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来宝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顶聪明的和尚,可是此情此景,来宝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这是怎么个情况?莫非是天太黑,凌秋涵没有看到林睿?
嗯,只有这么一个解释最为合理。
来宝坚信自己找到了真相,同时不自觉感叹,作为天下第一道宗的掌门之女,竟然是个睁眼瞎。可惜了那一副绝世容颜啊。
“走吧。”
林睿招呼一声,将木刀背在身后,脚步沉重地朝山下行去。
掌门凌柏伦的追杀令之后,林睿已然成了整个丹青道宗的共敌,捕获或者斩杀林睿,功劳自然不菲。不是每个道士都如凌秋涵一般对林睿视而不见。
以来宝的想法便是,不是每个道士都如凌秋涵一般是个睁眼瞎。
二人下山之路谨小慎微,尽量绕开有道士的地方。哪怕是碰到妖怪,也是远远躲开。妖怪们正被道士追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道士跳出来。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无月,无星。
漆黑一片。
喊杀之声逐渐小了许多。
林睿与来宝二人总算是来到的山脚,只要过了前方驿馆,便算是天高任鸟飞了。
丹青驿馆乃是入山出山的必经之路,林睿虽是修行之人,与那些山野精怪还是无法比拟。妖怪们可以以山为地到处乱窜,他林睿体内法力所剩无几,走山路倘若碰到悬崖边无路可走。
不得已只能冒险走驿馆这条道。
好在道士们都追妖而去,亦无妖怪走这驿馆山道,此处还算宁静。
不光是来宝,即便沉稳如林睿,此刻也忍不住放松了一口气。
接近驿馆,林睿拉着来宝从驿馆之后绕过去,然后过大汉江,或者沿大汉江逆流而上。那一段路程林睿走过一遍,自然熟悉一些。
至于以后出路,林睿并未来得及去想。
绕过驿馆,果然无人。
林睿耳中已然听到大汉江水波涛之声。
小睿师弟?
一声沉稳如山的声音自身后而来。
这是第几次被人阻拦了?
虽被逐出师门,林睿却仍旧不愿意轻易与丹青同宗对上。你死我活,无论哪一种结果,林睿都不愿意看到。
转身,抽刀。
身后那人自黑影里走来。
离的近了,林睿这才看清楚来人,竟然是有情阁大弟子彦喜师兄。
倘若宗门内有那么几位林睿无论如何也不愿出手之人,师父师母之外,凌秋涵算一个,剩下一个便是这位彦喜师兄。
彦喜本就是憨厚之人,平日里修行进境一般,但处事待人从来温和。十七年生活,彦喜或多或少对林睿都有些帮助。
这便是感情债。
“小睿师弟莫怕。”彦喜将身上背着的包裹递到林睿手中,包裹略沉。
彦喜道:“小睿师弟,里面是些换洗衣物,另外还有床下藏的那些钱,实在无法全部拿出,抱歉啊小睿师弟。”
“这是我的钱?”来宝伸手躲过包裹,果然看到里面的银两。
之前二人根本没时间回住所收拾,一路逃命,也忘了床下那些银钱。来宝快意地将一锭银两拿在手中,眉目含笑。
来宝对数字无甚概念,有钱便好。
“谢过彦喜师兄,只是……”
“你莫要谢我。”彦喜道:“一切都是师娘的吩咐,师娘让我告知小睿师弟,出山后沿大汉江往东
走。”
往东走?这是何意?
“小睿师弟,此地不宜久留,师兄告辞了啊。”
也不待林睿回话,彦喜转身重新跃入黑暗之中。
“小睿啊,此事会不会有诈?”
来宝对有情阁观感并不算好,尤其是那个铁面无私张大有,自己徒弟打起来比谁都狠。
“走,向东。”
林睿目中露出坚定。
师娘陈忆柳绝不对害我。
一路无话,林睿二人沿江而行。
路过之处虽有小船,考虑到二人处境,并不敢弄条船行走。此地仍旧隶属武圣山范围,一旦二人暴露行
踪,很有可能立刻被众道士围住。
好在今日万妖攻山声势浩大,即便妖怪退走,凌柏伦哪里肯让妖怪如此轻易便走?
凌柏伦心心念念欲将丹青道宗打造成天下真正的第一大宗派,而不仅仅是道士第一宗。此次劫难,如被打脸。不但宗门五阴摄魂阵被破,还连累宗门伤亡惨重。
凌柏伦与狐妖胡香香一战之后,胡香香负伤而逃。凌柏伦不肯罢休,率领一众道士沿途追击。如此一来,反倒是林睿这一路顺风顺水,虽然路程满是荆棘,却并未遇见一个道士。
“师娘让我沿江向东,莫非早有计较?”
眼看前方就要出了武圣山管辖之地,无论是来宝还是林睿,心中不免轻松了一些。这一夜谨慎前行,遇见风吹草动立刻伏地而藏,到得天色放明才看到前方出路。
大汉江越武圣山界,自古便有九曲十八弯之说。前方便是第一个弯,亦是武圣山县与岭南郡的交界之地。
进入岭南郡,或许便不用如此提心吊胆了。
转弯之处,一个柔弱女子头戴竹帽坐在一艘小船之上。女子虽年近半百,面上却无苍老之色,所谓伊人,风韵犹存大抵如此。
女子面上唯有不安和担忧,打坐之时亦是心绪不明。
终于,女子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小道士和一个小和尚,面上的担忧之色才散去一些。那二人这一夜应是吃了不少苦头,衣服上红绿灰色皆有,那小道士的灰色道袍已然破了多出。
“小睿……”
“师……师娘?”
喊出这一句后,林睿声音哽咽起来,眼眶中霎时噙满泪水。这一日一夜,林睿忍受了太多委屈,无处宣泄无人可诉,在来宝眼中,林睿除了更加沉默寡言一些,好似也无其他不妥之处。
唯有看到那个面色苍伤的女子,林睿一下子哭了出来。
丹青道宗唯有的温馨,便是来自师娘陈忆柳。许多年前,林睿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每到冬日身上便会衣不蔽体。
林睿修行低微,进境不佳。
阁主张大有似乎最不待见这林睿,一旦犯错,便是一顿毒打。
张大有之兵器乃是一根打鬼鞭,抽打人身,鞭打魂魄。宗门下发的过冬衣物,每次到林睿手里,永远是最差的,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各种原因分配不到。
这林睿却是个倔强之人。
南方冬季不算特别冷,但是站在武圣山顶,寒风却刺骨。林睿自记事以来,从未因为饥寒交迫而抱怨过一句。
他只会恨自己,为何修行不前?无法获得师父欢喜。
这些年来,倘若没有陈忆柳时不时暗中照拂,他很可能冻死或者病死在某一个冬曰里。
陈忆柳于林睿来说,虽是师娘,又胜似亲母。
林睿没有父母,好似自己便是被人在山脚下捡来的孩子。是以林睿不知被父母照料的感觉是什么?有时会想,天下间的父母,大体都比不上师娘陈忆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