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停车位接到白驹。
白何和儿子一前一后上楼,蹑手蹑脚地回了各自的屋里。
二扇房门一半敝一虚掩,都没开灯,一片幽暗,可听见电扇转动的嗡嗡声。上次来上海一年之久,白何都没发现亲家这套租赁屋,即使房门窗门全部敝开,也显闷热。
现在,虽然己是9月中旬,晚上睡觉都要搭被子,否则就会受凉。
可是,却依然闷热。
刚才在楼下,白何感到周身凉爽,夜风吹过,还顿感寒意。可一回到这屋,全身又变得沾腻腻的了。白何先到洗手间撒了泡尿,再回到大屋轻轻推开了门。
幽暗中,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冲没有”“冲了”
白何随口回答,开始解衣扣。“撒谎,回去,冲过。”退休教师犹如在课堂教学,二字儿一组,果断简洁,不容违抗。白何偏偏头,只得重新蹑手蹑脚出门。
刚才痛痛快快好大一泡沫尿,边撒边想着早上发生的事儿。
原本是打算一接到儿子,就讲给他听。
可看到白驹疲倦的脸孔,早想好的话,竟然全都不翼而飞,就这样,的确是又忘记了冲水。其实呢,知道的,便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白何老头儿生来就这么邋遢,不爱干净。那可是何等的冤枉!
白何在重庆家里,可是最爱整洁干净的。
每天早上起来后,按多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有条不紊的进行。
第一是锻炼身体,因陋就简,因地自宜,手舞足蹈地练上40分钟的自创动作。第二是迭被,做清洁,抹桌子,扫地,虽然有鬼画桃符,只求表面之嫌,可毕竟天天日日在坚持,那家里也因此显得整洁干净,却是不争的事实。第三才是吃早饭……
哗啦啦!
接着,又是哗啦啦!
听着颇具冲力的水柱,在马桶里骄傲的回荡,白何有一种痛快的感觉。那是在上个星期的一天深夜,天气格外闷热。一惯喜欢关门睡觉的老太太,破例默认老头儿完全敝开了房门。
白何早被上海秋夜的闷热,弄得心烦忧意乱。
老太太一下圣旨,如获至宝。
老头儿先高高兴兴的摸黑跑了趟洗手间,再关了灯,痛痛快快的拉开了房门,脱下衣服,换上短裤,平躺在床上,盯着昏花的天花板,东南西北的想着心事儿。
其实,完全敝开房门和虚掩着房门。
不通风的状况基本上是相同,完全是一种自我心理感受而己。
片刻,右边地板轻轻一响,一个高大的身影,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闪过,朝洗手间摸去。哗啦啦——哗,啦啦!啦!白何莞尔微笑,香爸嘛!
这男人过了六十大关,就是这样。
撒起尿来前半段还顺顺当当,气势汹汹。
后半段就开始吭吭呛呛,拖拖拉拉,勉为其难啦。当然罗,如果要是像《疯狂的石头》里那样,翘着屁股,额头抵着墙壁,用力也只有哗,啦啦!啦!那样就麻烦了。
所幸,香爸和我一样,还属正常。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抽水猛烈的冲涮着马桶,响彻云霄,白何甚至清楚看到,一大股接一大股雪白的水花,在马桶里愤怒的绽放……踢踢踢!踏踏踏!香爸慢悠悠回了小屋,接着是吱嘎一声,沉重的身躯,轻轻倒在了那张临时搭起的行军铁床上。
如果仅仅是这样,这样的叙述,就显得太罗嗦啦。
问题是,紧接着,白何居然破天荒地听到了香爸的悄悄话。
“她妈,睡着的呀?”“嗯,天亮啦?”“梦周公呀?才12点过,你说,那白何老头儿,平时看起也挺爱整洁干净的,可撒了尿,从不冲,是有意的呢还是无意的呀?”
可怜的香爸,被大屋里的老俩口,平时夜里关门睡觉的习惯迷惑了。
哪知道隔壁此时房门洞开,那白何老头儿在幽暗中,猎狗般竖起二只大耳朵,正在一字不漏的听着呢?
“嗯,嗯,有意吧,”“嗯,我看也是有意,”香爸打个呵欠,气愤的说:“不是一次二次,多次的呀!她妈,”呼—呼—呼!白何听得脑袋里直嗡嗡,眼睛一鼓一鼓的,的确又忘记冲啦,可我不是有意的,真不是。
床那头,老太太一脚踢了过来。
千言万语,尽在一踢之中……
现在,哼哼,香老头儿,我知道你正在幽暗中竖起耳朵,听我究竟冲没冲洗马桶。现在听清楚了吧?告诉你,我可是冲了的,真冲了的呀。
白何再次回到大屋,一面上床,一面汇报。
“听到了呀,我可是接连冲了三次,三次。”呼—呼!老伴儿扯起了呼噜,夜深人静。
第二天一早,白何就被老伴翻身下床的窸窸窣窣弄醒了。“醒了就起来”老太太边看自己的手机,边告之:“白驹发了短信,让我们送彤彤。”
白何懒洋洋的打个呵欠。
“今天,不是该亲家接送的呀?”
“什么该不该的?我看你是老糊涂啦。”老太太也不急,一面低头探脚在床沿下找鞋子,一面有板有眼的数落到:“儿子的短信息,发到的是我的手机上,说明他信任我们,胜过信任岳父母。所以,我们得赶快过去,说不定彤彤也醒啦?”
“要是,要是妙香也醒了,岂不更麻烦?我们该怎么招呼她呢?”
白何为难的皱皱眉。
“不好招呼,就不招呼。”老太太毅然到:“这多久,不照样过来啦?”老头子不说话了,揉揉眼睛,只得悻悻的翻身坐起。
本来呢,今天该轮到亲家接送彤彤,白何早打好小算盘。
睡到个9点过,再懒洋洋的爬起来,吃了饭到处逛逛。
老伴儿要去也行,不去更好。第一先到复旦软件园那个邱总侄儿的网吧,上上网,把这几天自己的构思梳理梳理。
本来那本《滴血的盖尸布》
自己在本子上己写到近15章,近15万字了。
还边写边在网上连载,点击在慢慢增加。可前几天,突然灵光乍现,灵感来临,差点儿文思泉涌。想想老俩口本来生活在内地,虽然也吵吵闹闹加烦恼,慢节奏,慢生活,可忽然间全都被打破了。
自从来到上海,陌生陌路,光怪离奇,经历虽然琐碎简单,却颇具代表性和传奇。
如果能把这些经历写成小说,啊哈,那可真是一件于己于人,甚到于社会都有益的事儿。
上海滩!大上海!有多少和儿子一样大大小小的白驹们,在同样的生活中奔波?又有多少和我一样老老少少的白何们,在同样的烦恼里踯躅?
生活不可重复,却能提炼。
经过作者精心提炼的生活,不就是一部当代人生活的立体再现?
于是,正和老伴儿逛欧尚的白何,突然捂着肚子对老太太说:“糟糕,昨晚上的辣椒放多了,肚子有点疼,我得先方便方便,再进来。”
正在兴头上的老太太,怀疑的瞅瞅他,皱眉咕嘟一句。
“人懒鬼事多,快去快回。”
白何急切地从欧尚“未购物通道”穿出,屁颠颠的直奔过道尽头的洗手间。当然,既然来到了洗手间,不撒白不撒,先愉愉快快的撒上一泡再说。
这人老了哇,真是身不由己。
明明没喝多少水,明明才方便不久,可等不了多会儿,就又有了尿意。
而且更怪的是,你装作不在意,不行,那尿意会越来越明显,仿佛一不注意,就要喷薄而出。可你时时在意,跑进洗手间,屁股使劲儿的向上翘起半天,常常却就是撒不出。
这样的结果是,弄得白何和老伴儿一出门,就鬼鬼祟祟的到处寻找方便的地方。
好在,虽然大上海看起来层层叠叠,高高低低。
可你呆久了,习惯了,就会发现花花绿绿的上海滩,相当亲民便民的另一面。具体到每个里弄,小巷和街坊,都有小便处,简厕和公厕。
撒后洗洗手,白何退出洗手间。
在一边的疙瘩处,掏出了随时带着的纸和笔。
略想想,迅速写下了《上海你好》的小说题目,下面再用力划上几道线,表示很重要很急切云云。以后的几天,白何一有时间就潦潦草草的,写好了几条大纲,创作主线和主角名字。今天呢,就想正式动笔。
毕竟,手写的也改得乱七八糟,自己看起都倒胃口。
得把它在电脑用文档正式打制出来,那样才有创作感和成就感呢。
第二,逛逛房中介。说实在的,白何真是被这二亲家住在一间屋的可怕事实,吓坏了。当然罗,也只是看看,也算找个心理平衡,解解郁闷吧。
现在呢,上海的房市正发疯。
商品房带动二手房,犹如雨后春笋呼呼上涨,真租?谁租得起啊?
第三呢,唉还是算了吧,老太太这么一安排,不全泡汤啦?接送小孙女儿的过[程是,早上按时送去,下午准时接回,中间得严阵以待,乖乖地呆在屋里,预防有什么突发需要。
人家香爸香妈就是这样做的。
特别是香爸。
尽管现在的香老头儿有点嚣张,动不动就让香妈出面唠唠叨叨:“亲家母呀,香爸又给了我300元的呀。钱虽不多,可老好老好的呀。”
每每,老伴儿也就忠实的转告。
当然,还每每不忘附带上总结。
“瞧人家香爸多酷!每月的养老金全部交给香妈,还不时给香妈带回惊喜,你白何呢?同是老头儿,做人的差距乍这么大?”
可饶是这样,轮到亲家接送彤彤。
除了中间名正言顺的溜号,该在时,香老头儿一定会在。
你说,有这样的榜样,焉能不让白何心里添堵,从而主动自觉?老伴儿穿戴整齐,就拉开了门,正好看到香爸香妈,精神抖擞的从小屋出来。
退休教师趋步上前。
“亲家呀,今天我们接送彤彤吧。”
白何急忙往门后一闪,将开成90度的房门,用指头轻轻推成60度,利用这30度的角度掩护,弯腰溜到阳台上,抓起搭在小沙发背沿上的衣裤,就往自己身上套。
白何大半辈子,都喜欢仅穿着裤头睡觉。
来到上海后,也没改变这个不好不坏的习惯。
老俩口自己在外租房,就不说了。现在二亲家被迫住在了一起,这个习惯,嗬嗬!虽然老太太拧着眉头唠叨过,命令过也骂过人,可是,白何老头儿总是改不了,或者说,改了几天又依然故我。
退休教师虽然气得够呛,白天晚上还时不时冷不防,一拳打过来一脚蹬过来什么的。
到后来,终于疲惫不堪,眼不见心不烦了。
白何先穿上碎花衬衫,初秋的沿海上海,犹如内地重庆,昼夜温差大,白天一件,晚上一床,很常见的。白何匆匆系上衣扣,弯腰脱裤头,突然瞟到对面楼上窗口,一个中年妇女面对着这边,正探出大半个身子在伸杆晾衣服。
二楼的间距,原本就不过30米左右。
如果是晚上,还稍好一点。
可在天光大亮的清晨,彼此连脸上的皱纹,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白何吓得一转身,想想干脆蹲下,费力的脱掉裤头,穿上长裤才敢站起来。
结果,或许是站起来时动作过大?
只听得嚓的一声,白何立刻感到自己右膝盖骨巨痛。
晃几晃,白何勉强挪到沙发上坐下,用手摸摸压压右膝盖,真实的疼痛。刚才那声嚓,白何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和清清楚楚,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自己身体骨节发出的响声。
嚓!是膝盖骨错了位?还是脱了臼?
汗水渗出白何额头,他恐怖的瞪大了眼睛。
不至吧,难道我白何会这么倒霉,站起穿裤子就会扭伤了膝盖骨?现在呢,正是老太太毛遂自荐接送小孙女儿时候,你白何老头儿早不疼,晚不疼,嘿嘿!莫说别人不信,就连我自己也不信。
然而,嚓!是的确的。
疼痛,也是的确的……
白何只能忍痛站起来,边系着裤带,边听着门外。“亲家呀,不是该我们接送的呀?”“昨晚,我接到白驹的短信息,这狗家伙,吩咐我一早起来呢。”
“哦哦,这样哇?不过亲家,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一定又失眠了,还是我和香爸接送的呀?”
听到香妈如是说,白何差点儿欢呼起来。
歪歪身子,他扶住墙头,把受伤的右脚曲起放松,竖耳听着老伴儿的回答。“我看算了,再说香爸也忙,不像我家老头儿空闲多,就我们去算啦。”“那,不好意思呀,麻烦你们呀,我就去欧尚买点新鲜菜。”
香妈的客气话,在白何听来,无论如何都有点虚伪,好像还有点幸灾乐祸?
哦,她是不是知道我的膝盖骨扭伤了,才故意这样回答的呀?
拧拧眉,白何恨得牙痒痒,他实在想不出,退休教师有什么值得坚持的理由?呔,这老太太,平时嘴巴硬得让人生厌,可一接到狗小子的短信,就非得破坏亲家之间的乡规民约?
那,如果狗小子让你去杀人,你去不去?
狗小子找你借钱,你借不借?
门被推开,老太太扭头招呼:“还没穿好?快一点嘛。”送了彤彤,目送白驹驱车远去,俩老口久久的站在原地,不愿挪步。这一是缘于现在暂时没事儿,有的是时间。
二呢,瞅着好不容易才撇开亲家和媳妇,和儿子单独在一起的宝贵机会。
却无法和儿子多说上几句话,俩老口都感到有些郁闷。
好半天,退休教师才悻悻的叹口气:“以前在重庆,时不时还可以通过电话聊聊,现在倒,唉!”白何也面容戚戚:“儿大不由人,这狗小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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