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正事,两个人都没舍得挂断通话,夫妻俩淡淡地说一些闲话,“儿子最近学新词没有?”

    “有,他现在两个字的词说得很溜,知道用壮壮代表他自己,最近几天,爷爷、奶奶、抱抱、喝水几个词都学会用了。他现在跟爸在客厅玩呢,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好啊。”

    关河把通话切换成视频模式。客厅里,张文渊坐在地垫上,在爷爷的指导下,胖乎乎的小手指拨动玩具算盘上的彩珠,一边跟着爷爷学舌‘1、2、3、4’”

    关河把手机放到儿子面前,张博开始和儿子说话,“壮壮,爸爸想你,你想爸爸吗?”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张文渊好奇地撇开手中的玩具,开始研究屏幕里的身影和图像的来源。关河放慢语调,一字一句地鼓励:“爸爸在那边,爸爸,壮壮叫爸爸。”

    张文渊研究了半天,没看到期待的那个人,嘟嘟囔囔地说:“爸爸,抱抱壮壮。”

    关河愣了一下,面带微笑地看着儿子,“壮壮,你刚刚说得很棒,再说一遍好不好?”

    张文渊又清晰地说了一遍,“爸爸,抱抱壮壮。”

    关河兴奋得不能自已,“壮壮可以说句子了!”

    张树清老师一把抱起孙子,“哎哟壮壮真厉害,能说句子了!”

    外婆和奶奶听到响动,也从厨房里奔出来,异口同声地问:“壮壮能说整句子了?”

    “对,他刚刚说‘爸爸,抱抱壮壮’!”

    奶奶从爷爷手里接过孙子,在张文渊胖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我的大孙子,才十五个月,就能说整句子了!”

    外婆手里还拿着锅铲,只凑过去亲了外孙一口,便折回厨房。

    看着爷爷奶奶妈妈欣喜若狂的样子,张文渊更加兴奋,把“爸爸,抱抱壮壮”连着说了好几遍。

    电话的那一边,张博已经热泪盈眶。挂了通话,他去卫生间的隔间里坐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去食堂吃中饭。今天天气很好,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远处青山隐隐,树木葱荣。餐厅里人头攒动,来自世界各地的物理学家在这里交流合作,畅谈科学;屋外的草坪上,一群白鸽在咕咕啄食。

    张博原本非常喜欢这里单纯自由的学术环境,每一天都可以和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一起交流合作,对提高个人的学术水平有莫大的好处。在这里一年多,他每天全心全意地做科研,非常高效,产出也很高。可今天他满心的苦楚烦闷,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作。

    山一样的父亲,这一年多做了开胸大手术,做了六个疗程的化疗,花了二十多万,吃尽苦头,人瘦了二三十斤,没想到化疗结束后三个多月,就复发了。

    母亲在家照顾父亲,一年多就老了十几岁,去年还是头发乌黑,转眼间就是满头的花白。

    妻子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一岁多的儿子,累得心力憔悴,连累着岳母也是疲惫不堪。

    儿子每一天都在长本事,一遍遍说要爸爸抱,可是他想亲一口抱一抱儿子都是奢望。

    他一个人,有家不能回,这身边的繁华和灯红酒绿与他何干。

    明年回国,按现有的成果,副教授问题不大,可是离长聘副教授还有点距离。还得申请一个优青才好,优青三十八岁截止,还有五年时间,所以接下来三年,能不能做出像样的成果,至关重要。这也是职业生涯的分水岭,做一个关山这样独当一面的学术带头人,还是一只庸庸碌碌的工蜂?做科研,手里没有硬成果可不成。张博三口两口吃完饭,急忙赶回实验室,多干活,多出成果,希望将来能给老婆孩子提供好一点的物质条件。

    做好晚饭,杨秀芬使唤女儿:“给小山打电话,让他回来吃晚饭。”电话里,关山说还有事情要处理,晚一点回来,让给他留点饭。大家都吃完了饭,几个老人看完了新闻联播、焦点访谈和海峡两岸,关山才从办公室回来。匆匆地吃了饭,洗了碗筷,他说还有事要回办公室,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关河还在屋里备课,婆婆对妈妈说:“小河她妈,你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在家,你不要那么早起,多休息一会儿。”

    杨秀芬回到儿子家,洗漱收拾了一下便上床了。她一觉睡到半夜,隐隐听见外边轻轻的关门声,床头的闹钟显示夜里十二点多了。她迷糊了一会儿,想起来给儿子弄点夜宵,身子却很重。她挣了半天才爬起来,发现外间的灯关着,儿子书房里灯还亮着。

    书房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一会儿就去睡…….数据量很大,分析有进展,但有点麻烦……我妈在这里,我吃得很好,不要担心,你也注意身体…….想你,很想你……”接着是一段她听不懂的外国话。

    儿子长这么大,杨秀芬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缠缠绵绵,温柔小意地和人说话。杨秀芬有点尴尬,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上床,装作没听见儿子的动静。

    她知道儿子在和那个姑娘说话,女儿和家里的长辈都通过气了,儿子喜欢上一个姑娘。但麻烦的是那个女孩以前是儿子的学生。女儿还告诫她,千万不能在学校里乱说。杨秀芬不理解为什么儿子不能和那个姑娘好,儿子没对象,那个姑娘也是个没结过婚的黄花闺女,为什么儿子不能光明正大地和她处朋友?

    想起这个出色的儿子,杨秀芬感到骄傲,有点内疚,还有一点膜拜。从四五岁起,儿子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她一年只能和儿子团聚十几天。儿子自小少年老成,是全桐城县有名的才子,十四岁就上大学,出国、留洋、读博士、回国、找工作、买车、买房子,没有一件事需要他们夫妻俩操心,从十几岁起,就不要家里花钱。

    杨秀芬有使不完的爱心,却不知道往哪里使。养了一对出色的儿女,好像什么都不用管,孩子们就长大成人了。他们夫妻俩也早就打定主意,对于儿女的婚事,只要孩子们喜欢,他们绝对不胡乱插手。

    女儿嫁得好,女婿人品好、相貌好、学问好、又是个大学老师,女儿的公公婆婆很和气很明理,杨秀芬和老伴非常满意。

    女儿说儿子喜欢那个姑娘更好,不单长得好、脾气好、人品好、学问好,还是什么大官家的独生女,对儿子也很好,只不过女方家里对儿子不太满意。杨秀芬看过那姑娘的照片,白白净净,水灵灵的,就是有点瘦。爷爷奶奶也说那个姑娘长的周正,斯斯文文的,看着和儿子很般配。

    儿子长到三十多岁才开窍,杨秀芬只想儿子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自己也能给孩子们做点贡献。但他们现在却不能结婚,这让杨秀芬很郁闷,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干涉这件事情,只希望儿子能早一天让岳父岳母松口,把媳妇娶回家。不知道儿子将来生的小孩是什么样的?大概也和壮壮一样又聪明又健康,白白胖胖。杨秀芬带着微笑又沉沉睡去。

    书房里,关山一边柔情蜜意和朱樱聊天,一边处理着自己的工作。他生性保守,那些情啊爱啊的,他根本说不出口。可是他和爱侣远隔重洋,不说点什么,好像又没办法抒发心里勃发的爱情。

    有一天,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英文情诗:“And this maiden she lived with no other thought than to love and be loved by me.这位姑娘来到世上,只因来爱我、和被我珍爱”。

    他是个科学家,当然不认为他的爱人在这个世上的意义只是爱他和被他爱。但他没料到,朱樱听了,却非常受用。

    关老师这才发觉,情话用英文说起来容易多了。更重要的是,聪明理性的朱樱居然还非常喜欢这个调调。关老师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傻人有傻福,福至心灵,心至慧生。自那以后,那些原本说不出口的缠绵,就用英文代替了。

    每天晚上三更半夜,关山便一边做事,一边和朱樱连线。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时不时地聊上几句,说几句腻歪话。

    从天机一号上天的那一天起,国家理工大学和航天部的科研团队已经高强度地监控了一个多月。经过一个多月的各项性能测试,进入十月,卫星和探测器的运行状态越来越稳定,每一天,千里眼都传回大量的数据。

    随着数据量越来越大,国家理工大学科研团队成员开始投入更多的精力进行数据分析;航天部门也非常关心这个项目的进展,国家理工大学和航天部门的团队每周一次的例会,江老师和天文系的白院士每次都参加,听取项目进展的报告,出主意、提意见。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关山压力巨大。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各种问题。但当着团队成员的面,他一句泄气的话都不敢说,还要精神抖擞地给大家鼓气加油。只有每天晚上和朱樱连线的时候,他才敢释放压力,获得营养和动力。

    朱樱学业繁重,妈妈还经常表示对她婚事的不赞同,她也很无奈。好在关山温柔体贴,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关老师用英文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行云流水一般,让她心情愉悦。每天早上的通话,让她一整天都精神愉悦,干劲十足。

    有时候,两个人都不用说话,只听着对方的呼吸,就已经心满意足。朱樱不由得想起外公外婆在世时候的样子。心里暗自发笑,我和他,明明是一对小情人,却活成了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