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了许久,最终,关山决定用“Dear Ying”,这是英文里朋友、同事、同学、熟人之间非常传统的称呼方式,没什么不妥的地方,点击发送以后,他又有点后悔,想要召回邮件,但却又晚了。
他拿起手机给朱樱发了一条微信:“你好朱樱,刚刚给你的私人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我们组的博后贾英林他们按照你的步骤做探测器,遇到了一些小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忙看看?是不是他们的流程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出了错?谢谢。我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有些细节你也可能也不太记得了,所以不要有压力,记不清了也没关系。”
接着,关山发了一条:“你的那个新课题做得非常好,我看了你的文章,还有合作组同事的问题和你的回答。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好的一个课题,我真为你高兴。Wilson教授果然宝刀不老。”
又过了一会儿,他一横心,终于把最想发的那句话发给了她:“明天是你的生日吧,不好意思这个时候打扰你。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揣在兜里,去卫生间洗漱。
不一会,几条微信进来了:“好的。我马上去看,一会儿给您回复。”
“谢谢您的鼓励,如果没有您对我的培养,我也没办法那么快上手。Wilson教授对咱们组的培训体系非常欣赏。”
“谢谢您的祝福。”
点开邮箱,看到那个“Dear Ying”,一时间朱樱的心跳竟漏了一拍,她捂着嘴巴凑近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几秒钟后,她冷静了下来,这不就是英文里最常见的打招呼方式吗?自己这是在发什么疯?她摇了摇头,认真地把贾英林的邮件看了一遍,又把过去做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感觉有了些头绪。
她发了条消息给关山:“关老师,我大概有些线索,不过还要和他们确认一些细节,您看我怎么和他联系比较方便?”
这个时候,关山正在运动场上跑步。为了不漏掉她的消息,他特意带上了耳机。听到微信提示音,他停下脚步,回复了一条语音讯息:“我和他们约个时间,咱们开个电话会议吧,好不好?你晚上一般几点休息?加州时间晚上七八点是不是有点晚了?你方便吗?”
听着那带点喘息的语音,朱樱不由得心跳加速,“我现在正在放春假,没什么事情。晚上十一点之前随时都可以。”
“好的,我定好时间告诉你。谢谢。”
他给贾英林发了条微信,问他上午十点有没有时间和朱樱开个电话会议,直接沟通,收到贾英林答复可以后,他给朱樱发了条语音:“那就加州时间晚上七点,北京时间上午十点,你方便吗?”
“方便,待会儿见。这是我美国的电话号码:001213447-3355。”
关山记不清自己跑了几圈了,他心神不宁的,也没办法再平心静气地跑步。他转身回了家,认认真真地洗澡、刮胡子,然后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出门前,他挑了半天衣服。一会儿又想起这只是个电话会议,她又看不见自己,不禁暗自失笑。
朱樱把那两条语音听了十多遍,那条带点喘息声的音频听得她面上发烫。关老师这是在运动吧?他打篮球的样子很矫健青春,肩颈和臂膀上的肌肉线条带着阳刚的力量,和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差别很大。
一会儿又想起那天于明明说自己是个色女,当真这样吗?她有些忐忑,关老师这样一个学识渊博的谦谦君子,为什么我只关注他的肌肉?难道我真是个色女?
看看时间,快五点了,她去外间厨房把中午的剩饭剩菜加热吃了。回到房间,把贾英林的问题再次过了一遍,认真琢磨了相关资料,把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纪录下来。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画了个淡妆,挑了一件粉蓝色连衣裙穿上,想想这条裙子的领口好像有点大,又拿了件白色的半袖开衫穿上。
过一会她又担心,如果于明明听见了怎么办?她会不会笑话我开个电话会还这么精心打扮?到外间一看,他们两个人都不在。朱樱这才想起,于明明今天晚上有课,他们两个周三晚上一般都在外面吃饭。
差十五分钟七点的时候,朱樱已经在房间的书桌前坐下,手机、耳机、充电器都准备好了,她漫无意识地浏览着网页上的新闻,等着关山的消息。
八点左右,关山进了办公室,高效率地处理了邮件和其他杂务。九点二十,贾英林到了办公室。关山出去和他讨论了待会需要讨论的细节,把各种文档、图纸都找了出来。没几分钟,柳闽童、李昭和祝子轩等人陆续到了办公室,参与讨论细节。
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一番,又列了一串问题,关山叮嘱他们几个把需要问朱樱的问题都写清楚,别漏了什么。他自己心里却一直在思考:“该和她说些什么呢?要不要先问问她吃了晚饭没有?算了,贾英林他们也在,还是别问了……”
九点五十,关山把电话会议的链接发给了朱樱,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会议链接发到你邮箱里了。十分钟以后开始。”
贾英林提前了五分钟到了关山的办公室。会议还没有开始,贾英林先和关山闲聊几句:“关老师,朱樱同学是什么样的啊?我听说她是燕大的美女高材生?”
关山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一圈可疑的红晕,低着头说了一句:“是,她的确非常出色。”
贾英林面带狐疑地看了关山一眼,暗想:关老师怎么这样?这是开工作讨论会,又不是相亲。三个学生搬着椅子推门进屋,各自坐下。
十点会议准时开始,接通以后,朱樱的第一句话是:“关老师您好,贾师兄你好。”
贾英林回应:“朱樱同学你好。”
柳闽童和李昭提高音调叫着:“师姐好,我是李昭。”
“师姐好,我是柳闽童,上过你的习题课。”
关山心里一阵清明,啊,这是来谈工作的。他故作镇定地说一句:“朱樱你好,好久不见。今天麻烦你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那句“好久不见”让朱樱一阵心潮起伏,是啊,好久了,久得我都不太记得你的声音了。
幸好有贾英林他们在,他说:“朱樱同学,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接着,他们把遇到的问题一条条说了出来,还把图片和文档传给了朱樱。
朱樱也在那一边专注地检查图片和文档,一边回答问题。关山专注地听着技术细节,可是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声音所吸引。
一个小时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贾英林感激地说:“谢谢你啊朱樱,要不是你帮忙,我们可能要折腾很久都不一定能找出来。”
“不用客气,那些地方的确有点绕人。可能我的文档写得不是特别清楚。有什么事,你们可以随时找我。给我发邮件就可以。有急事可以在微信群里@我一下。”
“好的,太感谢了。再见,朱樱。”
“再见。”
“师姐 bye-bye。”
“关老师,问题都已经问清楚了。我们现在去按照朱樱说的方法再去调试一遍。您还有什么事吗?”
“噢,我没问题了,谢谢。”
那几个人出去了以后,关山起身检查了门锁。转身回到书桌边,见电话会议上朱樱的头像还在,他试探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啊朱樱。”
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谢谢,朱樱有点失望,故作平淡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谁也不想挂了通话。分别大半年,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通话,心里面千言万语,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关山斟酌了片刻,“你那个课题做得非常好。我看到的时候就挺晚的了,我看已经有很多人问了问题,你处理得非常好。你才去了几个月的时间,要上课,还做出一个这么大的课题,真的不容易,很辛苦吧?累不累?”
“嗯。”他的一句关心立刻就让她的鼻子发酸,眼睛里也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沉默了片刻,关山问:“那,你在那边都还好吗?身体好吗?”
“我,我身体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
“想咱们学校。”
那句“想你”在朱樱的嘴边转了很久,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关老师,校园里的樱花该开了吧?”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今年的花期比往年晚了几天,大概还要过一两天才会盛开。”
“我想你,”关山在心里默默地说,可是到底没敢说出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洪大姐和杨芳岚阿姨抱着几摞文件和两个盒子站在门外。
“我还有点事,回头再聊吧,你多保重。”关山狠心切断了电话会议,走到办公室门口开门。
通话结束后,朱樱懊恼了半天,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也没想着问问他身体怎么样,工作顺利吗?尽说一些废话,傻死了!她在床上翻了半天,一会儿想起那些韩国人的事情来,爬起来上网搜索相关信息。
中午吃完饭,关山又去了那片樱花林。昨天早上那两朵小花已经开了,还有不少花苞含苞待放,今天应该盛开了吧!
关山走进那一片熟悉的樱花林,灿烂的阳光下,几只蜜蜂在花间枝头盘旋,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在树下拍照留念。今天果然开了不少,一簇簇粉色的花球在枝头绽放,宛如小姑娘脸颊上明媚的笑颜。更多的花苞半开半合,红粉相间,灿若繁星,小小的新绿树叶已经有雀舌大小。看样子明天就会进入最佳观赏期。
关山忍不住心底的笑意,轻快地走到那前几天拍照的地方。再加上今天这一张,就可以记录下一朵小花从花骨朵萌芽到含苞待放,再到灿烂盛开的全过程,她也应该会喜欢吧。
可是那棵树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枝条的踪影,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新鲜的伤口,今天早上来说不定还能看见。
关山怅然若失,怔怔地在树下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诗: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
沉默了片刻,他拍了不少樱花的照片,挑了几张发给了朱樱。
“校园里的樱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