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淮赶到将军府的时候,听到隐隐传出来的哭嚎声,心中不好的预感成真了,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唐淮跌跌撞撞地从马上翻越下来,闯入了将军府中。
进入府内,悲伤的氛围更加浓烈了,随处都可以听闻那压抑的啜泣声。一路走来,都没有看见什么下人仆役。唐淮匆匆来到桑卿落的院中,啜泣声一下子扩大了起来。一把推门院门,就看见满院子跪着的都是将军府的仆役。
唐淮只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外面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成了没有意义的嗡鸣声,眼中只剩下了一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跨过了跪着的人群,来到正堂。桑卿云面色苍白无力,浓烈的哀伤气息从他身上逸散开来,素锦也双目通红,忍不住地低低哭着。中央摆放着一具上好的金丝楠木的棺材。唐淮想要出声询问,却发现自己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还是素锦最先发现站在门口的唐淮,“殿、殿下,您、您回来地迟了!小、小姐她......呜呜......”
“卿卿呢?卿卿她醒了吗?”唐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近乎执拗地问道。
桑卿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唐淮,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落儿她、你不要这样,若是落儿她看见了也不会安心的。”
唐淮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愤怒的源头,双目赤红地扑上前,揪住桑卿云的衣领,“你在胡说什么?卿卿她怎么会、怎么会,我不是将那药交给你了吗?为什么不给她用?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唐淮怒火滔天地举起了拳头,却始终没有打下去。
桑卿云赤红着一双眼,“难道我就愿意吗?那里躺着的是我仅剩的唯一的妹妹!我现在非常地后悔,为什么我不早死了,这样卿卿就不会遭此一劫了,都怪我!都怪我!”
“二公子,您不要再自责了,小姐不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您的。”林伯在一旁赶忙劝慰道。
唐淮似脱力一般放下了手臂,颓然地后退半步,神色难看,眉眼低垂,“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卿卿她?”
桑卿云低低地叙说道:“我本来一直守在落儿的身边。在你走后不久,落儿突然醒了,我那时特别高兴,以为是你的药起作用了。落儿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说有点饿了,我就出去让人熬点好消化的粥,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落儿就已经......,我连给她用药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迟了。若是我当时没有走开,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就好了。都是我的错!”
唐淮摇摇头,脸上是一片灰暗,“不,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离开卿卿的身边!若是我没有离开,卿卿就不会,我也许就还有机会补救。都是我,我就不应该离开!”唐淮一拳打在了旁边的墙上。
“你要不要去看看落儿?”
唐淮如行尸走肉一般移到棺材的旁边,将棺材盖推开,露出那张自己熟悉的娇靥。桑卿落穿着平时一身崭新的妃色的流彩镂金绣花云锦长裙,面容平和,就像只是睡着了一般,细细如弯月的柳眉,樱唇微微抿着,原本流光溢彩的美眸现在却永远地阖上了,可能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清浅的目光,再也听不到她软着声音,用平时绝不会用的语调唤着“阿淮”。一颗心似乎都被一只大手抓在手中揉捏撕扯。
原来悲伤痛苦到极致是真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唐淮用手指轻轻地描摹着桑卿落的面容,似乎生怕把她惊醒一样。卿卿,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人?怎么舍得离开我?卿卿,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你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等就这么离开了?卿卿,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那个皇位了,我只是当初那个乡野村医。卿卿,你真的好残忍啊!
一声又一声压抑的低嚎,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每一个看到唐淮的人在这一刻都不会怀疑他对桑卿落的心意。
夜色渐渐降临,桑卿云负手立于书房之中。
“他还在那里吗?”
“嗯,殿下还守在小姐身旁。”
桑卿云点了点头,“等到明天早上,我会过去将人给支开,剩下的就按计划行事。这一去路途遥远,落儿就拜托给你们了。”
子笙和桑一连忙应道:“是,公子。”
“至于素锦,再等几日,我再送你过去,突然消失总归引人怀疑。”
“一切听从公子吩咐。”
“今晚就不要打扰他了。”
素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子,真的不告诉二殿下吗?这样会不会不好?”
桑卿云叹了一口气,眼前似乎又回想起那一幕。
“二哥,我能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谁说的,我这里还有唐淮给的药,这药能让你陷入假死状态,还能让你延续一个月的生命。一个月,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的!”
桑卿落白着脸摇了摇头,“可是二哥,我不想要阿淮再为我奔劳了。之前那么长时间,阿淮也没有能够救我,一个月又能做什么呢?我怕阿淮在那一个月内将自己给逼到疯魔,甚至最后还要承受希望再次破灭后的绝望。一次打击就够了,时间总会治愈一切。等我离开了,总会有一个人代替我去爱他、照顾他。”
“你若不愿让唐淮他知道,那我送你去南疆找姆赤,也许他们那边还有希望呢!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桑卿云握着她的手,紧张地劝说道。
桑卿落不忍心看到自己二哥失望的神色,于是便点了点头,“但是二哥,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阿淮,就让阿淮暂且认为我已经死了吧!这样若是最终也没用的话,他也不用再承受一次打击。若是有希望,对他来说也是意外之喜,不是更好吗?”
“你想好了吗?或许对他来说,更愿意知道一切和你一起承担呢?”
桑卿落笑了笑,“我自然知道他会更愿意选择与我一起分担。但是有些痛、有些绝望承受一次就够了。再说了,若是我真的痊愈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桑卿云摸了摸她的头,“好,二哥答应你。”
“这是落儿希望的,我已经答应她了。”桑卿云拉回了神思道。
素锦点点头,不说话了。
“都去准备吧!”
“是,公子。”
唐淮背靠着棺材席地而坐,一只腿屈起,灵堂中只回荡着他絮絮叨叨的声音。
“卿卿,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你的。现在我一点一点地说给你听好不好?我都已经想好了,我要在登基的同日迎娶你,这样也算是我们共同分享这天下了。那时,你就是我的皇后,也是我唯一的妻子。若是有不长眼的提什么纳妃的要求,我就杀鸡儆猴,提一次,我就找里面地位最高的人的麻烦。我看他们什么时候会不敢再提那个话题。之后,我还想要找机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之前那个赫赫有名的桑小将军其实是桑小姐,是我最爱的人。”
“卿卿,你这么好,所有人都应该敬重你、爱戴你。再之后,我们可以养一个男孩再养一个女孩。男孩是哥哥,要保护妹妹,保护你。女孩就是应该娇宠的小公主,我会把她捧到手心宠着。我会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然后等他能够独掌大局的时候,就将这天下交给他,然后我就带着你去游山玩水。”
“卿卿,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哦!那我们可约定好了,等明天早上,你是不是就会跟往常一样唤我‘阿淮’啊......”
唐淮就这样一个人一直说到了天亮,直说到自己的嗓子其实已经哑地不成样子了,但是他仍然没有停下。
桑卿云走进来,抓着他的胳膊将人给强硬地拉了起来,“你够了!你的嗓子是不想要了是吗?”
唐淮摆手,试图摆脱桑卿云的钳制,嘶哑着嗓子道:“你不要管我!”
“不要管你?让你自生自灭?我们将军府还承担不起一个谋害君上的罪名!你这副样子,是存心想要落儿她连走都不安心吗?唐淮,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们谁都不好受!但是落儿不会愿意看到我们这样的,你就算是为了她也要好好生活下去啊!”
唐淮闻言,慢慢地站直了身体,沉默不再说话。
桑卿云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洗漱一下,用点东西再过来吧!”
唐淮点了点头,缓慢地离开了。
桑卿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出来吧!将落儿带走吧!小心一点,不要被唐淮发现了。我都安排好了,马车在后门等着,你们出去之后直接前往南疆,沿路会有接应的人,子笙应该是认识路的。”
“公子放心,我们会保护好小姐的。一定安全将小姐送到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