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申请书意义重大,对写作者的要求也极高,接了这个任务以后,关山感到莫名的压力,肩颈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酸痛的感觉。他是个极要强的人,虽然江院士说可以帮他改,但他不会把一篇他自己不满意的文章交给江院士,何况还要拿给那么多业内的行家看,关山不想在业内专家们面前露怯丢人。

    这种项目关系着国家科技发展的前瞻方向,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能写好这份申请书,对关山的见识有莫大的好处,因为在写这份申请书的过程中,关山需要跳出自己所熟悉的范围,全面地思考全国粒子物理界的短板和优势,然后提出具有前沿性,但同时又切实可行的目标。

    这种项目是一个学科內多个单位合作的大型项目,对整个学科的发展都有极大的益处,有了这个项目,年轻人也许就能得到工作机会。前年的重大项目没有过,今年如果还是没有过,不知道会影响多少人的职业前途,关山暗自担忧。

    接了这份工作以后,关山已经忙活两周了,他先把江院士和燕大高院士讨论时记下来的会议记录细细地琢磨了一遍。根据他们划定的大方向,收集各单位的资料,参阅相关文献,脑子里不停的思考,希望能尽快拿出一个像样的草稿。

    这两个礼拜,关山每天都在想着这份工作。但白天的时候,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除了上课之外,还有各种会议、讨论和交流,他没法静下心来思考问题,明天是周六,没什么特别的日程安排,关山决定加个班,看看能不能把大致的脉络给理出来。

    过了晚上十点,学生们相继离开;十点半点左右,蔡继锋和贾英林也回家了;张博离开前,推门看了看正在埋头工作的小舅子,关山抬头和姐夫聊了几句。

    “怎么样,有头绪吗?”张博关切地问到。

    “有些资料可以参考,这是江老师和高老师讨论这件事的时候记的,是两个老头子单独聊的,没有专人写会议记录。他们只记了个简略的讨论重点,还在白板上画了个图,写了不少人名和单位名,有些人我也不太熟。”

    张博坐下来细细地琢磨了白板的照片,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关山,然后拍着小舅子的肩膀宽慰了几句,“你辛苦了,这事关系重大。哎,我倒是挺想帮你一把,可是我得回家了,你姐这两天老是犯恶心,我得回家陪陪她,如果你需要,明天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了,你回家吧,今天晚上我尽量写,明天你帮我看看,出出主意。”

    临走前,张博突然问了一句:“对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有小到中雪,你衣服够厚吗?”

    “够了,我穿了羽绒服,谢谢,”关山笑着说:“你现在知道体贴人了,挺好的。”

    “切,什么叫我现在知道关心人了?我一向心细如发!”张博不满地说。

    “对对对,你一贯心细如发。”关山戏虐地回答。

    “你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嫉妒我要当爸爸了!”张博嘟嘟囔囔地念叨,转身离开办公室。

    大家都离开以后,办公室里安静异常,做完了其他事情,关山煮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开始下笔,写重大项目的申请书。

    回国以后,关山就很少喝咖啡了,但蔡继锋在CERN呆了多年,早已咖啡因成瘾,所以组里就买了一台咖啡机。国际合作的时候,咖啡机能起到润滑剂的作用,很多时候,和国外来的学者端着一杯好咖啡聊着天,脑力激荡,对沟通交流有极大的好处,经常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今天晚上,关山决定来杯咖啡提提神。好久没喝了,偶而一为之,咖啡因对中枢神经的刺激和兴奋作用还挺明显。一杯咖啡下去,关山的大脑异常兴奋,好多缠绕在大脑中的想法自动地排列组合,条理分明地呈现在他眼前。他下笔如有神,一气呵成,写出了一个三千多字的大纲,等他抬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看了看今晚的战绩,关山觉得很满意,他决定先回家睡觉,明天继续。走出了办公室,他发现路面和灌木的梢头染上些许银白,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悄悄地如约而至。天气预报是小到中雪,这场雪下得果然也不算太大,地上只铺了浅浅的一层白砂。天空中依旧飘着雪花,小小的雪片像轻盈的柳絮一样随风飞扬,晶莹的雪花四处飘落,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植被上停下脚步,不久就变成半透明的雪珠。

    关山从后备箱里拿出掸子,清扫前后车窗上薄薄的积雪,不由得想起那一年送朱樱去医院的情形。这一转眼,两年已经过去了。

    坐上车以后,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车子附近。他下了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车子的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在右前轮毂里,他发现了关羽,这只后来被无数人赞赏或嘲讽过名字的流浪猫。

    这是一只黑色的小猫,大概只有几个月大小,全身黑色的皮毛,只有腹部、四只爪子、鼻子和下巴附近有几片白毛。它安静地趴在轮胎上,看到关山以后,它镇定自若地瞥了关山一眼,摇了摇尾巴。手电筒强光的映照之下,它睁大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大模大样地和关山对视了片刻,然后,它傲娇地“喵”了一声。

    我在哪里见过它?关山突然心念一动,这活脱脱就是朱樱家的那只猫,只不过小了一号。关山戴上皮手套,上前抱起它放在地上,它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上前,轻轻地蹭了一下关山的腿,然后就地坐下,抬头看着关山,尾巴不住地摇动。关山蹲了下去,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小猫居然丝毫不抗拒,乖觉地由着关山抚摸,甚至还轻柔地拿它的小脑袋蹭了蹭关山的手心,嗲嗲地叫了几声。

    很漂亮的一只小猫,不算太瘦,也不太脏,两只水晶球一般透彻的蓝眼睛盯着关山。不知道是什么心理驱使,关山把流浪猫抱到后备箱带回了家,找了个纸盒子,铺了报纸和旧毛巾,给它做卧室。又给了它一碟牛奶,然后,它就在关山的客卫里安了家。

    小猫很识时务,整个晚上都没有闹腾,第二天去兽医院的时候,它也非常配合,驱虫、打疫苗、洗澡、吹毛发,它像一只被驯养多年的家猫一样泰然处之。

    “它叫什么名字?”兽医问。

    “名字?叫它关羽吧。开关的关,羽毛的羽。”

    朱樱的那只猫叫张飞,我的猫就叫关羽。

    兽医给关羽写了一张卡片,然后头也不抬地说:“过几天最好带她来做个绝育手术,要不然怀孕了会比较麻烦。”

    “怀孕?”

    “对呀,这是一只小母猫啊,明年春天她就会进入发情期。”

    “好吧…….”

    好吧,一只叫关羽的小母猫。

    “定期来驱虫,还有几针疫苗要打,要训练它大小便……另外记着不要喂得太胖了……”

    关山从兽医院买了一包猫粮和猫砂,又拿了一些养猫知识的宣传册回家,还在兽医的指点下,从网上给关羽订了一张床,一堆玩具和几种零食。

    带着关羽回到家,关山突然非常想给朱樱发个消息,告诉她我养了一只小猫,和你的那只一模一样。我先帮你养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她就该是一只成年大猫了。我会训练好她,这样,你回来的时候就不用费力气了。我们可以一起养她,看着她变成一只老猫。可是犹豫了许久,还是停了手。

    关羽很聪明,也挺乖,拉屎撒尿教了两三次以后就会了,只要定期加水加猫粮,清理猫砂就可以了,连小时工都说这只小猫很干净,也不太掉毛。

    关羽的床第三天就到了,但是她只睡了两三次,就再也不肯睡了。白天她在家里巡游,在飘窗和阳台上找阳光充足的地点晒太阳;晚上,她总是趁关山不备钻到被窝里,蜷缩在他的脚边。冬天的夜晚,一只暖烘烘的小生命睡在脚边,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待遇,赶了几次她依旧不改,关山也就只能由着她去了。

    关山不在家的时间,她常常窝在沙发一角,警惕地看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关山回家以后,她会迎上来,蹭一下他的腿以示欢迎。关山干活的时候,她会过来检查一番,如果心情好的话,她还会蹲在关山的膝上打个盹,呼噜呼噜的呼吸声让关山心情宁静放松,也让空旷的房子有了些生气。

    更多的时候,关羽静静地卧在阳台上,惆怅地眺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得空的时候,关山走会过去,抱起她,跟她说话:“……你看,太平洋在那个方向,那边有个国家叫美国,美国有一个大学叫加州理工,我最喜欢的女孩就在那里上学。过三四年她就该回来了……”

    关羽不像一般的猫那样傲慢,她有时会“喵”一声,回应关山。但大部分时间里,她只是沉默地听着关山说话。

    好在屋子里再也不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

    关羽,我养你,你陪我。我们俩作伴,我们一起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