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坐稳没一会儿，橘子便率先开口：“最近橘子和同学好像总有点跑题。”
“喂，”方艾白眼一翻开始替自己脱罪：“是你说要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的，可怨不着我。”
橘子耸耸肩：“那就继续这样下去吧，橘子喜欢和同学一起跑题。”
“呵，还能往哪儿跑，我从家庭条件到兴趣爱好什么都和你说了……”方艾勾了勾嘴角心想按流程再往下就该确定关系了啊，你确定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橘子同学。
橘子在旁边适时地提醒：“同学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吗？橘子还想听那儿的故事。”
“呵，”方艾苦笑：“你真信了？”
橘子瞪大了眼睛用眼神反问方艾：“不然呢？”
“我的天，”方艾笑着挠头：“当时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没想到真有人会信……”
“难道同学不想让橘子相信吗？”橘子一脸认真：“人说话就是为了让听的人相信，即使说谎也是一样，所以橘子请同学努力把谎圆下去。”
方艾没辙了：“就这么想听故事？”
橘子上身向前倾了倾，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想。”
女孩乌黑的碎发像一缕流苏在脸侧荡来荡去，又被那只玉雕一样的手习惯性地拨回耳后。方艾明明已经动了心了，表面上却还继续摇头推辞：“唉那我岂不成了大骗子……”
“骗了就骗了呗，如果被骗和骗人的人都很开心那是不是真的又能怎样，童话、小说都是骗人的，但编故事和读故事的人得到的快乐却货真价实，只要没人故意去说破那这种快乐就能一直延续下去——橘子愿意被同学骗。”
“喂喂有没有搞错啊，”方艾笑了，笑得有点没奈何：“从前只知道有逼良为娼的，逼人说书倒还是头一次见。”
“橘子没在强迫谁，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橘子低头盯着桌上的橘子水不再说话，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帘有些沮丧地垂过眉梢，十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杯壁，倔强的样子好像和杯子上的小熊结了仇。女孩的指尖一会儿被挤得失血发白、一会儿抬起来又恢复回先前的红润，望着齐刘海下那张因背着灯光而晦暗模糊的脸，方艾的心忽然有一丝触动。
的确，橘子就像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几乎过着和普通人永远平行的生活。而这件废旧的仓库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容器，堆满了曾在人前出尽风光如今却无人问津的器械，只有一个精灵一般神秘的女孩在精心地整理着、守护着。
如果把心比作铁盒子，有那么一瞬间方艾真的想过打开那个盒子，将里面沉积着的、唯有自己默默消化的渣滓全部倾倒而出，像那些废弃的铁器一样。
方艾抬头想说点什么，却意料之外地和橘子来了个四目相对，那双眼瞳实在有点太过于明澈，一旦不小心对上了就会舌头打结、大脑放空，真的像在面对星辰或者大海。
橘子又低下头：“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同学可以回家了。”
“好好，我投降，”方艾抹了一把脸双手高举过头：“我讲还不行嘛！”
“真的？”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瞳一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方艾拍拍胸脯打包票：“今天晚上我不走了就坐在这儿给你讲通宵，一直说到你听腻了赶我走才算完！”
“真的？”橘子再次确认：“讲另一个世界的事？”
“嗯，追风少年披肝沥胆匡扶正义维护和平的传奇故事。”方艾就是这么一个人，说起烂话来一气呵成连草稿都不用打。
“先等等，橘子去拿吃的过来！”说着橘子起身飞也似的往屋里跑，带起来的风还留在身侧，人却已经融进了目不可及的黑暗。
“好……”方艾有点受宠若惊，平时说烂话一般都是自己安慰自己用的，没想到居然有别人也乐意听。
没过多会儿橘子又踮着脚赶了回来，两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码着两堆卖相不错的小饼干。
橘子把盘子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块递到方艾嘴边：“吃饼干！”
“嗯、嗯。”方艾一探头把饼干咬在嘴里，最近的时候唇尖离女孩的手指几乎不到一厘米。
橘子心满意足地坐回到写字台对面，单手托腮望着方艾：“开始吧！”
“嗯，咳咳嗯……”方艾莫名感觉整间屋子里的温度在缓慢攀升，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感觉又来了。
注意到方艾时不时地在抻衣领，橘子忙问：“同学觉得热吗？要不要把窗户打开一点？”
“没有，我正要开始呢。”方艾严肃起来开始酝酿情绪，最后用卖大力丸的腔调对橘子说：“事先声明我可不是在撒谎啊，真的，我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嗯嗯。”橘子拈起一块饼干不住点头。
“唉所以该从哪开始呢……”方艾又开始挠头。
“谈谈童年吧，一个人的传记都是从童年开始的。”橘子拄着腮认真地等待着，柔和的灯光在女孩侧边的轮廓打上一层迷人的光晕。
“咳咳那好，等我先捋一下思绪。”方艾抱着肩开始不由自主地咬嘴唇，莫名有种四线明星被杂志采访的感觉，明明没什么可讲的或许两年之后就过了气，但面对这么一个爱较真的记者也实在不好意思不配合。
方艾轻叹一口气，开始主动寻找那卷深藏在心底的、从不愿被提及的灰色胶片：“在另一个世界呢我姓方，叫方艾，方兴未艾的方和艾。”
“你好，方艾同学。”橘子叠起手臂坐直了。
“唉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故事性，”方艾叹了口气：“我从八岁开始念书一直念到大学毕业，十六年一直在奉天。”
“小学？大学？奉天？”橘子把这些陌生的名词挑出来重复了一遍。
方艾白了一眼天花板心说果然没那么简单，两个世界的人之间隔的可不是山和海，想沟通到一起的话要解释的东西多了去了，困难程度约等于突破次元壁。
愁也没办法，方艾还是得硬着头皮给橘子作解释：“唉小学就是一到六年级，大学就是十二年级毕业之后继续进修的地方，奉天是个地名，挺大的一座城，放在艾尼贝尔大概有整个河东区那么大。”
“哦。”橘子点头表示自己大概懂了。
“在大学我主修计算机——呃，就是一种算数特别快的机器，无脑但工作方式很暴力。”方艾这次解释得很快很自觉，没话说了就聊专业，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尬聊谈资。
橘子却一点也不觉得尬，反而十分好奇地追问：“它能用来做什么，那个计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