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都市小说 > 象牙塔之下aka物理学家的日常 > 第108章 相思(二)
    粒子物理研究所是科学院最大的研究所之一,职工和学生加起来有近两千人,所以大院里不单有燕京加速器、办公室、实验室等工作相关的建筑,里面还有招待所、食堂,还有理发店、幼儿园、居委会、小卖部和一个小菜市场。出差期间,关山住在离朱樱家不远的粒子物理研究所专家招待所。他基本上每天都去粒子物理所食堂吃饭,不用考虑生活上的琐事,省了不少心,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在工作上。

    这一天,关山照旧在食堂买了一份盖浇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吃饭。他旁边坐着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边吃饭边闲聊,说课题的进展、新游戏、申请博士后等话题,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像是所里的学生。

    “我看博士后还是出国做比较好,钱多,能开阔眼界,增加国际交流的能力,顺便镀镀金,回国也能找个好工作。”

    “听说早些年,随便一个英国的一年速成硕士都能在211大学找到工作,但现在国内大学也都见过世面,没有真才实学,靠镀金唬人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还是去国外踏踏实实读个博士,学点正经东西比较靠谱。”

    “但是目前来看,国内土博士去国外做博后,如果博士后期间成果好,申请青年千人还是有希望的。比去美国读博士更快,美国的理博士平均都得六七年。”

    “哎,我听说方所长的女儿去美国读博了,也是学物理的,拿了全奖。”

    “那他们家不就有三代人学物理了吗?”

    “对呀,方所长的爸爸是搞核物理的,方所长做粒子物理,再加上方所长家的小公主,要是她毕业了还继续做物理,那他们家就有三代物理学家。”

    “方所长的爸爸是搞核物理的,低能;方所长做粒子物理,高能;按这个趋势,方所长家的小公主应该去学超高能,哈哈哈!”

    “标标准准的物理世家啊,方所长的女儿在哪儿上学?”

    “不知道,方所长平常挺低调的,也没听他提过。那天我听他问我师妹问题,打听学物理的小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说想给他女儿买个圣诞节礼物,我这才知道的。他还说怕买得不好,女儿不喜欢。”

    “啧啧,堂堂一个院士,买个礼物,居然还要揣摩女儿的心意,看女儿脸色。”

    “这你就不懂了,在儿女面前,当爸爸的,哪怕是个国家领导人,也是一样的。你还能对你自己的子女摆领导架子不成?再说方所长就只有这一个小孩,又那么争气,不宠着才怪了。”

    “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敢娶这样的小公主回家。”

    “你不敢娶,总有别人愿意上杆子追着去娶。如果是学个物理的,娶了方所长的女儿,有这样一个靠山,那就平步青云了。”

    “要我说,如果真想抱大腿,还不如考方所长的博士生。将来说起来,那是堂堂正正的师生关系,就算是方所长提携你,也没人敢说任何闲话。靠岳父的关系,总有点搞裙带关系的味道,再说了,基金评审什么的,有亲属关系的,还要回避呢,师生关系可不需要回避。”

    “如果是翁婿关系,也需要回避吗?”

    “近亲属肯定要回避。”

    “那翁婿关系属于近亲属吗?”

    “不知道……”

    “别担心了,搞裙带关系也轮不上咱们。人家在美国上学,找个美国人也不一定。赶紧吃完饭搬砖去吧,我这还有个模拟没做完呢……”

    几个年轻人吃完饭走了。关山怔怔地坐在一边,饭菜都凉了,他也没心思再吃,一碗盖浇饭倒是倒了一大半。

    自从发现朱樱的家庭背景以后,他的心愈发悲凉。刚发现他自己爱上了朱樱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幻想,等过几年朱樱博士毕业了,如果自己低调地追求她,她家里如果不反对,他还有一线希望。

    现在这个情形,方家怎么会允许朱樱嫁给自己。还有那些闲言碎语,人言可畏,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如果娶了朱樱,就成了别人口中攀龙附凤,搞裙带关系的人,心底里的那一份真挚纯洁神圣无比的爱情,也就成了别人口中利益交换的工具。

    彻底忘了她,大概是最理智的选择。她在加州理工,那里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年轻人。她那样出色,典型的东方美人,是很多西方知识分子心中神秘美丽东方文化的代表。Harris教授不也娶了个澳门人吗?她还有那么多燕大的同学校友在美国,哪一个都不比自己差。

    可是,感情又岂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回到庐城以后,学校已经放了寒假,临近春节,参加学术会议和项目评审的邀请也变少了。关山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科研上。

    工作上进展顺利,每天去张博家蹭饭,日子一切都好,只除了相思病无药可医。

    有时候,从张博那个暖意融融的小家回到自己那套空荡荡的大屋子,关山心里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给关羽添上水和猫粮,换上猫砂,和关羽聊几句,就再也不能在家里呆着了。

    回办公室加班到半夜再回家睡觉,这样就没精力想她,梦里头还是很美好的。有时候,等办公室的人都光走了,他会把朱樱的草稿本拿出来,翻看一会儿,再锁到抽屉里。

    一个周日的早上,起了床吃了早饭,凝视着窗外的枯枝败叶,他突然想起朱樱草稿本上的那首诗:“非白非朱色转加,微寒轻暖殢云霞。春风省识倾城态,只在楼西几树花。”樱花绽放的那些日子里,那样绚烂夺目的美景,好像从来没有留意过。如今她不在身边,才知道那样极致的美景,也会转瞬即逝。

    他把书柜里的毛笔、墨汁和练字的毛边纸簿拿了出来,开始练字。把这首诗连写了好几遍,费了好几张纸,可是没有一个字是满意的。不由得心浮气躁,把纸笔丢开,点开手机里的照片,静静地看了半天那张安静平和的小脸,心里的烦躁之气终于被压了下去。想想又不甘心,坐回去,平心静气地写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一点感觉。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练上半个小时字,如果时间充裕就多写一点。所有和她那个“樱”字相关的诗词都搜来看看,不敢明目张胆地写下来,就偷偷地记在心里。好在他博闻强记,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记住。有时候他也觉得讽刺,没想到想念一个人到了极致,会让他这个物理学家去研究一些和专业不相干的风花雪月。

    年二十九晚上,关山坐着关秀的车回桐城老家,那一晚到家以后,爷爷的对联都已经写完了。关山用爷爷的笔墨红纸写了一幅对联,“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

    他把对联贴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门上,对阵不太工整,但好在也没有几个人看得懂。那晚写字的时候,关秀看到了,问了一句:“你写的诗?”

    关山失笑:“我哪有这个本事!这是我的偶像***写的。”

    关秀读着:“相思又一年,啧啧啧,没想到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还能写出这样软绵绵的情诗。”

    “革命家也是人啊,也有感情的好不好,再说他那会儿才十六岁……”

    爷爷看了看,表扬孙子:“你的字最近大有长进,不错不错。”

    年三十上午,他和关秀去了祖坟送灯,事情完毕以后,他让关秀先回家,自己一个人绕道去了小溪的下游。二月中旬,沿江两岸已经不算太冷,和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颇有些暖意融融的感觉。比起家里的阴冷潮湿,户外的温度还高一些。

    他找到上一次朱樱坐过的那块青石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触碰着她触碰过的地方,心里感慨万千。现在正是冬天枯水期,山泉的流量比春夏季少了很多,溪面也随之下沉,小溪里大大小小的石头大部分都裸露在外。平整的大块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摸上去有点粗粝,几块原本大半浸没在水中的捣衣石完全露在外面,因为缺水,石头侧面的青苔和细小的水草已经干枯,春夏季常见的小鱼也没有了踪影,水里更没有那一双和田玉一样洁白温润的玉足。

    关山把手探到水里,水里什么都没有,水面上只有关山孤零零的影子,被荡漾的水波切得支离破碎。关山颇不甘心地摆摆手,只扰起一片片更大的涟漪。

    关山禁不住苦笑,上一次她到这里,也就是两年前的事情。她离开自己,也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但这几个月的离愁别绪,好像比这一辈子经历过的所有情感加起来都还要多。关山从来不知道,想念一个人,会到心痛的地步。可是这样的感情能有什么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