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就听香爸说过,他和那个蒋老板是什么老朋友,老同事的呀。唉唉那个蒋老板呀,简直就是个小丑,不不,是老丑。
自诩“自幼喜爱”“自学成才”。
东拉西扯,不学无术,坑蒙拐骗。
多年来,就从没见过他认认真真的经营过店子,正正经经的做过一单生意,来来往往尽是些鸡鸣狗盗,凡夫走卒和茶楼酒肆之徒,古玩一条街的老板们,提起都呸呸呸,不屑与之为友的呀。
儒生心里这样想着。
嘴上却有意惊愕的问到。
“唉香爸呀,那估价,你是怎么知道的呀?再说,上次那是假的?莫非?”“给我倒杯凉白开”香爸毫不客气,抹抹自己的脑袋瓜子。
这六月天,也的确有些闷热了。
还这么悠着悠着的,一抹就是一手掌汗水。
“先聊聊别的什么,再这真假。”儒生手伸伸,想捺铃叫迎宾,可想想,还是站起来绕过去,亲自给香爸端了杯凉白开:“请”香爸接过,一饮而尽,空杯递过去:“渴,再来一杯!”第二杯凉白开下肚,香爸才慢悠悠略带气愤的开说。
“我这人,一生对人坦诚相待,最讨厌别人真真假假,玩阴的。最恨别人骗我,骗人的人,都没好下场的呀。”
“是呀是呀,是的呀。”
“我一直信奉,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在酒大家喝,有肉大家吃……那年,我才19岁……”
香爸很好地演艺着自己的角色,可毕竟上了岁数,说着说着,就开始把握不住重心和要点了。“是呀是呀,是的呀。”儒生以不变应万变,啧啧啧的这样应合着,倾听着。
可他越听,却越引起了重视。
尽管这老头儿表面上罗罗嗦嗦,离题万里,言不达意。
可认真听去,儒生却发现,对方思路清晰,语气流畅,长记忆滔滔不绝,短记忆也顺流而下,似是精心笨拙而己?不过这不要紧,不是话多必失么?听他唠叨唠叨就是,权当练耳,只要待他说得口干舌燥,不断奉上凉白开就是。
凉白开不值几文,自己走走路也无妨。
弄清楚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才是大事儿。
“那假手稿,你估价100万,却只给我了五万块,我睡不着,气不过的呀,”香爸喘息未定,还跺跺脚:“真的气不过的呀,幸亏苍天有眼,让我给找到了真迹……”“是呀是呀,是的呀,真迹呀!”儒生小心的应合着。
他觉得好像听出了一点点。
对方的话里的真实想法。
“是真迹就拿出来看看呀,我保证这次不会骗你了呀。”于是,香爸觉得自己的铺垫差不离了,就停止了唠叨,认真的一拍桌子,说到:“你或许认为我是在骗你?可这古玩文物是不是个人,可以假造的呀?要说有人假造,这个人,就是你儒生,因为,只有你才有这样的假造水平的呀。”
香爸的话虽然不太好听。
可他认为只有“只有你才有这样的假造水平”,却让儒生有点高兴。
“是呀是呀,是的呀,真迹呀!”儒生看看对方,上嘴皮搭下嘴皮,毫不费力。大约是被对方的漫不经心激怒了,香爸就一掏右衣兜,掏出一张蒙着薄膜的纸,示威一样晃晃悠悠的举在手中:“看到没有哇?又一张一模一样的手稿,我也学着你先去复了膜,怕损坏,100万呀!”
儒生认真起来:“在哪儿找到的”
“老样儿”香爸神气活现。
有意炫耀到:“我把我的徒弟全撒了出去,这几天把浦西所有的回收店,翻腾了哗哗啦啦。结果,徒弟们弄回了些有趣的玩意儿,其中的这张纸我一看,一摸一寻思,啊哈,不是那什么手稿的呀?于是,揣下,复膜,跑了好几个地方,还找了宁总,”
“慢,你说你认识宁总?”
儒生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
“明白了,一定是你那个姓蒋的老朋友,老同事介绍的呀?”香爸有些心惊,咦,这家伙是有点厉害,马上就联想到蒋科,注意点,要小心啦:“不错,就是通过老同事,所以我也认识了虚竹老人,目前国内顶尖的古玩字画鉴赏大师呀。”
对于香爸的乌鸦学舌。
儒生只是轻蔑的笑笑,鼓励一样合着。
“是呀是呀,是的呀,真迹呀!”手,伸了过来:“能不能,让我看看这真的真迹呀?”香爸牢记着研究员教的方法,拿捏着,就是不扔给他:“真不真?不是你,更不是我说了算,得宁总说了算,对吧?”儒生当然只得点点头。
“可宁总看了,却什么也没说的呀。”
香爸真有演艺天赋,来了个因为,所以,一下吊起了对方的胃口。
儒生注意的看着香爸,根据自己对宁总的了解,那就说明香爸现在捏在手里的,或许就可能是真正的真迹?可这样一来,就得否定自己手里的真迹了。
很简单,说到钱,不自然!
说到钱,宁总可不像他给人印象的那样,专业,敬业,慈详和忠厚。
而是毫不客气,锱铢必较,肩负着上海荣宝斋几百号员工吃饭重任的虚竹老头儿,可不是盏省油的灯。百分之五的鉴赏估价费,不但让他腰包鼓鼓的,傲然跨入了中国艺术界前十位亿万富翁之列,而且还为国家屡创税收,荣获中国文化部颁发“德馨艺术家”金字招牌,慕煞与之同年同名同富,却无缘于“德馨艺术家”的富翁们。
所以,宁总看了香爸手中的手稿。
眼前浮现着儒生缴纳的5万块估价费,只能默默无语,本属正常,反之,那就是笑话了……
儒生沉默的看香爸一会儿,盘算着如何让他主动把手中的真迹递过来?香爸却把真迹往自己衣兜里揣了:“儒生老板,我这肚子好像有点饿,不知你如何的呀?”
儒生惊觉抬头,这才看到电子钟上的时针,指向了12点。
唉唉,所以说玩心眼儿这事儿呢,费精力,更费时间。
好像香爸才进了不久呢,怎么就中午啦?儒生就抚抚自己脑顶,大笑:“吃饭吃饭,我又不是神仙,也早饿了呀。”捺捺铃,打趣的问到:“你吊我胃口,我请你喝酒,如山古玩的蒋老板是很能喝的,红白通吃,你也没问题呀?”
香爸愉快大笑。
“休想腐蚀我,饭要吃,正事要办,吃了来吃了来,真是饿了呀。”
绕了一大上午的圈子,都累了也都烦了的二人,此时像真正的老朋友一样,说说笑笑,分外融洽。迎宾小姐进来了:“儒总”“二份盒饭加鱼汤”“好的”临时秘书点点头,出去了。香爸早就发现,这古玩一条街的外买有个特点,就是来货特别快。
就犹如那饭菜汤一直偎在热锅里。
只待顾客一声吩咐,送货员就迅速出发。
不过五分钟,一老一少便吃上了热腾腾的盒饭。中国的饭局,历来是缓和或拉近,决定或抛弃大小事端的由头,这次也不例外。
一老一少边吃边聊。
话茬儿多了些温暖真诚,少了些冷漠虚假。
“香爸呀,不瞒你说,前天下午一个小时,进了三千块。”儒生津津有味的吮吸着鱼头,啧啧生响,响遏行云:“不多,也不少。”
“卖了摆件,小挂件或是高仿品?”
香爸啃着鱼中段,熟练地轻咬着炖得松松的鱼身。
舌头上下一扫,把入味的鱼肉卷入嘴巴,而那一整根鱼骨,丝毫未动,干干净净:“这古玩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呀。”“不是古玩,而是帮一个老朋友取的名。”
啧啧!“通过朋友的朋友,好不容易找到的我。不收钱呢,小俩口不同意,收呢,又有点不好意思。”
啧啧!“好鱼头,轻轻一嚼,鱼水入嘴,滑溜溜的,好鱼头呀。所以,只像征性的收了点动脑费。”
香爸的舌头,使劲儿的在鱼身上刮刮,鱼肉好像没有了,鱼骨梗得舌头涩涩的,有点疼:“别说,上次蒙你免费取名,拿回家大家都说取得好,神来之笔呀!谢了!”这正是儒生有意提起后,需要的效果,逐客气到。
“说那些!谁叫你是香爸呀?谁叫你看得起我儒生呀?谁叫你拿着手稿,第一个就找到我呀?谁叫你勇于承诺,以后有了真迹也第一个卖给的呀?”
香爸听得耳热,抬起眼睛。
“我承诺了的呀?”“承诺了”
“真承诺了的呀?”“真承诺了”香爸放下筷子,一掏右衣兜,真迹递了过来:“诺,给,看看,摸摸,小心了,谁让我们是老朋友的呀?”
慌得儒生扔了筷子,一张嘴巴。
可怜的鱼头咚地落在了桌上,蹦几蹦,鼓鼓的死鱼眼睛,冷冷地盯住了香爸。
香爸下意识的将它翻过去,睃睃正在欣赏的儒生老板。一睃到对方嘴唇绽开的笑纹,老头儿也笑了。研究员真是神机妙算。
他说:“最后,你一扔给他真迹,儒生必笑!”
香爸不信:“如果不笑呢”研究员伸出右手:“拍手为证,如果他不笑,我输你一顿真正的法国大餐。”
在上海,一个人吃一顿法国大餐的价格,是100欧元(1000块人民币),可若要吃一顿真正的法国大餐,价格还得翻倍。
法国大餐,是上海滩小知们最喜欢的一道外国名菜。
一般都是先上开胃酒。
再上蔬菜沙拉,海鲜拼盘,锅牛和鹅肝,牛排或鱼肉(二选一),汤,甜点等,餐具有艺术美感!在香爸的记忆中,只有那年从苏北回到上海时,人到中年的香爸香妈,首次进入酒店,吃了一顿法国大餐。印象中好像没有现在这么贵,也没现在这般讲究?
也或许当时吃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法国大餐,而是高仿品罢了?
香爸也伸出右手,啪!二只男人的右手,狠狠击在一起。香爸认真的看着研究员:“如果他笑了,我不会说没笑。可如果他没笑,我也不会说笑了,放心!”
研究员哈哈大笑。
“放心放心,我一万个放心。我只是告诉你,儒生必笑!笑了合常理儿,不笑,问题才大了的呀。”现在,儒生笑了,尽管笑得很诡异,可他毕竟是笑了。
“香爸,哈哈,可真有你的,可真难为你了呀,告诉我,你的徒弟们是从哪儿搞到的?真正的真迹呀!哦,我太幸福了,能有你这么个真正的朋友,我真是太高兴了的呀。”
这下,香爸笑得更诡异。
“谢谢!谢谢!徒弟们在哪儿弄到的,我可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是我香爸的秘密。”
儒生却一下欲冲进小里间,慌得香爸匆忙起身,将他一拦:“你干什么”“比较呀,我把得那手稿拿出来比较比较。”儒生有些鸣咽:“二份真迹?这怎么可能?这传出去不是大笑话吗?”香爸一把抢下他手中的真迹,然后点点头:“现在可以拿了,去拿吧。”
瞧着儒生脚步不稳的进了小里间。
香爸的心,咚咚咚的狂跳起来。
绕了这么一个圈子,现在可到了真正关键的时候啦。只要他能拿出来,就可以证明,真迹仍收藏在他的保险柜,即或今天拿不走,也足可以给后面创造机会。啪啪!噼!开关保险柜的声响,虽然儒生十分小心,动作很轻,可香爸仍能隐隐约约的听到。
人影一闪,儒生抱着那个精美的绸面盒子,出来了。
儒生呶呶嘴巴,先示意香爸把桌上的饭盒菜盘筷子什么的,捋到一边儿。
弯腰取一大张厚毛巾摊在桌上,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放下,再缓缓的戴上白手套,然后,双手合掌靠在自己胸口,微微闭上双眼,像在虔诚祷告似的,嘴唇轻轻嚅动着……香爸心里翻江倒海,脸孔上却一直笑嘻嘻的看着他,虽然没有他那样的虔诚,可心里一样在默默的祷告着……
这太重要了,成败在此一举!
拿回来,就等于又挣到了5万块人民币!
五万块啊!天上不落,地下不生,完全是凭自己血肉之躯的一己之力!不可想象,如果再把内有五万块人民币的银联卡,递给老太太,她将是怎么种神态?
上次,对,就是上次被迫递给她时。
激动之下的老太太,居然返老还童,一把抱住自己亲了一口。
只是,唉,怎么说呢?这一口亲得自己极不舒服,极不原意回想。人老啦,亲一口的感觉,与年轻时有天壤之别了的呀……
儒生的祷告完了,宣告似的看看香爸,然后轻舒手指头,打开了锦盒,那份真正的手稿,被透明的防磨损的有机膜簇拥着,宛若沉睡千年的贵妇,正矜持地仰卧在枣红色的绸缎上。
儒生俯身看看,双手向前一伸,一手接过香爸手中的真迹,一手拎起大号放大镜,重新俯下身子,静静的查看着,审定着……
这当儿,香爸一直揪紧了心。
尽管研究员一再保证,此件经过自己精心制作,己达到以假乱真的高仿品档次。
换句话说,除了年月,它的价值己与真迹不相上下。现在就是拿着它公开拍卖,也会有不少真正的买家竞拍,而拍买标的,不会低于10万块人民币云云。
然而,话虽然这样说。
可它毕竟是假的,假得让香爸忐忑不安,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突然,儒生捂住了自己肚子,脸孔上满是诧异。他先惊愕的瞧瞧香爸,然后,垂下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香爸警惕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好像,肚子有点疼?”儒生放下手中的真迹和放大镜,捂捂自己肚子,那肚子突然咕嘟咕嘟一响,儒生的脸孔都青了,来不及说什么,右手在锦盒上拍拍,狼一样窜了出去。
香爸幸灾乐祸的笑了。
对方肚子发出的咕嘟咕噜响声,提示着儒生突然内急,拉肚子。
一准是啃的鱼头腐烂变质。该死的盒饭老板,一准是为了节省,拿昨天卖剩的菜,加上新鲜佐料重新加工,送了过来。这类事儿,香爸看得多,麻不倒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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