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曾有的梦想和振奋,被稳定的收入和琐细的家庭逐渐淹没时,国家开放了二胎政策。
饶是如此,白驹认为自己还是没有完全准备好。
对于辞掉远大这份稳定的高薪工作,仍有些犹豫不决。
所以,现在看到老婆的意外,他反倒心里一紧:“真辞职?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的呀?”妙香看他要打退堂鼓,脸孔一板:“你是男人不是?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怕,你怕什么的呀?”
“可是”白驹痛苦的扭着脸孔。
牙缝间咝咝咝的挤着冷气:“每月税后”
“小样,不就万把块的呀?”妙香不屑的打断他:“凭你白大侠的脑袋瓜子,出去每月还只这点银子?”双手一晃动,扳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第一,现在你才35岁,专业还没丢完,创造力充沛,年轻力壮又略显成熟,这是人合。第二,”
一番鼓励下来,白驹居然又充满了信心,高兴的点着头,不提。
小俩口第二天一觉醒来,己是上午10点过。匆匆洗漱后打开门,香妈正略显不安的站在门口,举起手指头似叩非叩:“醒啦”“不吃饭了”
女儿也不看老妈一眼,就自顾自的换着鞋子。
“我们到医院的呀”
香妈的眼睛,霍然大睁:“还没好?吃点药,这点滴吊多了没用的呀。”妙香不耐烦的横她一眼:“哎呀,妈,b超的呀。”
老太太更紧张了。
“怎么回事?又怀起了?昨天医生不是说假孕的呀?”
白驹解释到:“医生有时也可能出错,为了保险,再换个医院看看的呀。”香妈想想,点头,又说:“不忙,我让香爸陪你们去,挂号拿药什么事儿,也有个跑腿的。反正他呆在家里,也没事儿的呀。”
“哎呀,妈耶!”
妙香皱起了眉头。
“拜托你别添乱了,都10点过了的呀。”拉着老公噔噔噔的跑下了楼。慌得当妈的在后面,一迭声的叫苦不迭:“你个死丫头,还跑什么跑?走不可以的呀?走最好的呀,也不怕,不怕那个,那个那个的呀?”
因为顾着面子,怕芳邻们听见。
特别怕钻进楼上阳阳的外婆耳朵。
所以,香妈的叫声听起来,鬼鬼祟祟,词不达意,还有点怪怪的。尽管事先托了自己最要好的闺密,中午12点钟之前,妙香却仍没拿到自己的b超诊断书。
看看走廊坐椅上,满满候着的孕妇们。
妙香只好对老公说。
“算啦,吃饭吧,谁叫这是xxxx医院的呀?”早陪着老婆,饿得心慌的白驹起身扶她:“进来时,我看到外面有家新开张的重庆鸡公煲,打88折,去尝尝。”
妙香一下挣脱。
“扶什么扶?我又没病的呀,走吧走吧,你走前面的呀。”
小俩口刚起身,座位立即被一对母女占用了。母亲气喘吁吁,揩揩自己额头,又怜悯的替女儿拉拉衣服,揩揩额角,捋捋鬓发。
“小心点,别着凉。唉等了一个大上午,还没轮到,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照b超呀?”
女儿,一个极漂亮的大龄孕妇。
娇气的哼哼着,任其母亲伺候着:“谁让这是xxxx医院?上海滩就这么一个的呀!”xxxx医院,是一家规模不大的二级公有区级甲等医院。
中国的医院,按照相关功能划分。
一级为街道小医院,二级为县区级医院,三级为综合性大医院。
二级医院:是向多个社区提供综合医疗卫生服务和承担一定教学、科研任务的地区性医院。依据医院的综合水平,我国的医院可分为三级十等,即:一、二级医院分别分为甲、乙、丙三等。三级医院分为特、甲、乙、丙四等。
可就这么个在大上海林林总总的专家豪华大小医院中,连只小丑鸭也算不上的二级区甲等医院,却以b超的准确度,被广大患者津津乐道,深深的相信着……
新开张的重庆鸡公煲,顾客盈门,辣味扑鼻。
闻着,就让小俩口直吞口水。
许是受老公的言传身教,身为正宗上海阿拉的妙香,和香妈香爸不同,吃得辣,更吃得麻,结婚前夕,和准老公回重庆回拜公婆大人。
小俩口从重庆江北国际机场出来后。
前来迎接的公婆问:“妙香,你看我们今天吃点啥子好?”
准媳妇一口回答:“麻辣水煮鱼”麻辣水煮鱼,是重庆继赫赫有名的重庆火锅后,又一张重庆餐钦名片,其麻辣鲜香,比起重庆火锅来有过之,无不及。
公婆瞠目结舌,目视儿子。
白驹笑答:“好嘛,就吃麻辣水鱼,妙香在飞机上还念念不忘着呢。”
这家新开张的重庆鸡公煲,和所有在沪营业的重庆人店子相仿,营业厅满打满算摆10张桌,这在大上海的餐馆中,可算中小规模了。
一张可坐8—10人园桌,基本上都坐不满。
因为,除非万不得己。
吃饭和睡觉最具有排他性,这是国人的生活习惯之一。因此,尽管新开张火热,桌无虚席,可靠窗的一张园桌上,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对中年夫妻。
外出吃饭,历来是白驹买票,妙香占位。
可等排了老半天队的白驹,买好餐票过来,却见妙香孤魂野鬼一样,仍在到处找位子。
白驹一眼扫到靠窗的桌上,只有一对中年夫妻,急忙奔过去,一面对妙香凌空指指这边。可妙香却也指指,然后大摇其头。
白驹不知究竟,走到那大桌前正要坐下。
妙香过来一把拉住他,凑着他耳朵轻轻到。
“大马虎,没见二人正扯皮沤气,何必去触这个霉头的呀?”白驹就细细瞧去,果然,二人相对而坐,各自孤零零的吃着碗中的白饭,摆在中间用烛火偎着的鸡公煲,冒着热气和香味,根本没动。
白驹再一细瞅,不禁怔忡。
女的满面哀戚,面色灰白。
男的却泪水长流,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脸颊流到鼻尖,又顺着鼻尖,一滴滴的滴到碗里……这与热腾腾周围完全相反的奇特的一对儿,当然引起了所有食客和店方的注意。
看二人穿着。
虽说不上全身名牌,却也绝非囊中羞涩。
瞧二人气质,女子30出头,端庄秀丽,肤色雪白,颇具大家闺秀风范。男子稍长,算不上膀大腰圆,可也身强力壮,方额狮鼻厚耳,全无猥琐怯懦之相。
然而,就这么一对称得上人中凤凰俊杰的中年男女,却如此撩人悲戚?
最是那男子毫不遮掩的泪水涟涟,撼住了所有人的眼光。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就是到了伤心处,也得讲个时间地点和场合,这毕竟是在大上海,人家新开张的餐馆里啊!
你无所谓和无所顾忌,可人家老板怎么想?
新开张就有人跑来哭,这不是太晦气了么?
白驹就朝收银台瞄去,收银台里倒是正常,女收银员眼明手快,有条不紊的接钱,询问,撕票和找补。收银台一侧的三个人,引起了白驹的注意。
稍一看,就明白了。
中间正说着什么的中年男,一准是老板。
二边年轻的一男一女,一准是领班或服务员什么的。看得出,中年男虽然满面焦虑,不断朝二夫妻打望,可强压着自己的心情,反倒轻声安慰二个部下。
这么明显的情景,不仅是白驹妙香。
而且是大家都看出来了,都朝老板投去敬佩的目光。
所以,出于一种共同的恻隐之心,一片沸反盈天拥挤之间,就出现了冷落偏寂一角的奇怪情景。可是,轮到小俩口上菜之时,店内送菜服务生端着个滚沸的鸡公煲满地转,却实在无法放下。
小伙子转了几转,总不能就此放在地上啊对不?
因此,只好轻轻放在中年夫妻的桌沿上,还特地说了句:“打扰了,对不起!”
男子依然在流泪,女子却像才回过神,轻声谦卑的回答:“该我们说对不起,占了位,我们付双份餐费。”一份正宗的重庆鸡公煲,视煲中不同食料分上中平三种。
如顾客还需要点其他菜,照桌上的菜单点加,一起结帐。
这对中年夫妻要的鸡公煲,是上等,也就是最贵的388块。
若按新开张88折计算,结帐341,双份付钱就是632块88,拨掉零头,630,这是其一。再看二夫妻加的点菜,二只皇帝蟹,每只180计360,一份河豚片,350,半只鲜鸡,187,还有多碟时蔬,如此,光加点菜就近千块,如再加上二份主菜鸡公煲630,就是近1700块。
如此消费,即便在是挥金如土的的大上海,也算得上令人眼睛一亮。
所以,只喜得年轻的送菜员眉开眼笑。
连连点头:“谢谢,好好,你们慢吃慢用,还要什么,叫一声哈。”女子没听懂,偏偏头:“什么叫叫一声哈呢?你笑话我们?”
小伙子一楞。
眨巴着眼睛。
“笑话你们?没有哇,我为啥子要笑话你们啊?”女子同样听得似懂非懂,好像有些怒了:“为啥子是什么骂人的话呀?叫你们老板来。”小伙子吓得飞跑了。
听得哭笑不得的白驹。
就上前对女子解释到。
“这是重庆言子,为啥子就是为什么的意思,叫一声哈,则是你叫一声就行。”女子听懂了,脸色缓缓,这才看到小俩口还站着,连忙让座。
小俩口也饿得肚皮贴紧了背心,于是也不客气的坐下。
抓起碗筷,大快朵颐。
吃一歇,看看女子情绪稍有好转,可男子的泪水,就却像断了弦的珍珠,流呀滴的没个停止,实在是太煞风景,影响食欲。
白驹终于忍不住。
一抬胳膊靠了过去。
“兄弟,世上没有过不去桥,男人流血不流泪,流泪必是伤心绝望之极,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绕不过去的事儿?看我们能不能帮帮你?”
男人闻言抬抬头。
白驹不禁骇然。
那是一张伤心绝望到极点,与死人差不多的青灰色脸孔。这种脸孔,白驹只从电影上看到过。可那毕竟是专业演员表演的电影呵,在现实中,白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他下意识地向后扬扬。
眼光和妙香相望望,朝老婆暗暗示意。
果然,男子又抬下头,滴自己的泪珠儿去了。好个妙香,读懂了老公眼里的暗示,又加上对这么一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掩饰的悲苦流泪,颇感好奇加感叹,便有一句无一句的与女子攀谈起来。
事情,很快就弄清楚了。
中年夫妻,原系大学同学。
男方父母均是公务员,女方家景殷实,其父是山西名震中外的所谓“煤老板”之一。如今虽然“煤老板”威风不在,然百足之虫,虽死未僵,几千万存款还是有的。
这桩婚姻,女方父母一开始就反对。
可拗不过二人情深和独生女儿的以死反抗,也总算默认了这个小公务员之家的穷女婿。
然而,上天好像专与这一对现代版梁祝过不去,婚后的小俩口一直无子。在双方老人焦虑揪心的不断催促下,小俩口从北到南,又从东往西,几乎看遍了大小医院,除了得知男方患有“弱精症”外,一无所获。
这次重返上海,是冲着那“杨国平”来的。
因为,烦不胜烦。
几近绝望的女方父母,眼看着唯一的独生女儿日渐憔悴,自己即将陷于万贯家财无人托付的绝境,怒火中烧,给小俩口下了最后通谍。
这次如果再看不好,就离!
为表示自己的决心,女方父母同时还宣布。
奉送男方500万现金的离婚礼金,以表示自己岳父母和女婿一场的谦意和祝福,只求他放自己女儿一条生路……可小俩口满怀希望,风尘仆仆来到上海后,却实在无法取得“杨国平”诊所的铜制挂号牌。
山西土豪听女儿连夜汇报后。
只问一句话:“俺们用钱买,行不?”
可怜的煤老板偏偏忘记了,这是在上海!全世界只有一个上海!上海又只有一个“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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