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晚上六点,香爸和亲家母扶着妙香,才从幼苗园有气无力的出来。平时总是各种小摊挤占着的大铁门外,还站着许多关心的大伯大妈,激动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到三人出来,阳阳外婆第一个挥起了双手。
“香爸,妙香,她奶奶,没事儿的呀?”
吓得香爸双手直摇:“没事儿没事儿,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对。”三人走近,执勤保安像是对方与自己发生了抓扯一样,愤怒的板着脸孔,警告似地把手中的钥匙串,拨得哗啦啦直响,好半天才像找出来。
拈起长长闪亮的大钥匙,犹如如刺向敌人心脏。
狠狠捅进大铁锁,然后一拎一取,咣!拉开了大铁门。
也不说话,下巴向外一甩。等三人出去后,又是哗啦啦的警告般地大声锁上。弄得那些小摊不时回头看看他……
阳阳外婆也扶住了妙香。
“囡囡,别怕,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我们家长是小孩子呀,让你喝来么去的?还故意散布隐私,太可恶了,”
香爸急忙载住她的话茬儿。
“阳阳外婆,别说啦。主要是我们自己做得不对的呀。”
退休教师也笑着接上:“不能怪老师,是我们自己性子急燥,没有耐心。”阳阳外婆依然不服气:“哦,你老师喊站下就站下?她奶奶,你也是老师,那你给说说,”
妙香双眼含泪,开口了。
“阳阳外婆,谢谢您,别说啦,真别说了呀。鸣!”勉强吞回了早己涌到喉咙的哭声。
阳阳外婆就鼓鼓眼睛,长叹一声:“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呀?”转身离开了。她一离开,大伯大妈们也陆续离开。老少爷们儿和兄弟姐妹们,都垂着头,丧着脸,有气无力,灰溜溜地,散散落落,踢踢哒哒的走着,走着……空气里,弥漫着压抑难堪和惶恐不安。
回到明丰苑,老门卫正撅着屁股,从小窗口探出大半个花白脑袋候着。
“香爸,回来啦?”“回来了”
“妙香,别怕,开了正式收据的,不要彤彤进幼苗园,她敢呀?”“谢谢”妙香礼貌的站站,勉强的笑笑:“没事儿,都说好了的呀。”“哦,说好了?那就好!那就好的呀!”花白脑袋在小小的窗口里,上下摇晃着。
上了四楼,妙香独自进了自家,可破天荒的没有关门。
白何和香妈,正带着彤彤的吃饭。
老头儿老太太左右相围,一个拈菜,一个舀汤,屁颠颠的分别鼓着劲儿:“啊哟哇,彤彤又吃了一撮菜,身体倍儿棒的呀。”“又喝了一勺鱼汤,我们彤彤要长成一个大美女哦。”
在幼苗园哭哭闹闹的小姑娘,现在气闲神定。
有滋有味的吃着,吃着,对爷爷和外婆视若无睹。
见香爸和退休老师一前一后进来,老头儿和老太太都站了起来。白何进厨房端饭菜,香妈问:“妙香呀”香爸朝隔壁呶呶嘴,然后说一句:“我也不想吃,等会儿白驹回来一起吃算了。”就朝小屋时走,香妈叫住了他。
“你不饿,亲家也不饿?我去喊妙香,吃了好收拾的呀。”
稍会儿,妙香和母亲一起过来,大家便坐下吃饭。
吃到一半,等妙香把吃完了的彤彤,领向隔壁自家后,香妈才问到:“亲家,没事儿了吧?”退休教师点点头,把事情的处理结果,一五一十的讲了。
话说,下不台的罗老师。
脑子一热,出口伤人。
待她猛醒,大错己铸成,悔之晚矣。妙香像只护犊的母狮,尖叫着猛扑过来。二女孩儿纠缠到了一起……老师们好不容易才把二人拉开,罗老师鬓发零乱,气喘吁吁,左眼窝上还有一青印。妙香也喘息未定,衣襟纷乱,衣扣被扯掉了二颗。
若真讲撕打,妙香个头和年龄都占不到优势。
根本就不是年轻高挑的罗老师对手。
可罗老师毕竟训练有素,深知自己是公办幼苗园老师,决不能和家长发生任何冲突,更莫说撕打了,因此,那力气就只剩下了尽量招架的三分力,护着自己不被“母狮”拉扯抓伤。
妙香就不同了。
为了那句“带着你的自闭症女儿,滚得远远的”矮小的身子,陡然涌出了千钧之力。
一时间,撕拉抓扯,头撞口咬,拳打脚踢,她能做到和能想到的,一起用上,真的只打得对方只有尽量躲避和招架的份儿!
园长办公室里。
园长,支部书记,一左一右的围着妙香,陪着笑脸解释,发誓,保证。
园务主任陪着香爸,屁颠颠的在屋里踱来踱去;保安班长则陪着退休教师,客套着寒暄着,笨拙地打着比喻……当然,这事儿一点没悬念,最后以退休教师扶着妙香的沉默,香爸佯装硬气,却不再要求退费,转班和赔偿精神损失费的默认而结束。
门一响,二个女老师陪着罗老师进来了。
经过劝导和深思的罗老师,鬃发理好了。
左眼窝上的青印,也被轻扑上的脂粉盖住了,轻轻而礼貌的走到三人面前,鞠了一躬,然后,做了一番自我批评,强调:“我并没有故意散布孩子隐私的恶意,只是说漏嘴而己,恳请你们谅解”云云。
如此,妙香只好淡淡表示。
“没什么,主要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香爸则强调:“我们不希望彤彤转班,因为,大家都公认罗老师态度好,对启发儿童的思维有创意,我们相信……”当着园领导,罗老师也表示:“我以自己的师德和良心保证,决不因此而歧视孩子,一如继往的尽职尽责!”
最后,中年女园长一手拉着罗老师的右手,一手拉起妙香的左手。
并用眼色示意罗老师主动握住。
然后,像拳击比赛场上,将二女孩儿的手高高地举起,还冲着拍摄者微笑扬扬,才慢慢放下……退休教师讲毕,客厅陷入了寂静。
好半天,香爸摇摇头。
“这事儿,难办呀。”
大家相互望望,一筹莫展。是的,这还用说吗?慑于罗老师的明显错误,责任完全在园方,段时间内,彤彤表面上一如正常,可那暗地的冷漠和歧视,却是躲不了的。
退休教师曾经多提醒过。
“我自己就是老师,老师是人不是神,一样对那些冒犯自己的家和学生,心怀不满,打击报复。老师如何打整家长特别是孩子?我心里最清楚。因此,千万要记住,一定不能得罪老师。”
长时间呢。
是指这种以“赞助”形式的入园的儿童。
每年的赞助费,都是园方根据每年的情况,进行调整。说直白一点,就是赞助费生年一交。如果明年开春,园方不收自己的赞助费,或以别的借口不要彤彤入园,怎么办?
大家都感到了严重的实实在在的威胁。
无奈之下,香妈忍不住抹开了眼泪:“鸣,这个死丫头哇,你就忍耐忍耐又如何呀?现在怎么办?现在怎办呀?鸣,我可怜的彤彤呀……”
第37章 犹若鬼蜮
话说那下午,二亲家一起接了彤彤出来。
白何拉拉香爸落在后面。
白何稍稍一诈,香爸就承认了在外和老朋友做点事,不经意找了5万块,己交给了香妈,聊补家用云云,不提。回到大屋,白何就老是心虚的提防着老伴儿,怕她拿香爸的这5万块说事儿。
晚饭后,老伴儿就叫上了白何。
来上海这多天了,总是呆在屋里,走,到外面散散步去。
于是,老俩口给香妈打个招呼,拉上门就下了楼。出得明丰苑,向右,拐弯向左或过街,径直可到欧尚。向左,是美食一条街,出了街口向左,就是浦西公园。
老俩口慢慢悠悠的拐向了美食街。
300天没见,美食街似乎没什么变化。
顺直走,一间间小店饭馆,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店里铺内服务员比顾客多。对面呢?倒像是有点不同于去年,比如回收店,紧挨着就是二家,牌子都相同,生意各做各。因为有点索然无味,走在前面的老太太,就开始了唠叨。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呢,还以为自己会点子乎者也,教得来点小学语文,写得来点狗屁文章,自我感觉良好,看不起人家。可现在人家变啦,有钱啦,成了成功人士啦。其实,一切的最后结果,还是看有无价值?这就是真理。白何大爷,”
稍落后老伴儿一二步的老头子,心里一紧。
偏偏怕啥来啥?开始啦。
“听着哩”“不对,不规范,为了二宝,从现在起要注意言传身教,你应该回答,什么事情啊?”“什么事情啊”“五万块是个什么概念”“哦,五万块呀,只怕一张张可以从这儿,排到浦西公园。”
老头儿装聋作哑。
边答边甩起了双手,呼呼呼。
“还记得去年租赁房我肩膀不?这睡了几天,好像肩膀又有些酸痛了呀?”“哦,真的假的?”退休教师停下了脚步,恐怖的看着白何:“拜托,刚来上海哟,你莫又像去年那样,给我弄个晚上哎哟连天,都睡不着觉哦。”
白何超过她,边答边向前走。
老太太就不由自主,跟在了身后。
“要不,还是找香妈拿上香爸的医保卡,我们明天到医院看看,防患于未然。”老太太差点儿跳将起来:“这不是搞笑吗?老俩口是来带二宝的,不是来看肩膀的。二宝还没出来,肩膀倒先酸疼上了?你那是什么鬼肩膀啊?才来几天就开始酸疼?自己忍着!”
“忍着就忍着”白何窃笑。
这老太太,莫看她雄纠纠,气昂昂的,主攻方向也正确。
可只要稍一岔一带,就会十万八千里的偏离:“妙香才足2月半,二宝出来还有大半年呢,到那时再酸疼不迟。”“跑出去了好几次,你那u盘倒得如何了?”“倒得倒霉透啦”白何苦着脸孔,讲了接连被网吧拒绝的熄事儿。
老伴儿听得笑咧了嘴巴。
痛痛快快的揶揄到。
“不打字,毋宁死嘛?现在你白何大爷,可以安心的去鸣乎哀哉啦!”停停,又说:“我看你不是还带着纸笔?真是天才,就纸笔也可以写的呀,非要倒什么u盘文档的?”白何沮丧的咕嘟咕噜:“老天爷饿不死睁眼的雀,将就吧,哦,修好啦?”
他忽然停下,高兴的看着。
街对面,名为“复旦软件园”的主体广场大楼,簇新夺目,笑语欢歌。
“复旦软件园”五个字的超大霓虹灯牌,闪烁在32层楼的楼顶,五条银白灯链,顺着五幢楼廊瀑布般溅下,在离地面五层楼高时,嘎然而止,变成无数块不同颜色的霓虹招牌,“stereospicfil(4d动感影院)”“一对一国际辅导中心”“海盗船主题自助火锅城”……星罗棋布,星光灿烂。
远远望去,广场坝子宽敞明亮。
大妈们正在坝上随着音乐跳舞。
拿在她们手中当道具的大红绸扇,整齐划一,哗哗作响,时而翻腾成红色海洋,时而飞翔成骄健蝴蝶……老伴儿也兴奋的看着,不断念到:“好快哦!好快呀!”
去年,老俩口带着彤彤常在这儿溜达。
那时,这儿永远竖着一片半高框架。
没有标语,没有工人,也没有轰鸣,甚到连经典的高耸入云的起重机,也没看到,就像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永远被抛弃了似的。
白何加快了脚步。
“走,过去看看。”
过了斑马线,也就到了“复旦软件园”广场,听着节奏舒缓的乐曲,瞧着大妈们跹蹁起舞身姿,老伴儿不由得双眼放光,咿咿呀呀的,那身段似也变得苗条起来。
白何理解的鼓励到。
“去嘛,去跳,去试试。”
老头子打着小算盘呢,趁老太太舞性大发,也跟着扭扭动动的,自己就进门瞧瞧去。当然,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网吧?如有,就再试试运气。
可老太太显然叶公好龙。
在一边咿咿呀呀,比比划划一歇。
未了一甩手:“走”“不跳啦”白何有些失望。老太太在一起,即或有网吧,也不好当着她面问的。如又被拒绝,岂不更添她拿此说事儿的聊资?
“你不懂”老伴儿查觉了老头儿的失望。
瞪他一眼:“又想一个人跑进去?”
“没这事儿,我是说,你也可以借机锻炼锻炼。”“你不懂”老太太重复着,内行的摇摇头:“这种广场舞看似自由没人管,实际上有领头的,还有领舞老师,大家还像征性的缴了费的。你一个外来者厚着脸皮加进去,哪行的啊?”
白何听着,觉得有些恍惚。
队伍前排的一老太和一少妇,怎么就盯着自己看?
还不时冲着自己笑,好像认识似的?怪了,我在上海没熟人呀。嚓嚓——嘭!刚好一段音乐完了,秩序井然,起舞有致的大妈们,也哗的四下散落,朝围在四周的亲人熟人和邻里走去,兴致勃勃的嚷嚷着:“水,水,好口渴的呀!”“衣服给我披披,怕感冒了哇。”
“走吧”老太太领头,就朝商场里面走。
白何刚起步,被那老太和少妇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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