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八月底去了CERN,不久就熟悉了情况,那边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他和林志文、王浩宇以及杨光明的学生马斌同住在一个House里面。四个人里面他年纪最大,实在想吃中国饭的时候,几个人就去买了食材,然后几个男学生眼巴巴地看着张博这个老男人,居然逼着他学会了一些简单菜式,红烧肉做得尤其出色。
瑞士和国内的时差有六,七个小时,组会被改到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去CERN常驻的几个人每周和大家开一次视频组会,每个人报告自己的进展,在线讨论问题,工作效率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互联网时代,地球村越来越小,只除了张博关河这样的异国恋情侣。
张博出国之前,两个人正在热恋期。这是张博三十年来第一次正正经经和喜欢的女生交往,自然是满心欢喜、称心如意。只除了有点怵关山这个老板兼未来小舅子之外,一切完美无缺。他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关河的爱慕欣赏、心疼怜惜和崇拜之情,恨不得每天都粘在关河身边,但他们只敢在关河的学校活动。
但这个暑假也是关河最忙的时候,她想抓紧暑假的空闲时间把博士论文的第一稿写出来,还要装修自己的小房子。这是个毛坯房,所以不管是自住还是出租,都要装修,好在房子小,这又是关河第二次装修,再加上大表哥给力,所以比起一般人家的装修来说还算是轻松一些。
张博也非常忙,写文章、做实验、做去欧洲的各种准备,所以两个人每周最多只能见二、三次。即便这样,两个人也是在图书馆约会居多。七月底,张婷婷趁着暑假回老家过了几周,小情侣才有了一些私人空间。张博很快就要出国,关河也想和他多一些机会独处,所以两个人经常在家吃饭。关山最近心情不太好,关河暗自心疼。所以即便是忙得不行,她还是经常按关山的口味,做上一大锅排骨、卤牛肉、烧鸡之类的硬菜,自己留一点,给弟弟送一大饭盒去,够他吃上两天。
除了饭量有点大之外,张博倒是好养活,不挑嘴、不剩饭,关河做多少,他都给包圆了,冰箱里不再有剩饭剩菜。对这一点,关河感到很欣慰。每次开饭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都会摇起来了。
八月的一天,吃完晚饭,张博照例洗碗,然后两个人去外面散了一会步。回家以后,关河破了两个橙子,切成薄片装在果盘里,放在茶几上招呼张博吃水果。张博吃了一个薄片,就再也不肯吃了,抱怨说:“哎呀,酸掉牙了。我看这个橙子的PH值直逼硫酸!”
“你骗人!硫酸的PH值在0到1之间吧?要是真的这么酸,吃了会死人的!我初中化学很好,每次都是九十几,不要蒙我。”
说着,关河拿起一片尝了尝,“不酸啊!橙子都是这样的。你这几天不是有点上火吗?多吃点橙子,补充一下维生素C,别口腔溃疡又犯了,好不好?”一边说着,关河一边摇着张博的胳膊,“多吃几片吗~乖,明天我给你买草莓,好不好?”
女人摇着自己的胳膊,亮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张博一阵心潮澎湃,就势撒娇,“那你喂我。”关河也就顺势喂了他几片。大概真的是不爱吃酸东西,张博一边乖乖地吃,一边挤眉弄眼。
吃完了三四片以后,他眼巴巴地盯着关河,两只黑黝黝的眼睛像被主人惩罚的小狗一样,盯着她满口讨饶:“饶了我吧河河,我明天一定多吃草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长口腔溃疡了,饶了我吧!”
见他实在是太乖,关河也不再勉强,心里忽然感觉酸酸甜甜的,不由自主地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嘴唇软软的,还带着一丝水果的酸甜和清香气息。
关河从来没有主动亲过张博,她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吸允了片刻,她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准备借故离开。突然就被一双长臂紧紧地搂到坚实的怀里,温热中带着点酸甜的唇碾了下来,关河不知不觉中被压倒在沙发上。一个绵长热切的深吻后,两个人窝在小小的沙发中耳鬓厮磨。
张博将关河搂在怀里,幸福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立刻就把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妻子。可是她会不会答应?他有点忐忑,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不住地在她耳边磨蹭,像婴儿向母亲索取温暖。
感觉他这样依恋自己,关河心中惆怅,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幽幽地说:“我会想你的。”
张博心潮澎湃,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在关河耳边问:“咱们结婚吧。”
关河支起身子,愕然地看着张博。
“咱们结婚吧,好不好?”张博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重复了一遍。
到目前为止,关河对这份感情是满意的,她也非常喜欢张博。
她是长女,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把她和弟弟丢给爷爷奶奶照顾。她从小就做惯了大姐姐,习惯了照顾别人。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关河在社会上也经历过一些风风雨雨。相亲过程中,她认识了不少社会经验丰富的男人,但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比起那些锱铢必较、精明能干的成年男性,张博简直就像个小学生。他直来直去、毫无保留地讨她的欢心;懵懵懂懂、傻里傻气地向她示爱;给他下一碗面、擦一次汗,就让他激动不已。
他也三十了,工作了好几年。可还是单纯得像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前几天他前过生日,关河送了他一个剃须刀,居然让他感动得红了眼眶。他说那是除了父母家人之外,第一次收到别人给的生日礼物。他生在八月,从来没有同学记得他的生日。
关河对张博感情很复杂,有点欣赏、有点爱慕、有点感动、还有点怜惜。年轻男人身上的气息让她沉醉。亲热时,他日渐明显的热情和渴望让她心跳如雷。亲热的时候,她的身体总是不由自主地酸麻酥软。但是是不是可以确定心意,义无反顾地嫁给他,则又是另一回事。
虽说认识了两年多,接触也不少,彼此之间也还算了解。但他们真正开始交往,也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答应做他女朋友,才一个多月。
关河迟迟不说话,张博心里发毛,期期艾艾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草率了?我是认真的!我都考虑了大半年了。”他满眼的恳求,“真的,你相信我吧!”
关河心头一热,笑盈盈地依偎到他怀里,伸出一只手指去刮他高挺的鼻梁:“咱们才好了不到两个月,你怎么就考虑大半年了?”
“呃,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但我能肯定的是,春节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潜意识里爱上你了。春节在家的时候,我每一次去相亲,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总是把她们和你比,觉得谁都没你好。当时我就想,如果和她们中的一个成了,我就不能和你一起了,心里就特别难受。”
关河扭过头,撅着嘴嘟囔:“那你还去了那么多次!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丰富的相亲经验让张博积聚了的丰富的理论经验。他知道吃醋虽然可爱,但是一定要及时哄。但是该怎么哄呢?实话实说还是苦肉计?张博脑子转了一下,决定双管齐下,“跟你在一起这些天,是我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只要你答应做我老婆,就算我明天死了也高兴。”
“瞎说什么呢!我才不要做寡……”,关河果然心疼,忙不迭地捂住张博的嘴。不一会,又发现上当了,作势去掐他的胳膊。
闹腾了一阵子,张博拉着关河坐在他的大腿上,“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好久都看不到你了。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每天就老是想着这个事情,没法好好上班,多影响工作效率啊。”张博死皮赖脸地哀求,“答应我吧,好河河,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
“讨厌……”关河白了张博一眼。半晌,她面带忧色地说:“我们还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们同不同意还不知道呢!”
张博满不在乎地说:“我爸妈早就知道了。他们高兴得很。”
“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关河好奇地追问。
“上个月我就告诉他们了,就是你第一次去我宿舍的第二天。”
“呃……那他们怎么说?”
“我妈说要来看你,不过我没让她来,哦对了,我爸妈两边的亲戚,我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舅舅姨妈、叔叔伯伯姑姑他们都知道了。”
“啊!”关河满面窘色。
“放心吧!我把你的照片发给我爸妈,他们都喜欢得不得了。他们还说你给我做饭吃,很贤惠,会持家过日子。”
“你把我的情况告诉你家里人,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关河有点不太愉快,“我不问你你还不说。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申城出差。那两天我很忙,接完电话就去开会了,晚上也忘了告诉你,”张博连声抱歉:“后来回来见到你,有了别的啥事,就没想起来。你原谅我吧,以后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关河撅着嘴说:“好吧,原谅你一次。可是我爸妈还不知道呢,还有,咱们该怎么告诉关山?”
提到关山,张博终于发怵了,他挠了半天头:“哎呀,这个问题太难了,先放一边。咱们把别的问题先解决了吧。你觉得你爸妈会同意吗?”
关河估计自己的父母也应该不会有太大意见。张博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学历高、工作稳定,又是知根知底的。自己过年就三十二岁了,找到个好归宿,父母应该不会有反对意见,“我爸妈应该不会有反对意见。”
“那太好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关河还有一大堆问题:结婚前父母总要见个面吧?
张博自己的房子还没有装修,如果结了婚住哪里?
自己的房子也还没有装修完,装完总得放几个月?
除了上班自己还要写论文,装修房子,根本没时间张罗结婚的事情。
她没有注意到,她已经在讨论结婚的细节,而不是自己要不要嫁给他。张博也乐得装傻。
最让两个人发愁的是:该怎么和关山说?两个人在关山的眼皮子底下好上了,居然没有告诉他。
关山会不会生气自己挖他的墙角?傲人的相亲史也让张博想起来就不寒而栗。关山对自己的那些个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要是翻旧账该怎么办?
虽然他是关河的弟弟,年纪也比自己小,但他少年老成、天资聪颖,业务能力比自己强。他是博导正教授,自己还是个讲师,连招研究生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年四五十万,自己才挣十几万。他是青年千人,自己连个帽子都没有,他要是瞧不上自己该怎么办?张博很是苦恼。
直到三天后,张博上飞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决定好怎么和关山说。
作为一个科学直男,关山其实对生活中的事情不太敏感,他根本没发现姐姐假期里的异常:她会做了菜送来,但很少来家里照顾自己。他知道姐姐在装修房子,还要写博士论文,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没有注意到,暑假里,张博晚上不在学校呆着的时候,姐姐也从来不在那个时间段联系自己。他还以为张博又在相亲,也没有注意到,当他偶然提起姐姐时,张博的脸上的一丝不自在。
十一月十二号是关河的生日,关山请姐姐吃饭。那天是个星期六,姐弟俩中午去了国家理工大学附近的一个西餐馆。关河终于找了个机会,跟弟弟坦白了和张博的恋情。听了以后,关山低着头,半天没有出声。
关河有点不安,压着嗓子问弟弟:“你有没有什么顾虑啊,小山?”
关山抬起眼,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你和他结婚了,就成了张博的老婆,我就降级成他的小舅子,以后就不能欺负他了。”
关河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装模作样说:“你可以放开手,大胆欺负,我没问题。如果你们两个打架,我绝对帮着你,你可是我的亲弟弟,手足哎。”
通过关山这一关,剩下的就好办了。在申城的爸爸妈妈自然是称心如意。爷爷奶奶见过张博,还记得这个样貌周正的小伙子。奶奶去了一块心病,喜极而泣,老两口絮絮叨叨说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