二郎腿，淡蓝色的眼瞳中放射着异样的光芒，那光芒介乎于痴癫与睿智之间，让人疑惑又迷惘。
“好……好。”青年有点发懵，却还是学着斯科特缓缓举起右手。
“把手贴在胸口，感受那生命的律动。”斯科特将手按在前胸。
“嗯。”青年照做。
“现在跟着我的节奏，做到七分投入，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嗯嗯。”青年摘下帽子点点头。
“唷——吼。”斯科特轻轻眨了一下眼，拍打胸腔的同时有节奏地哼哼着，“唷——吼3、4，唷——吼3、4，唷——吼脚跟着动，唷——吼3、4，跟上节奏朋友……”
斯科特放下二郎腿，皮鞋有节奏地踩着节拍、眼睛仍未离开青年的脸，像在盯着谱子看。
“唷——吼，咳咳，唷——吼……”
青年一开始有些不适，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两人隔桌对视着，气流从肺部返上，并在那有规律的拍打声中微微颤抖，直引得上身小幅晃动。
那哼声由拉长转为急促，空两个节拍又进到下个轮回，如此往复，音律单调却极富魔力，像远古人狩猎前围火吟唱的战歌。
“感觉怎么样？”斯科特颇有些期待地问。
“很神奇。”青年眯着眼睛，欲罢不能。
斯科特惬意地笑了：“那继续做不要停，听我给你讲一个营销案例，我敢保证是史上最成功的。”
青年点点头，整个人仍沉浸在那种原始又奇妙的快感中。
“你——平时常吃水果吗？”斯科特开始步入正题。
青年一边抖腿一边答：“嗯当然，我喜欢水果。”
“具体都吃些什么？”
“呃，也就是市面上卖的那些……苹果香蕉之类。”
“那么牛油果呢？你知道牛油果吗？”
“当然知道，早餐偶尔会吃。”
“味道怎么样？”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可能人与人的味蕾不太一样。”
“告诉你个秘密，”见左右无人，斯科特凑近青年的耳畔小声说，“我觉得那味道像肥肉。”
青年眼睛一亮：“真的？我也这么觉得！”
“哈哈是吧！再告诉你个秘密，其实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都觉得那味道糟透了，简直就是在嚼香皂！而剩下的那一个我们就不必在意了，他不配长舌头。”
“我以为只有我觉得那玩意儿难吃！”青年有点觅得知音的感觉。
“不仅难吃而且长相也是丑出天际，你知道南十三区当地人管它叫什么吗？简直不要再形象！”
“呃，听了之后更没胃口了。”
“哈哈，毕竟树上长的水果也不全是给人吃的！没准那东西更合狒狒的胃口。”斯科特咧开嘴角将脸凑得更近了，“牛油果脂肪含量是普通水果的三倍，且营养有限、味同嚼蜡——但你知道它为什么会风靡全球吗？”
青年皱眉：“唔，这我还真不知道。”
“营销，一切荒诞不经的供需都离不开营销。”斯科特仰靠回椅背翘起了二郎腿，“这就不得不提起劳伦·斯科特，最开始在南十三倒卖牛油果的水果商之一，头脑加机遇的典范人物。”
“机遇？”
“是啊，”斯科特摇头晃脑津津乐道，“十一世纪初可是个随便干些什么都能赚到票子的时代，斯科特家族就在那时崛起，过了三百年又传到我手上。”
“喔，原来讲得是您的家族传奇！”青年恍然大悟道。
“传奇谈不上，那会儿‘斯科特’还只是个普通的白人姓氏，直到劳伦.斯科特横空出世。”斯科特清了清嗓子将故事娓娓道来，“他堪称是斯科特家族的拓荒者，仅用十年时间便从一个白人卡车司机一跃成为了新城最大的水果商人。”
“能一眼认定牛油果能够大卖，可能这就是商业眼光吧。”
“不不，”斯科特笑着摆摆手，“这在当时纯粹是个荒唐的决定，牛油果能卖得风生水起还另有原因。”
“哦？”
“那种麻麻赖赖的水果原产自南十三区，在当地只是一种极没存在感的辅助食品，和高级食材一毛钱关系都扯不上——直到有一天我的祖先偶然发现了它们，心想这玩意儿在中十三区从未见过，于是本着物以稀为贵的原则进购了一卡车。”
“呃，对于水果而言一卡车是不是太少了？”
“是太少了，但即使如此那也几乎花了他一半的积蓄，毕竟开卡车并不赚钱，他没有多少资本能拿来博弈。”
“那作为卡车司机也算是很有魄力了！”青年不忘奉承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