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太太,早上才和我埋怨了白驹。
现在当着人家爸妈大加夸赞,真会说话的呀!
呼——噜!呼——噜!呼——噜!一张油光光的脸孔,在香爸面前出现了:“嘿嘿,香副科,在家呀?”“哎蒋科呀,进来进来,快进来坐坐。”
自己假笑着,把前同事和前上司让进家门。
心里七上八下的,这老小子,这么快就找来啦?
不过100块钱么,老子又不是不还你?叙旧?老浮尸,谁愿意和你叙旧?少来了,不搭界!拎勿清!你就明说是来催还钱的得了呀?
蒋科大约是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一伸手。
“还睡什么睡,快起来的呀?”
力气之大,吼声之猛,香爸睁开了眼睛,正撞上香妈惊慌的脸庞:“他爸,快,快,妙香出事了。”香爸浑身一机灵,猛地立起身。
“蒋科,你说什么?”
“小瘪三,谁是你的蒋科?”
香妈急得将他当胸脯一拎,居然把牛高马大的老头子拎了起来:“妙香动了胎气,要流产的呀,你个死老头子,还不快送医院的呀?鸣!”平时不慌不忙的香妈,急哀嚎一声,转身就往隔避女儿家中跑……
一番忙乱,瞅着阳阳外婆女婿开车载走娘俩。
留在家里候着接彤彤的香爸,像头走投无路的独狼,红着眼睛在屋里闯来闯去。
人生乖舛,风雨如晦,如果说现在的香爸,在这世上还真有值得留恋的,那就是女儿了。老俩口守着一个全身血呼呼,只会闭着眼睛大声哭闹的小肉囡囡,到现在的医学硕士,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呀。
好容易女儿成家了,有了小外孙女儿。
更盼着二宝早早降临,了却此生最后的凤愿,
可在这节骨眼儿上,女儿居然动了胎气?什么叫动了胎气?为什么胎气动不得?胎气动了有什么严重后果?香爸不懂,他想,大约自己那个“知书识理”的白何亲家也不懂。
可从刚才老太太焦虑着急的脸色和惊慌失措的举止上,可以知道。
动了胎气,后果很严重。
老俩口可就这么个宝贝女儿,现在再加上一个宝贝外孙女儿,如果有个什么意外?香爸不敢想下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的,最后停在香爸家门口。
“香爸,时间到了呀。”
无头苍蝇似的香爸才猛然站住,一把拉开半开着的大门,是阳阳妈妈的笑脸:“接彤彤,我先走着的呀。”香爸频频点头,锁上房门,跑下了四楼。
还没跑拢幼苗园,捏在他手中的手机响了。
香爸一把捺在自己的耳朵上。
“怎么回事”“哈,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呀。”是香妈,连笑带唱的,香爸站住了,脸变得灰白:“你笑什么?妙香的病如何了?”
“我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了的呀。”
不想,那边的老太太因为高兴过度。
破天荒地与老头子开起玩笑,吊他的胃口:“你想想,我为什么要说没事儿的呀?”“你个死老婆子,现在来开什么心?”
香爸再也顾不上了。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跺脚大骂。
“是不是妙香不行了,你怕糊涂啦?再不说实话,老子剐了你。”那边的香妈,大约是吓得一哆嗦,急忙把手机塞给了女儿……
待妙香和白驹分别说完。
香爸这才感到自己背心都湿透了,身边围上了一大堆路人。
浦西下只角,往来皆白丁,所谓的路人,都是些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似熟非熟的远邻近里。当下,香爸对大家挥挥手,笑容满面的说:“没事儿,误会了,走吧。”
于是,大家释然一笑,各走各的。
香爸刚赶到幼苗园大铁门前。
就见阳阳妈妈一手牵着彤彤,一手牵着阳阳,慢吞吞的从幼苗园里面出来,逐几步迎了上去,不提。晚上入睡前,香爸还是忍不住,蹬蹬床那头的老太太。
“挨边儿花甲了,也会看走了眼睛?”
老太太一动不动,嗡声嗡气的。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妙香是食品中毒?是假孕?没惊动老娘的呀?”“在外打牌呢。哎,哈哈!”这下,轮到香妈蹬蹬老头子。
“大半夜的,惊醒了老娘的呀,你穷哈哈什么?”
“哎哟,轻点不行?”
香爸皱眉到:“我蹬你可一点没用力,挺温柔的呀。”“可我蹬你使了劲儿,也挺温柔的呀。”“她妈,说真的,”香爸觉得男不女斗,逐直截了当到。
“下午你才告诉了亲家,妙香怀起了,还让她俩着手准备,住到家里来。可搞了半天,不是这么回事儿,你怎么对亲家解释的呀。”
这还真是个问题,蒙在被子里的香妈正懊丧着呢。
当她得知事情真相,马上就想到打手机,告诉五千里之外的退休教师。
毕竟,对方即是自己的亲家母,又是女儿的婆婆大人,同心同情同苦同乐,应该在第一时间就知道。然而,香妈最终没掏出手机。
因为呢。
这个事情有点尴尬,更有点滑稽。
作为一个养育女儿的母亲,怀孕,动胎气和食品中毒一类专业知识,生活小常识,无须置言,应该是轻车熟路,驾轻就熟的。
可现在?
如果母亲都这么糊涂,那么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莫看她是硕士博士海归什么的。
亲家母本来就对儿媳妇处处不满,现在再这么一赶凑?一向与亲家母暗自较劲儿的香妈,真是后悔得想打自己耳光。
当然罗。
这事儿必须得让亲家母知道,不能隐瞒的。
这次没怀起,还有下次,下下次。白驹说过,愚公每天挖山不止,表现的是一种精神。我们每天造人不停,得到是一种实惠,说得多么好的呀!
然后,得逼着二亲家重返上海带二宝,共同分担责任。
所以,亲家之间,只能补,不能泄的。
见老太太没言语,香爸就又轻轻蹬蹬她:“丑媳妇总要”“见你娘”伴着轻吼,香妈一脚蹬回去:“蹬起兴趣了的呀?你练蹬功的呀?我说过不让亲家知道吗?当然要告诉她的,我自有办法的呀。”
香爸明白了,吃吃吃的低笑到。
“嗬嗬,让白驹自己出面讲?好主意!要吵嘴,让他母子俩吵嚷去的呀。”
“哼哼”老太太在那边儿哼哼。彤彤进了幼苗园后,为了加强她的各方面练习和训练,除了个别,基本上每晚上就在自己家里睡了。
因此,原来生怕翻身压着小外孙女儿。
香妈一到晚上就有些紧张。
现在天天晚上享受着大床宽敞,任其翻动滚玩的愉悦。所以,哼哼!老太太又惬意的翻动一下,忽然,猛想起了什么,警觉的抬抬脑袋瓜子:“昨晚上下半夜,你在摸什么摸?”
“摸什么摸”
“我是在问你,你在摸什么摸?”
香爸也抬抬脑袋瓜子,不解的眨巴着眼睛:“阳阳外婆不是公开说清楚了,是她无中生有的呀?”“嗤!少转移话茬儿,”香妈一脚蹬过来。
香爸早有警惕,肚子一挺。
双脚向上一收,老太太就鞭长莫及了。
一脚蹬空,香妈有些恼了:“你给我挺住,不准收脚不准缩肚子,一天到晚弄饭给你吃,噔几脚都不行?听到没有的呀?”
“报告香老太太,听到了。”
香爸笑嘻嘻的,心情很好。
这更引起了香妈的疑惑:“我再问你一次,昨晚上下半夜,你在摸什么摸?”“哦,想起了,睡糊涂啦,起夜摸衣服的呀,不对吗?”
这是个于情于理的好借口!
老太太眨巴着眼睛,在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而香爸,却在那边偷偷窃笑。原来,香妈刚才一问,香爸就明白了。昨晚上下半夜,香爸真是起夜。四月夜还有点寒意,披件衣服不感冒,老人们基本上都会无师自通,学会自我保护的。
可这一抖擞擞的乱摸,却摸到了老太太的双脚。
进而是大腿,和大腿之上……
老太太现在的质问,香爸当然心知肚明。然而,唉唉,怎么说好呢?“还有,我给亲家母打电话,商谈家庭大事儿,你怎么听到的?不是闭着眼睛,有板有眼儿的在扯呼的呀?”
“我有特异功能呀,你不知道?”
香爸愉快的打着哈哈。
“就是在梦中,也可以清楚听见你在说些什么?想些什么的呀。”老太太没搭话了,大概在想这死老头子,是不是真的有特异功能?
一片寂静,对面楼上投射过来的灯光。
照在高晾着的衣服上,在屋内投下稀奇古怪的影子……
“哎,你说说,”耐不住寂寞的香爸,平躺着又开了口:“如果这次白驹的旅考,能捎上我俩多好,我们自己出钱的呀。”
没有回答,隐隐约约鼾声轻轻。
如水浮起,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送了彤彤,香爸记着香妈的叮嘱,走进了右侧不远的菜市。春雨贵如油,所以,春季里的蔬菜,也贵得咬人。
一小陀老姜,一块二斤左右的冬瓜,用掉了香爸14块钱。
特别是那冬瓜,平时一块五1斤,现在是五块一1斤,刚好调了个个儿。
香妈说,如果不是女婿打了招呼,才不买哩。这价,抵得上过去的肉价了,可冬瓜有猪肉营养的呀?哼哼,女婿?现在比我老头子值钱呀。
人老啦,不中用了!
连老太太也借题发挥,嫌着了哇!
回家交了差,然后是报帐,可老太太听着就听着,不掏腰包给钱。香爸可不敢客气,因为兜兜里的零花钱,越来越少,只有50多块了。
这年头,50多块钱能做些什么?
如果请客,连一顿饭的零头都不够的……
“哎,没看到我正忙着?”见老头子站着不走,香妈气得往外撵他:“不就几个小菜钱?我又不是不给你,暂时垫着的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面子的香爸,词不达意的解释。
“我是,在看你弄饭呢。”“香儿”老娘在小屋里叫他:“你手机,好像在响着的呀。”香爸慢腾腾走回大屋。这多年来,对香爸而言,手机基本成了摆设。
手机的许多基本功能。
除了有时看时间和天气预报,一直长期处于封闭状态。
所以,在家里,只有要手机铃声响起,基本上都是找香妈的。香爸拿起小床榻上的手机,看看来电来示,忽然有了一种威胁感:“你好,是我,”
眼梢一扬:“哦,蒋科,你好你好,正想着你的呀。”
本是客套寒暄的话儿,不知不觉间蹦出:“现在好吗”
不想,那边儿的蒋科鬼得很,马上接嘴到:“想着我?哎老香,香副科,你我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我说过的,不过100块钱嘛,用不着急着还的,你老想着干什么呀?”
香爸的脸孔,呼的滚烫。
差点一下摔掉手机,当然,还是忍住了。
“瞧,蒋科,你这是在拐弯抹角的提醒我呢。放心,昨天就想还你的,可一直不巧,没碰上你的呀。”应该说,在蒋科面前,香爸的确是小学生,不,应该是智商归于零的白痴。
说实在的,蒋科也并没把区区100块钱放在心上。
现在打电话,也不是借故来催还,而是想过来走动聊天。
毕竟,在这个老朋友越来越少,陌生人越来越多的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几个老朋友老同事,总能勾起人们无限的回忆。
特别是那种,各方面都低于自己的老朋友老同事。
更能让人在他们面前,找到自己正在流失的荣誉感和自我感觉的良好感。
可是,就因为平时太精于这方面,蒋科一打通手机,就从香爸的客套中,嗅出了明显的忐忑不安和强要面子的遮掩。
蒋科恶作剧心顿起,就顺势来了个玩笑。
他知道,经济困顿的香爸,一定会逞强嘴硬的。
这不?听得蒋科连连冷笑,不由得由无所谓到鄙夷,从淡然到重视,最后,索性就给你个难堪,又何妨呢?谁让你那么穷酸又太要面子,这种典型的小市民风气,顶顶讨厌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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