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爸有点没好气的抿抿嘴巴,朝欧尚大门走去。
香爸本来想好的,今天还早,回到浦西先到牛三处把发染了。
为保险,坐进观光电梯时,香爸掏出了自己所有的钞票加钢蹦儿,认真清清数数,真是刚好300块,以前,300块在香爸眼里是笔巨款,可以买好多天的小菜,加上自己染发剃头,苦闷时顺手买几张诸如“良友”类的言情小报等等,全靠着它支付呢。
可现在,我呸!
香爸自己也看着可怜,300块也算钱的呀?
他妈的,一不注意就没啦。比如这染发,香爸以前可是牛三的老顾客。矮胖秃其阿拉爷(牛三之爸)曾给旧上海的三大闻人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都理过发,算得上一方名人。
手艺传到儿子牛三这一代。
让儿子扬眉吐气的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代理发匠,上海国营餐饮服务公司的理发师。
当然,后来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曾扬言“争取到北京为中央首长理发”的牛三,变成了今天的理发个体户。
出了明丰苑向左拐弯处,一个破旧小区门口的疙瘩处。
牛三常年在其凹凸不平的墙上挂块玻璃。
摆着一架只有在旧上海画报上,才能看到的宽大气派的,二条椅肘上,包着虽然磨毛了,却依然看得出当年风云的棕皮理发椅,边给四方的老少爷儿们剃头染发,边唠叨几十年来的沧海桑田,凡尘人生。
老少爷儿们和他的关系,好比兄弟姐妹。
理不理发,剃不剃头。
都要溜达他的理发摊子上,大伙一起开开心心的侃侃聊聊,争争吵吵。因此,牛三像他当年的阿拉爷一样,也成了一方名人。可就这牛三,自今年一开春就提了价。香爸以前在他儿染发,小剪带染发30块,现在却加了10块,变成了40。
理由是:“国家年年在给你们加退休金,再是好老少爷儿们,我也得要吃饭的呀。”
并且,还居心叵测的劝着香爸。
“都退了这多年,眼看过65奔70啦,这发就不要染了的呀,浪费钱的呀。”当然,被香爸愤怒的拒绝了。牛三哪能知道,香爸为什么对染发契而不舍?
香爸一向很顾及自己形象。
大概还是中年就开始染发。
其实呢,吃了虚岁60大寿的生日酒,香爸也曾暗地发誓,这发,就不必染了啦,人过六十万事休,我染了给谁看来着?再说了,我早知道这染发对身体有害的。
可这时,亲家白何和退休老师来了。
当然罗,亲家己来了好几年,可以前没现在这么寒碜人。
不就是一个懂得点写小说,一个懂得点教书的呀?香爸一气之下,决定生命不止,染发不止,一定要把二亲家,特是白何老头儿的威风比下去。
这不,连续每月的定期染发。
让香爸拥有了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
惹得那白何老儿经常摸着自己的秃顶,迷惑不解的问:“亲家,好像你还比我大半岁,我的头发白完了也掉完了,可你?”
香爸就顺手地一捋自己头发发,骄傲并话中有话的回答:“心养发,发还心,一根头发看人生。这人和人有时是不一样的。”听得白何老儿眨巴着眼睛,暗自感叹,莫说,人家香爸文化不大,说话时不时的就像是禅语,道理深刻着呢。
他哪知道。
香爸是把自己平时和牛三聊天的话茬儿接过来,现炒现卖。
看来,今天只好应对了小香后,才能去染发啦。不过,香爸有些忧郁,主要是担心怕钱不够。香爸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用之前尽管想过来,想过去的,可一上了桌子,却从来豪情满怀,潇洒大方……
咣当!香爸一不小心。
一个钢蹦儿从自己指缝间蹦出。
掉到了电梯的仿大理石地板上,蹦起老高,然后滴滴滴的直转。好在电梯里只有香爸一人,电梯这时也刚好到了三楼,稳稳停下,锃亮的电梯门哗的声打开。
香爸此时正好弯腰低头。
左手攥紧着钞票加钢蹦儿,右手捡起了那枚调皮的钢蹦儿。
结果,电梯门哗啦啦这么一开,香爸身子一拌,本己捡在自己手指间的钢蹦儿,居然脱手向前一滚,叮当!叮叮——当!刚好掉进了电梯门与外面地台的接缝外。
香爸真是气坏了。
因为这样一来,他手里的全部家当,就由300块变成了299块,这真是不吉利。
出了电梯,看看四下无人,香爸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电梯门上:“撞你妈的个鬼!我招惹了你呀?”出电梯间后,香爸先跑到左边的洗手间,洒一大泡尿,顺便把钱重新揣进自己裤兜。出来顺着走廊向右,拐进了香格里拉。
果然,香爸一进去,小香就对他扬起了手。
“香爸,这儿。”香爸定眼一瞧,觉得有点不对。
这小香身边,怎么有个年轻女人?难道是他老婆也一起来啦?香爸有些懊悔,暗自责怪自己来之前,怎么忘了问他还有没有别人?这下麻烦了,只有299块,如果一气用下来不够,怎么办?可又不能退却的呀,只有硬着头眼慢吞吞的走过去。
“香爸,请,请坐。”
小香和那个女子一起站起来。
小香热情的招呼着他,还对一边的服务生催到:“上菜上菜,先上啤酒。”香爸走拢了,更是一楞,原来那年轻女子竟是韩伢子。
韩伢子换了一身,让香爸感到眼熟的衣服。
婷婷玉立,彬彬有礼:“香爸,您好!就等您了呀。”什么什么?韩伢子居然还学会了说尊称的“您”?没隔几天呀,谁教她的?“嘿嘿,韩伢子,怎么会是你呀?”香爸很高兴,走拢坐下,挥挥手:“你坐你也坐下,今天怎么穿得,嗬,嗬嗬?”
香爸看清楚了。
韩伢子穿一身蔚蓝色制服,左胸口上印着四个大字“飞翔快递”
韩伢子快乐的笑着,又转过身,故意让香爸看到了自己制服背上,呈飞翔状的“飞翔快递”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然后才笑眯眯的坐下,给香爸倒上一杯热茶,双手递了过来。
香爸接过,呷一口,点点头。
“好,祝贺你,韩伢子,你几时进的飞翔呀?”小香就在一边儿,兴奋地接嘴到:“上前天,飞翔招聘,她自己考去进的呀。”
香爸瞪瞪小香:“韩伢子当了快递姑娘,你高兴什么的呀?”
“嘿嘿,香爸,你还不知道呀?”
小香得意的对他挤挤眼睛:“我和韩伢子,这个,香爸,你懂的。”香爸勃然大怒:“我懂个屁!你有老婆,韩伢子有老公,还有三个女崽,你破坏人家家庭,找死的呀?”
小香疑惑的眨巴着眼。
“香爸,怎么,你还不知道的呀?上次,我不是给你老人家讲了?”
“我知道什么?韩伢子,别理他,”香爸转向韩伢子,略带自责的口吻,说:“这全怪我,我该早给你讲明白的呀。”可韩伢子绯红着脸孔,低声到:“香爸,俺大伯和伯妈都同意了,家里困难,找一个外人帮忙带崽,是俺们家乡的习俗,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哩。再说,我,我老公和婆婆,也都知道了,”
韩伢子虽然最后舌头打绊,可香爸听明白了。
她老公和婆婆也同意,这让他一时无语。
当然罗,香爸不是那些只知道网络手机微信微博的小年轻,也不是那些只知道生活艰辛,整天愤世嫉俗的中年人。香爸明白,这些看起来不可能的旧习俗,在中国许多农村仍有市场。比如换亲,比如娃娃亲,比如彩礼……
他无奈的看看韩伢子。
“可是,小香是有老婆的呀。韩伢子,你不怕,不怕他老婆找上你扯皮?到法院告你的重婚罪?”
韩伢子依然垂着头,却抿嘴微笑,弄得香爸只有连连摇头。
小香说话了:“香爸,我上次给你说了的。去年,合伙人卷款潜逃后,我们就离了的呀。”
“离了?你在说,我在听?”香爸冷笑笑,伸出自己的右巴掌:“离婚证,给我看看。”小香舔舔自己干分裂的嘴唇,只好实话实说:“是还没离,可我决心离,香爸,我本想瞒着你的,因为,这实在是一个男人最大的耻辱。去年,合伙人卷款潜逃,带着她一起逃的的呀。”
香爸楞楞,哦,想起了想起来啦。
上次,小香是给我讲过。可我听了,也就忘记啦。瞧瞧,我这记性呀。
可是,小香这小子再不济,再是烂,只怕也不会拿顶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戴?天下还没哪个男人,忍受得了这种耻辱!可他的话,相信得呀?
好像看穿了香爸的心理活动?
小香接着说。
“如果,这只是我自己给你讲,你或者有理由不相信。可老天有眼,我也没想到,那个卷款潜逃的合伙人,居然认识王国的儿子。所以,这事儿,”
小香不说话了。
就和韩伢一块儿老老实实的坐着,像一对等待香爸审判的犯罪份子。
香爸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小香敢于这样说,其目的也就是让自己问王国的儿子,一问,什么都明白了。香爸这才恍惚记起,小香的老婆比他年轻,好像还挺漂亮的?
然而,即或这是这样。
小香也没有任何理由,和韩伢子好在一起。
可又想想,这些拿不上台面的事儿,本是你情我愿,韩伢子自己都心甘情愿,我又着什么急的呀?他看看默不作声的二人,只得问到:“小香,你不是就是为了这事儿,有意要我来的呀?”“是,又不是。”“怎么讲”
小香低声到。
“你是韩伢子的恩人,这事儿不让你知道,我心里闷得慌。”
“唔,嗯”香爸满意的哼哼,这说明,小香还真把我老头儿,放在心上。“还有呢,就是想请香爸帮我顺顺理儿的呀。”小香抬起眼睛,瞳仁里燃烧着火焰。
“我才35岁,不想就这么回收破烂过一辈子。我看了,现在全中国都缺快递员。飞翔虽说是一家新公司,可韩伢子在里面。所以,我想也去飞翔应聘。可又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不对?香爸,你知道,我和我爸妈都没文化,因此也拿不定什么主意。韩伢子和她的大伯伯姨,也和我家一样,我们二人在上海,都没一个亲人,所以,就,”
说实在的,听到这儿,香爸有些感动。
与亲家相比起来,自己都是没文化的了。
可在小香韩伢子眼里,我香爸居然成了有文化,可以拿主意的人!其实我有没有文化,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香爸能被二个年轻人看成是自己的亲人,能帮自己拿定主意的亲人,这份莫大的信任,真是太珍贵,太重要啦!
唉小香韩伢子!哎韩伢子小香!
虽然我对你们的信任感动,可是,我对你们的选择并不赞成……
听了香爸的回答,小香和韩伢子都十分兴奋。韩伢子脸蛋通红,容光焕发,轻声致谢:“香爸,您真好!您老真是俺的贵人。小时候,俺奶奶常对我说,说我命生得好,长大了会遇到贵人……”
“可是,韩伢子,你那收购站刚搞起了不久?”
“香爸,我正想说这个哩。”
韩伢子低着头,叹着气:“公婆老公,加上三个小女崽,还在我大伯和大婶娘,一屋九个活人,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钱呀。光靠这么个废品收购站,哪行?所以,所以,”
这时,小香咕嘟咕噜的倒满二杯啤酒。
双手捧一杯给香爸,自己端起一杯。
一老一少相互举举,一仰脖子,咕嘟咕噜的对饮而尽……这一顿吃下来,花了近三百块。并不顾香爸的再三劝阻,小香跑去结了帐。
这样,前鱼老板和前香总。
为了爱情,从走街串巷扯着嗓门儿么喝的回收汉,摇身一便成了快递小哥。
眼下,快递业正以迅猛发展之势,稳居全国各行各业前矛。各快递公司雨后春笋,在大上海抢滩登陆,大量需要年轻力壮吃苦耐劳的快递员。
小香进飞翔快递不久。
因为公司业务出奇的好,需要大量人手。
于是,小香一帮收破烂的兄弟,全都跟着他进了飞翔,当了快递小哥,小香成了他们的班长。小香们本来就出身农家,吃苦耐劳是他们唯一的本钱,年轻力壮则是他们天生的优势。为了活下去,只要有钱赚,累死累活不在话下。
现在,瞧哥几个吧。
把以前用在窜巷么喝契而不舍的本事,全部用在如今的工作中。
在小香的指挥下,干得风生水起,业绩一路遥遥领先,且出错率基本上没有,把其他班组远远抛在身后,老板高兴,小香自豪,众兄弟有钱赚,皆大欢喜,不提。
而韩伢子,虽然没多大文化。
可那最基本简单的常用词儿,还是能勉勉强强认得不少。
农家姑娘性子天生倔强,肯学用功,脑子好使,并且勤快知趣,是不是自己份内的事儿,都抢着干。没几天,大约也就是小香重新成了老板(班长)后不久。
老板娘就把她由专跑小区快递员,提升到驻店收发货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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