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小儿子小齐死后,商玉良就真的成了“孤寡”老人了,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大儿子和二儿子虽然就住在他的身边,可是人家根本就不想和他亲近,三儿媳带着那两个闺女嫁到了国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面的这些日子,商玉良白天就坐在家门口的小路旁边,一边看着大儿子家的孩子们进进出出,一边看着二儿子家里的孩子们来来往往。
这些孩子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老人,正含着眼泪,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孩子,真像老大小时候!”
“这孩子,和老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都这么淘气!”
“哎,宝贝儿,你慢一点儿,小心别磕着头了!”
商玉良常常坐在那里自言自语,有几次,他明明感觉到有人在远处叫他爷爷,可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只要闲下来没事儿,他就会坐在床头边儿上,看着李寡妇的遗像流泪。偶尔还会和她聊聊心事,起初,闫敏霞看到商玉良落寞的样子,真的是觉得太解气了,可是时间一长,闫敏霞的心也软了。看着此时的商玉良,已经年近八十了,这腰也驼了,耳朵也听不清了,前两年第二次中风之后,现在的他,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平时,一日三餐,商玉良也是能将就,就将就,馒头放久了,用开水泡一泡,有咸菜了,就多少就上两口,要是没有了,往里面撒点儿盐,糊弄着往嘴里一扒拉,就算是一顿饭了。
年轻的时候,商玉良一米八五的身高,一百五六十斤,虽然不算胖,但也算不上瘦人!可现在呢,年纪大了,腰也弯了,再加上平时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这会儿看起来,就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体重能不能超过一百斤,都成问题。
邻里邻居的都说,商玉良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却落得如此凄凉。当然,这个中的原因,就只有商玉良自己心里最清楚了!
二零一零年的时候,村子里拆迁改造,可因为商玉良家所处的位置,刚好在兴华街的东边,而这一片儿总共只有三四家人家,所以开发商也就没有急于拆他们这几家。
直到第二年,村子都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他们这几家人才搬离了原本的老房子。
整个村子,一千多户,家里还住着两层楼的,差不多也就商玉良这一家了。按村里当年拆迁的规定,房子不满三层的,都按三层的面积赔偿。这么一折算,商玉良家也有五百多平方的面积,等回迁的时候,少说也能弄个四五套的房子。
商玉良这会儿已经多少有些糊涂了,搬走的时候,他应该已然忘记了,他家老房子的墙里,还有个“人”呢!
转眼五六年又过去了,村子里的新房子也都已经盖好了。回迁的时候,商玉良一下分着了四套一百多平方的大房子,可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按他的话说,就算是收房租,他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所以他直接卖掉了其中的两套,留下的,一套自己住,一套一直空在那里。有好事儿的人问他,那套房子为什么空着不往外租。他总是笑笑说,他自有妙用,可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商玉良搬走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在那里,虽然这门窗早就已经拆除了,但却迟迟没有要拆除的迹象。闫敏霞独自在这墙里又困了差不多十年,直到前几天,开发商终于想到了这几栋孤零零的老房子。在拆除商玉良家的老房子时,闫敏霞也终于“得救”了。
从一九六五年,到二零二零年,闫敏霞被封在墙里,整整五十五年,半个多世纪以来,她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多次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怨气满腹,慢慢的平和了下来,从商玉良一家人的离散之中,她仿佛看到了这冥冥之中,还是有天意的。李寡妇做恶一生,最终却死在了一口痰上。商玉良虽然活到了快八十岁,可他的子孙却没一个陪在身边,空有几百万的存款和两套大房子,可又有什么意义呢?
闫敏霞出来后,原本想立即去找商玉良,把这几十年来的仇怨说个明白,可她刚一出来,就刚好被我给碰上了。
闫敏霞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哭诉着她这“墙里墙外”的故事。整件事情说完后,她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其实,如果今天不是碰到鬼差大人,我也真不知道,我到底还应不应该去找那个老东西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不是还活着,就算他还在,今年应该也已经八十四岁了,到了这个年纪,就算我不找他,我想他也撑不了多少日子了。这辈子,他欠我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可他这几十年,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虽然我心里这口气,实在是难以平复,可我刚才跟各位说起那些旧事时,也在想着,就算我现在见到了他,直接要了他的命,又能有什么作用呢?我这几十年的罪也都已经受了了,他死不死的,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了。鬼差大人,我现在真的乱完了,不知您能不能给我指条明路,下一步,我到底应该如何是好呢?”
听完了闫敏霞的故事,我只能说,她这一辈子,夫的受了太多的委屈,原本和父亲好心收留了一个逃荒的商玉良,可没想到最终却引狼入室,不但害了他们父女的性命,最终还被商玉良鸠占鹊巢。而且她还被那个商玉良和李寡妇合谋,封进墙壁当中整整五十五年。如果把这件事儿换在我自己身上,我才不管什么五十五年还是五百五十年,只要我一出来,那必须先得去把这口恶气给出了才行。可是身为鬼差,我总不能煽动小鬼去找活人报仇啊,所以闫敏霞这么一问,我一时还真的不好回答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咱们现在就去找那个叫商玉良的王八蛋,管他八十还是九十了,只要他还在人世,就必须让他给你一个说法!秋哥,你说,是这个理儿吗?”
我还没来及说话,鸟嘴就已经说出了我的想法。这时琳琳在旁边说道:“还不知道那个商玉良现在是死是活呢,现在说报仇,为时还早吧!”
“还是小嫂子说的对,秋哥,二位嫂子,还有闫敏霞,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查查看,那个叫商玉良的王八蛋到底死了没有!”
话一说完,鸟嘴起身冲我这边儿打了个拱手,跟着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鸟嘴这风风火火的性格,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是改不了了!
“这件事儿当中,还有一个恶人,李寡妇,刚才闫敏霞说,她死后不久就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我已经查到了!”
吴绵刚说完话,这鸟嘴就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你这么快就已经查到李寡妇的行踪了?”我好奇的问道。
“什么李寡妇?我刚刚是去地府查了一下那个叫商玉良的王八蛋,他现在果然还在人世,跟着我又去了一趟闫敏霞他们村子,已经查清了那个王八蛋的住址!”鸟嘴喘着大气说道:“秋哥,嫂子,你们刚才说李寡妇,怎么?这个家伙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刚才吴绵说起来,那个李寡妇也是这件事儿当中的凶手之一,只不过,她死后不久就突然消失了,也不知她现在的下落如何了!”我回答道。
“这还不容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查查看!”
根本就不等我回答,这个鸟嘴就又一次的消失不见了!他这个急脾气,我也是真的拿他没脾气啊,呵呵。
闫敏霞听说那个商玉良还在人世,这心里自然是百感交集,这眼泪止不住的,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了。
吴绵坐到她的身边,小声的安慰着她。又是两三分钟的时间,鸟嘴就又一次回到了我们的面前。
“查到了,全查到了,我这次不止查到了那个李寡妇的行踪,还查到,商玉良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家老大,死在十前年,那家伙当年,一听说村子里面要拆迁,就迫不及待的要把家里的四层小楼再往上接两层,想到时候多换两套房子。可因为当时,村里下了通知,不允许私搭乱建,所以他只能找了几个工人,趁着夜里,偷偷的施工。因为是偷着干的,所以他家施工的时候,也没敢弄太亮的灯!结果有一天,这家伙脚底下一滑,直接从楼上掉了下来,当场就没命了!至于他二儿子,更可笑,他一听说他哥哥死了,就想要把他嫂子和孩子们都赶走了,好把他哥哥名下的房产全都据为己有。这事儿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他去村里闹了几回,都没有得逞,最后他一生气,回家喝了点闷酒,第二天早上也不知道怎么就呜呼哀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鸟嘴说完,就大笑了起来,可这屋里,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没有笑。这兄弟二人,当然,还有那个自杀的老三小齐,确实都做了不少的错事,可是也错不至死,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也都算是死有余辜,可毕竟这是三条人命,我们几个又怎么会笑得出来呢?
“唉……”这时,闫敏霞长叹了一口气:“商玉良家的这三个孩子,其实本性都不错。我也算是亲眼看着他们三个长大的!就因为他们两口子不会教育孩子,从小就教他们小偷小摸的,也慢慢养成了他们兄弟三个爱占小便宜的缺点。这三个孩子,都还那么年轻,就因为一个贪字,竟然一个个的,都送了性命,真的是……唉……”
“说的对啊,一个‘贪’字!其实不止他们三个,就连他们的爹,商玉良,当年不也正是因为一个贪字,才害死了你们父女嘛。虽说,他这三个孩子,和你的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他们的死,可能从商玉良鸠占鹊巢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老公,你说的对,他们这一家人,都毁在了这个‘贪’字上,与其说这是命中注定,还不如说是他们自作自受呢!”吴绵跟着我说道。
“总之一句话,他们一家五口,没有一个好鸟儿!反正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咱们也就不用关心他们这三个小王八了,所以还是说说那个老王八商玉良吧。秋哥,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带着闫敏霞去找那个老王八算账吧?”
鸟嘴完全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我看了看闫敏霞,她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哀怨的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儿,也确实是应该有个交待了。”
“说的对,该还的,迟早还是要还的!”鸟嘴在旁边兴奋的说道。
吴绵和琳琳听说我们几个要去见商玉良,都说不想参与。鸟嘴却兴冲冲的拉着闫敏霞,催着我,一起来到了今天发现闫敏霞的地方。
我们顺着这条小路,往西走了几百米,鸟嘴拿手一指路对面的高楼:“那个老王八,就住在这栋楼上的二十三层!”
说完,他拉着闫敏霞就要往那楼下去,这时闫敏霞却突然退后了两步:“鸟嘴将军,要不然,这事儿,就算了吧!”
“算了?这事儿怎么可能算了呢?你也不想想,这个王八蛋害死了你爹,又把你关了那墙里五十多年,你难道就不想为你和你爹报仇吗?”
“想是想,只不过,他现在也都这个年纪了,而且我也已经从那墙里面出来了,就算咱们现在上去杀了他,我这五十多年的苦也已经抹不去了。不是有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吗?我只是想,要不然,这事儿,就到这儿了结了吧!他三个儿子都已经死了,李寡妇也不知去向了,就他这么一个老东西,肯定已经是生不如死了。他既然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不如咱们就不要上去了,让他在阳间再多受几年的罪,也就……”
鸟嘴没等她把话说完,一拉她的胳膊:“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算你不想追究他,他也必须得为他当年做下的这些错事有所交待!走,咱们现在就上去找他个王八蛋去!”
我听了刚才闫敏霞的这几句话,也有些犹豫了,我们到底应不应该上楼去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他五十多年前犯下的错“埋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