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边给老头子捏肩膀,一边闲话:“小杨今年杰青没有上会?你不是说他挺聪明能干吗?”
江院士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他的确很聪明,也很能干,比小彭聪明。但他做事有点急躁,有时候对自身的弱点有些视而不见。从文章上看,数量很多,看着花团锦簇的。燕京粒子加速器、KEK、CERN,这几个国际代表性的实验上,他都送了学生或博士后参与。而且他还老是紧跟热点研究方向,中微子、希格斯,引力波,什么热他做什么。所以他的文章引用率也很高,看着很热闹。”
“但是?”老太太好奇地追问。
“他还是缺一点踏踏实实把事情做好,想清楚,搞明白的韧劲。这一点他不如小彭,也不如关山。”
“你觉得他有点功利心太强了?”
“嗯,不过国内现在的科研大环境就是这样的。绩效考核、各类职称、荣誉评选都要数文章、看成果。工资待遇、房子大小、行政级别都和他的科研成果有关。目前,咱们衡量科研成果的方法,就是数文章、看引用率。没有文章,他拿什么去评杰青?他爱人在学校图书馆,一个月也就几千块,两个孩子。听说他父母都是下岗职工,这么多年,他一直还要寄钱给家里。也不容易。”
“彭敏章家里的条件也不好吧?”
“对,小彭家是德州农村的。”提起英年早逝的彭敏章,江院士一阵难过,眼眶开始发热。当年要不是自己对他要求那么高,他大概也不至于才五十岁人就没了。
院士要到八十岁才达到资深年限,失去参加院士评选投票的资格,江继川离资深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但是过了六十以后,老爷子慢慢感到精力有些不如从前,晚上加班时间长一点,第二天就会精神不济,所以江院士想培养一个接班人,把自己担负的工作分出去一些。
国家理工大学物理学院实力雄厚,在国内的科研实力数一数二,很多领域在国际上都赫赫有名,粒子物理也是国内执牛耳者。在国家理工这样的大学,绝大部分教授都牛气冲天,很多职位需要杰青甚至院士出面,才能镇得住场面。
很多时候,参与国内重要项目的评审,也需要杰青或院士资格,所以只有江院士自己亲自出马。当年,江院士希望彭敏章能入选院士,这样可以形成一个健康的科研学术梯队。哪怕有一天自己不行了,也有人能顶上来。彭敏章的英年早逝,让国家理工大学的粒子物理团队损失巨大。
剩下的几个PI 中,曹永健年龄资历都不错,但是他的长处在硬件和加速器,物理的功底还缺一些,再说他也过了申请杰青的年纪。
关山能力很全面、实力很强、潜力巨大,但实在是太年轻。而且他是在美国读的博士,美国做的博士后,再加上他回国还不到两年,在国内学术界的名气不足,人脉也有限。
其他几个PI都五六十了,早已经过了杰青的申请年纪,再想往上走一步也困难。
目前看来,杨光明是最佳选择,所以江院士对杨光明的期望很高,希望杨光明能评上杰青,给国家理工大学粒子物理团队找下一个领导人。不过他这种做事方法让老爷子有点担心,“嗨,难呐。”
老爷子不住地叹气,怎么办?杨光明的杰青没有过函评,关山的重点基金过了函评,要去燕京参加会评。这么高端的基金,他们两个毛头小子,能行吗?
老爷子拿起手机,给天文系的白院士打电话,看看怎么再从具体细节和大面上帮这两个小伙子一把。
七月初,关山和马平去了燕京,参加基金委重点项目的答辩。说起来,今年比上一年还是有进步的。今年能通过函评专家的考核,去基金委报告自己的项目,这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成功。重点项目申请者高人辈出,在学院的支持下,他和马平事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还是感觉没有太大把握。
七月份是吃散伙饭的季节。曹方请大家去了市区最高档的海鲜大酒店,一顿饭花了几千块,大家这才知道曹方是个深藏不露的富二代,如果不做科学家,就只能回家继承诺大的家业。王浩宇和马天昊抱着曹方一顿撒酒疯,打滚撒泼,求曹方包养,惹得满屋的人哄堂大笑,曹方也笑得打跌。抬起眼看见面色如常、静悄悄吃菜的朱樱,他的心底里还是一阵刺痛。
第二天,哥几个请赵宁吃饭,庆祝赵宁博士后出站,顺利找到工作,为组里开了个好头。大家订了学校后门的一家餐馆,这样就可以走着去,不用开车,想喝酒的人就可以好好喝几杯。
下午五点钟,孟云到办公室和大家集合,准备一会儿往餐馆去。她和关河关系不错,便打听关河来不来?张博正好找不到理由把关河叫来,就说:“当然要请她一起来啦,谢谢你的提醒。”
他自告奋勇给关河打电话,极力邀请。孟云也发微信劝她来,关河推却不过,便答应了。晚一点,关河打了个车去餐馆和大家集合,到了包间,发现一个个闹腾得挺欢,但真的喝起来,却又都喝不了多少。果然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赵宁最后还是决定接受江安师范学院的职位,七月份报道。可是没有学生的问题怎么解决,自己建个实验室,然后当个光杆司令吗?赵宁手里拿着offer,但心情却非常郁闷,自己喝着闷酒。
关山建议他把学校的课稍微集中一下,然后每周回国家理工大学呆一两天,继续和大家一起做实验。不过出站后,博士后公寓不能住了,这也是个问题,每周住一次旅馆,开销还是挺大的。王浩宇和林志文都说:“我们去欧洲常驻,学校的宿舍还没有收回,不嫌弃的话,每周凑合一两晚上倒也可以。”
“对了赵师兄,你们学校要求高吗?”
“还行吧。”赵宁把学校的要求简单介绍了一番。
江安师范学院六年副高聘期内要求一个国家项目+三篇SCI文章,或是一个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青年基金或地区项目加上五篇SCI文章。八月份基金委基金评选结果揭晓,如果赵宁申请的国家青年基金能中的话,这个问题也就解决了。
“青年基金就能过关?那你不会有问题的!退一万步,就算今年不中,你还有六次机会,15%左右的通过概率,没中也不丢脸,大不了明年再来吗!”大家纷纷说。
“关老师的重点项目才是最难的。对吧?不过如果能中的话,就是几百万呐!”大家齐齐眼巴巴地看向关山。
关山也在等着八月中旬的最终结果,基金委一般都在八月中旬左右公布基金评选的最后结果。由于关山这一次通过了匿名函评这一关,有机会上会答辩,江院士依例是不能去参加会评的。不过会评结束以后,江院士还是听到一点风声,看来这一次希望不大。
看着大家期盼的面孔和关山脸上的尴尬,张博端起酒杯打岔,“这种级别的项目,最多20%的几率,关老师和马老师能上会,就已经非常牛了,中与不中都是胜利!你们谁将来能有机会,去燕京参加这种级别的答辩,我一定给你们买一套PS 4!”
“也是,也是。”
“其实我要求不高,Switch就行了!”
“等我去参加这种级别的答辩,PS 4都已经能进历史博物馆了!”
学生们纷纷转换话题。
几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又说起化学系的青千姜平要走了,问关山知不知道内幕消息。
关山也刚刚听到消息。姜平是学校2011年第一批引进的十六个青年千人中唯一没有达到考核目标的。学校当年说的是非升即走,所以按说姜平是留不下来了。不过有小道消息说新安大学给了他一个正教授的位置,一帮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新安大学也算很不错了,211学校。再说庐城的房价比北上广深这样的一线城市好多了,正教授还是很容易能生存下去的。”
“那咱们学校给他的房子要不要交还给学校?”
“那当然得还给学校,那是校内自建房,本来也不是商品房,没有房产证,不能自由买卖,学校肯定会原价回购的。再说他也没有待满十年。”
“那多冤呐,2011年,庐城市的商品房才几千一平方,现在都快两万了!他2011年的那十几万首付,付个商品房的首付,现在价格都翻两三倍了。”
“不知道他家小孩在附小还能不能继续上学,还有他太太的工作……”
关山当然知道姜家的近况,关山他们住的这栋楼一梯两户,楼层通往楼梯的地方有防火门,隔音效果不错。昨天晚上,关山十一点多回家,听到楼梯间里轻微的抽泣声。走近一看,原来是茜茜坐在楼梯间抽噎,姜平坐在她身边,搂着女儿的肩膀,和她聊天:“新学校也是一样的,可以遇到新的同学…….你的好朋友还是可以继续做好朋友啊?……..你会有新朋友的。”
几个人见关山眉头微蹙,猜测关山物伤其类,纷纷闭嘴换了话题。朱樱在对面看得很清楚,关山的眼睛里有一丝伤感和黯然。
关山暗自叹了口气,抬起头,见一大帮子人面带忧色地看着自己,便端起酒杯说:“你们该给赵宁敬酒吧?还有孟老师呢?上次她给你们炖的排骨汤都忘了?”
吃完饭才刚八点。不知道是谁建议去K歌,居然一呼百应。一群人找了学校后门附近的一个KTV,关山去柜台买了四个小时,回过头征求大家意见:“四个小时够了吧?咱们也别闹太晚了。”
对麦霸来说,四个小时是远远不够滴,但也没人好意思让关山多花钱。这是组里第一次K歌,谁也不知道别人的水深水浅,所以一开始,一个个还都挺谦虚低调。
但二十分钟下来,大家就发现,林志文和曹方居然都是麦霸,真是让大家大跌眼镜。王浩宇和马天昊虽然歌艺不好,但胜在声音够大、勇气可嘉,一时间包间里鬼哭狼嚎、噪音震天。
赵宁和孟云合唱了一首《因为爱情》,两个人的嗓子和唱功都平平,但胜在情真意切。四目相对时的甜甜一笑,让在场的单身狗们酸掉了大牙,引起一阵抗议。
曹方点了一首林俊杰的《可惜没如果》,他唱得深情款款、有模有样。到了最后,眼眸中仿佛还有一丝水光。朱樱全程假装看手机,躲过了曹方的灼灼目光,还有后来他眼中的痛楚。
朱樱略坐了一会,九点还不到,就托辞实验没做完,要先回去了,没有赶上关山唱歌,后来她看见微信群里关山唱歌的视频,非常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