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淮余光往后偏移了一瞬,他自然知道唐奕一直跟在自己的身后,刚才那番话也是他故意说出来的,他想要看看,唐奕究竟会怎样做。不过唐奕慌张地离开倒是他没有想到的,不过他也不会因此就对唐奕容忍一点。因为他知道,唐奕即使现在感到愧疚,也不过是短暂的,之后该做什么他仍然会去做,因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很多时候已经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的身上都背负着太多人的希望,没有人会允许他们停下来,直至最终分出胜负。
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唐淮顿了一下,转身望过去,皇帝负手站在门口处,目光中透露着忧思和缅怀、唐淮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嫌恶,手紧紧地攥了攥自己的衣摆,现在还不是时候。唐淮阖了阖眸,快速地将心中的不该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父皇!”
皇帝点了点头,漫步走到他的身边,“自从你母后离开之后,朕常年都不敢踏足这里。即使是每年的祭祖,朕也从来不敢踏足这里。”
唐淮站在他的身侧,看向他的目光冰冷中夹杂着嘲弄,呵!你自然不敢到这里来,你根本就没有脸过来见母后。做出了那样的事情,现在又何必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呢?真是让人感到恶心!
“记得朕第一次见到你母后的时候,是在一次宫宴之上。氏族小姐纷纷准备了节目进行祝贺,只有你的母妃一身风华,端庄地坐在原地,眸光中是澄澈的欣赏,却始终没有上前的意思。直至先皇问了一句,你的母后站起身来,像是所有的月华都倾泻在了她的身上,让她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样。她落落大方地回答道,‘臣女才疏学浅,文有不殆,舞有不及,就不出来贻笑大方了。’”
“即使口中说着自谦的话语,却不损半分的傲骨,似是在说不是我无才,而是我不愿。朕就是那个时候对你的母后上了心。朕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赢得了你母后的芳心,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朕才知道你的母后哪里是什么才疏学浅饿,她端庄贤淑、学识渊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朕与她下棋,也时常输给她。她呀,从来都不愿让着朕,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朕才会对她无法放手。”
“那个时候,朕和你母后是多么相爱啊!没有什么能够分开我们。后来,朕登基成了皇帝,你的母后便坐上了皇后之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等到朕彻底坐稳皇位之后,那些大臣们便开始将注意打到了朕的后宫之中。他们每天都在上表奏折,让朕开始充斥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朕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劝说的人,但是却敌不过满朝的百官。”
“那段时间朕真是焦头烂额,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后来你的母后知道了,亲自前来劝说朕。朕最终还是同意了。之后,朕与你的母后之间似乎仍然跟之前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其实我们两个人都知道,有一道间隙隔在了朕和你的母后之间。再后来,薛家出事了,那个时候朕虽然想要压下来,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还薛家一个清白,但是几乎是满朝的人都在向朕施压。而且那个时候朕也找不到任何的办法替薛家洗脱罪名。其实再那时,朕已经准备全力保下你的母后和你。但是朕没有料到,你的母后会那样决绝,用那样的方式离开。”
唐淮低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身上透露出低落悲伤的气息。但是低垂着的那双眼睛却充斥着暴躁、阴郁、厌恶的情绪,暗涛汹涌。
良久,皇帝似乎才终于从回忆中抽身回来,伸手拍了拍唐淮的肩臂,“你再陪陪你的母后吧!”
唐淮没有抬头,就势点了点头,他害怕自己一抬头,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皇帝说的那些事情,或许前一部分是真的,或许一开始他对母后确实是有真感情的,但是之后他们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与其说是外人挑拨作祟,不如说其实根本就是皇帝被权欲控制了,权欲超过了其他,即使挥刀对着的是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如果母后当时没有自杀,之后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那群人不会放过他们,所以那个时候母后更多的也是想要给自己和皇帝留一份最后的体面吧!
唐淮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被供奉的牌位许久,最终才转身离开,背影被拉长,孤独而又坚决。
“小姐,该喝药了。”
“嗯。”桑卿落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将其一饮而尽,“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酉时了。”
桑卿落闻言,若有所思。
“小姐是想念殿下了吗?”
桑卿落剜了她一眼,“你个小丫头,乱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你又在这乱猜我的心思了。”
素锦娇俏地笑了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那小姐,奴婢可猜中了没有?”
桑卿落抿了抿唇,实在不好意思否认,自己刚才问话的时候确实是在想阿淮怎么还没有回来。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有阿淮一同陪着用膳,陡然一天不见人,还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素锦见状,哪里还不明白,不禁偷笑起来。
桑卿落不好意思地假咳了两声,“行了行了,你还不快去传膳?我饿了。”
“好好好,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素锦脸上挂着笑意出去准备晚膳了。
桑卿落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眉宇间浮上愁绪,纤细的手指揪着胸口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收紧,另一只手用帕子捂着嘴,压抑的咳嗽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等到好不容易将那一阵咳嗽压了下去,桑卿落松开手,只见帕子上一团黑红色的血迹。桑卿落无力地靠在床头,帕子被攥在手心里,从前一段时间开始,之前阿淮配的药就已经隐隐失去了效力,如果不是水扬清离开之前留下的那瓶药,估计现在的情况更加严重。桑卿落能够感觉到的阿淮所配的药的效力在一点一点地被削弱,直至现在已经几乎压制不住了。
苦笑了一下,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自己怕是剩下的时间不长了。或许这样也好,自己跟阿淮虽然定了亲但还没有成亲,等自己死后,或许会有新的人来代替自己照顾阿淮吧!只希望自己能够看到阿淮实现他的愿望,如愿登上那个位置吧!
“卿卿。”
推门声和随之而来的呼唤声让桑卿落瞬间回了神,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帕子给藏了起来,然后佯装平静地望过去,“阿淮。二哥!”
桑卿云和唐淮一起走了进来。
“二哥,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刚刚护送皇上回宫,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桑卿云关切地问道。
桑卿落笑着摇了摇头,“二哥,我没事。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桑卿落心思转了转,突然道:“阿淮,二哥,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将军府啊?”
唐淮脸色僵硬了一下,“卿卿,留在我这里不好吗?”
桑卿云虽然得意于自己的妹妹还是偏向娘家,但是也担心她是与唐淮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落儿,怎么了?在这里不好吗?是不是受委屈了?”
桑卿落眉眼弯弯,笑得无懈可击,伸手抓住了唐淮的手,摇了摇,安抚道:“不是。我在这里很好!阿淮照顾我也很精细!只不过是,毕竟我们还未成亲,我一直留在这里也名不正言不顺,之前说好了也只是在这里暂养,我现在的身体也稳定下来了,也是时候回将军府了。再说了,唐奕这次是不是也跟你们一起回来了?之后想必阿淮你也会很忙,我呆在这里也是无聊,还不如回府呢!”
桑卿云自然巴不得桑卿落回将军府,只是他不确定落儿的身体现在能不能够离开这里,探询地望向唐淮。
唐淮思索了片刻,虽然自己舍不得卿卿,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卿卿说的确实有道理,更何况,之后自己少不得可能会遭受不少的袭击暗杀,若是因此牵连到卿卿就不好了,将军府毕竟还是比自己的皇子府更加安全一点。
“好吧!那就让卿卿先随二公子回去,不过要记得按时吃药,要好好静养,不准胡闹!”
桑卿落乖乖地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用了晚膳之后,桑卿落就随着桑卿云回了将军府。
次日早朝之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事情。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皇帝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觉得晕眩异常,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倏尔倒了下来。
“皇上!”
“父皇!”
“陛下!”
“快传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整个朝堂乱作一团。
唐淮赶紧上前,假装十分着急地为皇帝把脉,其实心中早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下的毒终于发作了,不过这时间还真是太巧妙了,竟然就在唐奕回京的第二日,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