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号,51号……
陈永仁用眼睛扫过每栋楼的楼牌,心里默念着51。
这处小区的规模大得出奇,光是分区就有A、B、C三个,楼宇之间从外观上看几乎别无二致,且排序方式又杂乱无章,地图也只能显示分区而没有标注具体楼号,更让陈永仁头疼的是周围竟连一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只能走在B区的夜路上乱碰运气。
这时裤兜里忽然一震,陈永仁皱着眉掏出手机,屏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陈永仁按下接通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51号在B区东南,也就是你的右前方。”电话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陌生号码无归属地,听声音也是个陌生人,陈永仁既没回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慢悠悠地走进了楼的阴影里。
“你很安全,红心A。”
被一语拆穿了心中所想,陈永仁颇感意外:“你是?”
“黑桃Queen为您导航,”那个声音略有停顿,“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喔。”
原来如此……陈永仁走出阴影,按女人的指示朝东南方向漫步。
“从36号南面的小路穿过去,能看见一座喷泉。”
陈永仁抬头,离自己最近的那幢楼上赫然挂着一个圆牌,上面写着“36”。
“南面,右手边。”
“拜托,我能分清东西南北。”陈永仁终于忍不住嚷了一句。
“对不起。”
对方态度很诚恳,让人想发火又发不起来,没办法陈永仁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走,按指示穿过36号南边的小道。
走到一半陈永仁果然望见了所谓的喷泉——或许那东西夏天的时候真能喷出水来,但到了冬天还是免不了成为一堆挂着彩灯的石柱,热闹的时候喜庆,冷清的时候诡异。
“喷泉对面就是51号楼。”黑桃Queen又适时提醒道。
“我知道了。”
“那再——”
对方“见”字还没出口,陈永仁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靠。”陈永仁轻声骂了一句,又难以置信地晃晃头。
这种被人实时监控的感觉简直糟糕透顶,仿佛走到哪都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看。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陈永仁点燃后对着滤嘴深吸一口,抬头确认了一遍楼号,兀自奔向四单元。
电梯离楼道门不愿,进楼时正好开着,陈永仁三步并两步抢了过去,想在门关之前挤上电梯,然而就在手将要扒到电梯门的一瞬,陈永仁抬头发现里面有个女人,怀里正抱着孩子,那小鬼生得胖嘟嘟的,一双大眼睛正透过门缝看着自己。
陈永仁忽然意识到自己嘴上还叼着烟,就这样迟疑了一秒,错过了电梯。
呵,现在的小鬼怎么都长得白白胖胖的……陈永仁挠挠头掐灭了烟,把烟头丢进旁边垃圾桶的铁盘里。
唉,再等下一班电梯又得一分钟,五楼而已,不如走楼梯!想到这儿陈永仁迈步上了步行梯,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如此几番便上到五楼。
陈永仁很轻松就找着了目标所在的508,唯一没贴对联的那扇门。陈永仁想按门铃,按了两下发现按不响,于是就只好改敲门。
“咚咚。”陈永仁用两个指节敲了敲。
“来了。”屋里立刻传来回应,并伴随着一阵拖鞋的趿拉声。
锁芯“咔哒”一声弹回锁体,门开了。
从脚步声响起、消失再到门被打开,这一连串的动作之间并无丝毫停顿,仿佛开门者早已洞悉到了来者的意图和身份。
十年光阴就在这一瞬间悄然流转,两双黑色的眼瞳再次隔空对视,人是物已非。
两人就隔着门框久久对视,十分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并没急着迈过门槛,陈永仁恍然眨了下眼,没由来地笑了:“我该叫你方老师——还是红心King?”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叫我声父亲我也不介意。”开门者松开门把手,转身朝屋里走去,“进来吧。”
陈永仁终于迈动脚步进到屋里,一边搭腔一边顺手带上了门:“你啊你,病成这样嘴上也不饶人。”
“不单是我这张嘴不饶人,岁月更不饶人啊!”男人挠着花白的头发笑道,“你也显老了!”
“喂别这么说吧,三天没刮胡子而已!哪天拾掇拾掇一样去泡学生妹。”说着陈永仁的屁股沾上了沙发,弹簧坐垫立时陷下去一块。
不知怎么,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毫无预兆。
怎么突然冷场了,难道自己刚才吹牛吹过了头?陈永仁皱眉回想。
你笑起来都有皱纹了阿仁,果然人终究都会老啊……男人在心中长叹一声。
此时偌大的客厅就只剩下电视还在倔强地提供着些许生气,两人都假装在看电视,心里却想着怎么才能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终于,男人瞥了一眼陈永仁脚下的鞋子主动挑起话题:“鞋这么脏?”
“刚去了公墓。”陈永仁立刻回应。
“看谁?”
“随便看看。”陈永仁往沙发上一瘫,翘起二郎腿自嘲道,“呵,别人到了哪座城市都先来个洗浴按摩一条龙弄得舒服了再去逛什么名胜古迹,我就不一样咯!走到哪儿都有死了的兄弟,下飞机就得提着两瓶酒先去坟场转一圈。”
“节哀。”男人拍拍陈永仁的肩膀。
陈永仁没答话也没点头,像忽然蔫了似的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男人指指陈永仁发红的指节转移话题道:“看把你冻得,一路走过来的?”
“当然开车,到大门那儿才下车走了一段。”
“很多治安守着吧。”
“可不是么!不然我就一脚油门开进来了。”
“开车就开车呗,心虚什么?”
“刚出台的限能法嘛!我的车油耗大,怕又惹上什么麻烦。”
“什么车?”
“嗨,上头配的二手道奇。”陈永仁摆摆手不以为意。
“你小子是不是崇洋媚外啊,净开那些五迷三道的车……”
陈永仁来了劲:“都说了上头配的!我替Cipher-9做事,不开道奇难道开五菱啊!再说了,你是我上司?管得那么宽,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说,你小子来不是专意和我抬杠的吧?”
“我哪敢呢!”
“那你这大晚上的来顾我这茅庐——想干什么?”
陈永仁嘿嘿一笑:“您是问公呢还是问私?”
“都问。”
“呵,公的不用我说您也能猜到,您这一回来,G-9和poker都催我来登门拜访呢!简直耳提面命。”陈永仁笑着调侃,“我入行这么多年,像您这么黑白通吃又如鱼得水的还是头一回遇上。”
“嗬!”男人声音中略微带着笑,“你小子把我当什么?黑帮大佬啊。”
“别逗了,我哪有空把你当什么!说实话前天才有人告诉我你还活着,不然以为你早死了。”
“怎么,难不成还想我了?”
“死了想,活着就不想了。”
男人仰面大笑:“哈哈,那你马上又要想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