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爸眼前浮起那个叫小芳的女营业员。
蒋科的双胞胎女营业员,惟妙惟肖,香爸真是不容易分得清楚。可是,自从三个月前,自己不慎喝了她的墙灰后,就牢牢地记住了她。
“一方?”“一方。”
香爸瞪起了眼睛:“真一方?”
那边,蒋科慢吞吞打个响亮的呵欠,漫不经心的责怪到:“香爸呀,不是我蒋如山说你,入行快大半年了,现在自己也在撑场子啦,说话还这么不靠谱的呀?我蒋科何时说过假话?一方,如果不是图个开门大吉,我还不想卖呢。别嚼舌啦,还是快点开门。”
于是,香爸收了手机。
左右瞅瞅,走到一间露天餐馆前,歪头朝里瞅瞅。
叫到:“老板,老三样的呀。”里面答:“好哩,香爸老三样,自己找凳子坐下的呀。”可香爸左右看看,无处可坐。餐馆其实在里面,店内大约三个平方。
一边放着一条木柜,上堆面粉,色拉油,一次性碗筷什么的。
下放蜂窝媒,胶鞋,扫把等等。
中间摆二张破旧木桌,四条木长凳,桌上是用大号雪碧塑瓶,剪去上面做成的调料盒,辣椒酱,沙糖,味精,一样不少。显然,这样的店子是实在太挤。
于是,那生着旺火的二个大火桶,就摆到了门外。
二口大铁锅,沸油滚滚,热浪灼人。
上海人最喜欢吃的美味早餐——油条和糍巴块,正在锅里翻腾,男女营业员一边二个的围着,长筷挥动,汗珠滴答,忙个不停。
离二只大火桶不远,又摆着三张小木桌。
同样是雪碧盒装的调料,管舀管饱,被舀撒得满桌都是。
无论是西装粉裙的年轻白领,气闲神定的晨起老者,还是满眼血丝的的士司机,忙忙碌碌的家庭主妇,都视而不见,围着木桌或站或坐,或津津有味,或狼吞虎咽。
二只大火桶前,无论春夏秋冬。
只要摆出店门,就总有购买的队伍排着……
这样的露天小餐店,在浦西,在浦东,在上海滩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方便着下只角的居民,也方便着表面光鲜,貌似宽余的广大市民。
香爸没站上三分钟。
一大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一笼生煎馒头,一盒油炸水饺便送了上来。
“香爸,放哪?”香爸闻言,便急切的重新打量寻找。早上七点—八点半,这个时间段的食客最集中,因而也正是小餐店的黄金时间,店小客多,要抓营业额,即便再是老街坊老食客,为了生存,老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营业员问到第二遍,食客仍无法回答。
也就是说,店内店外的食客太多,无法放下。
男女营业员便会连盘带碗,找个空地放下,么喝着转身接待新食客。而要了货的食客也不会挑剔,蹲下就吃,吃完连盘带碗重新端给营业员,或自己端进店子,然后,可着嗓门儿么喝一声:“老板,收钱。”
多少年来,食客和老板都是这样和谐相处,一路走了过来,谁也不会埋怨或怪罪对方。
可毕竟,放在地上不是最佳进食方法。
只要有一丝机会,食客们都会让其放在桌上的。正好一大妈高高儿的仰着脖子,喝着大土碗里的豆浆,香爸便伸手接过营业员手中的盘子,站在了大妈背后。
咕嘟咕噜!
越过一头斑白的卷曲,香爸瞟到大土碗里的豆浆,越来越少,越来越浓,终于见了底。
大空碗底,铺着一层沉淀的豆浆泥,浆泥中闪闪发光,那是还没溶化完的沙糖颗粒。老上海人都知道,只有这种能沉淀的豆浆泥,才能说明这豆浆是店家现卖现磨自泡的黄豆,而不是用豆浆粉和开水兑成的。
这呢,正是许多路边店垮掉,又有多家路边店越做越红火,甚至做成了10年,20年乃至百年老店的重要原因。
嗒!大妈恋恋不舍的放下碗。
还没放下又捧起,众目睽睽之下,毫不犹豫的伸出舌头,使劲儿的舔起碗底来。
舔完后,这才入下碗,站起来,一转身:“香爸,是你的呀?”“苏阿姨,不忙,不忙的。”苏阿姨连忙让开:“香爸,放,放,盘子放在桌上,坐下慢慢吃的呀。”
大妈弯腰把地上的一大篮子菜,挪挪,没离开。
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香爸。
想着刚才蒋科的催促,香爸加快了吃喝速度。一笼生煎馒头(小包子)六个12块,一碗豆腐脑3块,一盒油炸水饺8个14块五毛,这样,香爸一顿早餐就用了29块钱,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香爸呀,侬的胃口真好,阿拉可是不行啦。”
苏阿姨羡慕的看着狼吞虎咽的香爸。
“阿拉年轻时拼死吃河豚,也没吃到你现在这么多,真是羡慕你的呀,老好,老好!”“唔,唔。”香爸满嘴塞着东西,频频点头,脑子里却开始转动。
苏阿姨,住在明丰苑外的“康熙小区”
虽与香妈同龄,却不同命。
其实,苏阿姨给人印象,也就一个普普通通,貌不惊人,整天忙忙碌碌,唠唠叨叨的家庭主妇。可是,有二点让香爸刮目相看和浮想联翩。
其实,苏阿姨与香妈香爸并不太熟。
住同一条小街,见面也就点点头而己。
可上个月的一天黄昏,香爸在美食街独自散步时,与苏阿姨“不期而遇”,事后,苏阿姨笑着说,是自己有意来碰香爸的,在美食街上己溜了好几个来回呢。
不太熟的大伯大妈相遇,可不像时下的年轻人,几句话就可以相见如故,侃侃而谈。
而是相互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各走各的路。
然而,苏阿姨拦住了香爸,掏出了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尊栩栩如生的唐三彩骆驼,这是一。二呢?当二人越来越投机时,香爸问她住哪儿?
苏阿姨指指明丰苑对面的“康熙小区”。
也就是白驹在老门卫的帮助下,最初停车的新楼盘。
那时楼盘还没完工,交付业主使用。居民们都知道,在浦西下只角这条街,康熙小区算是中高档住宅区,小区的绿化,空距,物业管理等,与明丰苑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即是天上,是需要钞票的。
康熙小区的物业管理费,还行。
每平方28块,明丰苑,每平方米7块二毛,不在一个档次。而苏阿姨,却住在康熙小区……二人合作过二次,双方都很满意。香爸把苏阿姨视自己的黄金客户。
所以,苏阿姨吃完后并不急着离开。
而是守在自己身边,这自然让香爸暗自高兴。
匆匆吃完后,香爸和苏阿姨边聊边行。到了明丰苑门口各自东西时,苏阿姨才问到:“上次,你给阿拉的名片弄丢,我着急的呀。”
香爸摸摸自己衣兜。
出来匆忙,名片盒还在皮包里呢。
“苏阿姨,晚上我回来,重新给你一张就是的呀,别急。”“那,你先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记记。”香爸心里一动,呵呵!这么急,难道苏阿姨手里又有货?
便掏出手机,几翻翻,翻到苏阿姨的手机和家电。
“好,我打在你手机上,你不接,号码会自动保存的呀。”
香爸拨了过去,听听,凑到苏阿姨耳朵上:“通了,无人接听,正好的呀。你回去后,拿起来一打就通。”“老头子晨练,儿子上班,女儿瑜伽,是没人接听的呀。”
苏阿姨点点头,扬起了右手。
“拜!”“再见!”
香爸回到楼上家里,亲家女婿还有小外孙女儿都不在,香妈正在忙忙碌碌的打扫清洁。听到脚步声,抬抬头:“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今天不开店了的呀?”
“逛一狂,顺便吃了早饭,就这样了呀。”
香爸边答,边进小屋换好衣服。
再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小皮包。咝!拉开了皮包拉链,翻开看看,又抓起手机连同二小盒纸,一起塞在里面,咝!重新拉上。
皮包不新不破,带着那个年代的特征。
是蒋科用了8年后,擦拭干净重新上油,送给老同事的。
话说香爸帮王国追回其爷爷王国维的亲笔便条后,考古研究员建议,香爸是人才,不发挥自己特长,实在是个浪费。莫道桑榆晚 人间重晚晴。建议蒋科的“如山古玩”店,辟一个单间,或增加一个柜台,让香爸独立经营练摊练胆。
远比入股当个什么副总经理,对香爸的帮助和影响实在得多。
蒋科想了三个白天加晚上,最后一夜,还自己为自己认真占卜,同意了王国的“建议”。
王国,中国清未民初近代中国著名学者,杰出的古文字、古器物、古史地学家,诗人,文艺理论学,哲学家和国学大师王国维之子。确切的说,是王国维第二个太太的长子。
王国,江苏省考古研究员。
精通专业,人脉广泛,在中国考古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
蒋科攀上他,一切都自不待言。因此,蒋科认认真真思过后,采纳了王国的建议,在自己的“如山古玩”店内,摆上了一张不大不小的条桌,再将“如山古玩”店的月租金和各处费用,一一细分摊派,无偿提供各种古玩书画,由香爸自主经营,费用自付,风险自负。
试验期,即日起三个月。
王国还给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香爸古玩”。
用一块下角玉精心雕好,放在条桌显眼处,并一起无偿印了一盒50张名片,底色浅灰,中间拉一道果绿杠,杠上印着香爸古玩四个仿宋体大字。
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是蒋科店里的。
手机号码,则是香爸自己的。
就这样,香爸幸运地成了小老板。确切说,是被“贵人”王国和老同事老朋友蒋科,一起用力推上去的。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以后,就看香爸自己的悟性和能力了。
可是,不管大小,当老板总是比当副总麻烦事儿多。
更麻烦具体的是,真的要自掏腰包。
照松江一条街古玩店的基础租赁费来摊派,香爸这样的一个小柜台,每月需要付出4000大洋,这还不包括一个员工工资,自己的工资和水电费,证照税费什么的。
香爸没钱。
可思前想后却愿意一试。
前提是,在自己独立经营小柜台同时,还兼着蒋科的副总经理,听从蒋科的临时调动或指挥,而蒋科为此每月暂且免除小柜台的租赁金云云。
实际上,香爸自己心里透亮。
这完全是王国的一种感恩形式。
如果不是王国,嗜钱如命的蒋科,愿意这样做吗?因此,香爸时时提醒自己,机会来之不易,稍纵即逝,自己要在游泳中学会游泳,在创业中增加积累,拓宽视野,培植人脉。否则,等着自己的,还是碌碌无度,重新落到过去那种自艾自怨,愤世嫉俗和身无分文的地步。
在王国的提议和叮嘱下,蒋科不但帮香爸做好一切准备。
而且还翻腾出自己的旧皮包,亲自上油擦拭整理干净后,送给了香爸。
香爸再次抓起皮包那一刻,真是感慨万分,老泪都差点掉了下来,被王国和蒋科深深的感动了。三人紧紧握手,壮志云天;二十多年来,二老头儿也第一次紧紧抱抱,还相互拍拍对方的肩膀,一切尽在无言中。
哦,魂兮归来!
皮包,对香爸并不陌生。
多年前,作为国企大厂销售处常年的销售冠军,各种皮包在香爸的手里,水一样流落,衣一样换过,感觉好极了。在那个突飞猛进,一片喧嚣,全民经商的时代,手掌心能扣着一个质量上乘的真皮皮包,走路轻快,浑身长劲,是有能力,有干劲和有钱程的象征……
往事如烟。
皮包,又回到了香爸的手掌心,那种五味俱全,不可言语。
不能不说王国高瞻远瞩,蒋科料事如神。通过香爸的崛起,当然,如果他真能崛起的话,第一次打破了爷爷王国维重学经商的禁区,第一次把理论变为实践(钞票)的王国,就可以低规格,低成本,低起点,循序渐进地挤进上海市场。
在这座国际大都市立足,生根和发展。
直至真正赢利,为祖宗和家人争光,谋利,为儿孙打下一片江山,从而做成百年老店。
在王国的宏伟计划中,香爸,是他布下的第一步棋,蒋科,不过是陪衬。可对蒋科来说,提携和帮助香爸,即买了王国的帐,从而赢来更多挣钱的机会,又拉拢了香爸,让自己多一个同甘共苦的朋友。
当然罗,前一个愿望是切切实实可以实现的。
蒋科认为王国可以信任,至少目前他还需要自己。
后一个打算,却不一定能成功。香爸这个鬼老头儿,鸡肠小肚,自以为是,小聪明多多,满肚子都是一切穷困潦倒却又总在心里做着美梦者,固有的坏水。
这种人呢,基本上都爱走二种极端。
不是愤世嫉俗,诅咒一切,甚至铤而走险。
就是机会来临,不顾一切,紧紧抓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聪明,往往都能达到一个高度。所以,同甘共苦,团结合作,不敢奢望,只能借力并利用。
因为,蒋科自信,不论香爸会发展到何种程度,自己都会掌控制住他。
那才是真正的“跳不出如来佛掌心”。
所以,皮包得送。一个皮包,就代表了一种思路,一种气质和一种力量,会更加有力的激发香爸的斗志和陪聪明才智,从而为我所用……
“就走?”
“有事!”
香爸站住,勾着皮包底的右手松松,注意的看看香妈:“怎么,又和妙香沤了气呀?”香妈抹抹自个儿眼睛:“这丫头,宠坏了的呀,当着公婆发脾气,扔东西,完全不顾自己还怀着二宝,”香爸这才发现,香妈眼睛红红的,像是偷偷哭过。
香爸知道,老伴儿虽然喜欢唠唠叨叨,看似没多大脾气,却特爱面子。
尤其是当着二亲家,多大的委屈和愤怒,都能不出声的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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