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铜驼烟雨 > 第58章 予人玫瑰,留有余香(二)
    为了朋友能做到这一步,李峻也算是看清了李钊的为人,看来兄妹都是一个性格,都是以命应诺的脾性。

    救何裕夫妇的命难不难呢?真的很难,诛杀叛逆三族的命令是司马乂下达的,当下洛阳城中谁敢违逆长沙王府令。

    然而,若要说救下那二人的命简不简单呢?也不难,李峻觉得只要与李澈暗下商量一下,留住那两人的命还是可以的。

    人的生死只存在于别人的一念间,这是个悲剧,也真是一个莫大的笑话。

    不管是悲剧还是笑话,李峻都叫住了想要离去的李钊,无奈地笑道:“兄长,你这是要去哪里呀?是不打算管了?还是想去同生共死呀?你这样走了,你妹妹可是要骂我忘恩负义的。”

    有转机,李钊确定自己听到的话中有转机,他有些激动。激动之下的李钊返回到李峻的身前,竟然双膝一弯,想要跪在李峻的面前。

    君子膝下有千金,但李钊答应何裕要救他夫妻的命,这就是承诺,为了这个承诺,李钊愿意跪求李峻。

    “兄长,你这是干什么?”李峻一把扶住了李钊。

    李峻能做出帮忙的决定,与还李秀的人情有关,也是被李钊的重情义所打动,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个世界的无奈。

    在这个世界里,罪大恶极的人有很多,他们的死是死有余辜,李峻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有许多人是不该死的,诛灭三族,诛灭九族甚至诛灭十族,那些族人真的是罪该万死吗?其中无辜的人有多少?冤屈的人又有多少?

    对于这种事情,李峻改变不了什么,但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救两条无辜的命还是可以的,也就算是积德了。

    李峻问李钊:“他们还在荜门巷吗?”

    城中为什么会严查?李峻知道原因,那是在搜查与今日行刺司马乂相关的人。若是何裕夫妇还留在荜门巷,恐怕会被波及到,反正都是叛逆的余孽,抓了也算立功。

    “不在...”李钊摇了摇头,对李峻继续道:“我不敢将他们留下那里,所以就让他们待在马车里。”

    “马车?是外面的那辆马车吗?你都把人带过来了?”李峻好气地问,就没听说谁会把钦犯拉着满街跑的,也就李秀的哥哥能做出这样的事。

    “啊,就是那辆马车。”李钊极其肯定地回答。

    “唉...”

    李峻叹了一口气,转头对李瑰道:“去,把人带进来,小心点,别让人注意到了。”继而,又对郭诵道:“明天咱俩再去找一下我叔父,和他老人家商量一下,看看怎么把这个事处理掉。”

    李钊听李峻如此说,赶忙问:“世回,你说的可是李澈李内史?”

    “嗯,没错。”李峻点点头,略有迟疑地问:“你与家叔相识?”

    李钊连忙摆手道:“不相识,我哪里有那个机缘呀?我就想说,若是李内史能给说句话,那何裕夫妇的命就保下了,绝对没问题。”

    李峻闻言也点了点头,李钊说的没错,以李澈现如今在长沙王府的地位,想要留下何裕夫妇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根本算不上难事。

    不到片刻的时间,就见李瑰带着两名衣衫破旧的人走进了正堂。

    看到何裕夫妇二人,李峻觉得怕人瞧见的担心有些多余,就这两人脏乱的穿着与满面菜色,要说是大灾逃荒来的难民有人信,说他们是曾经的权贵何勖家的亲眷,任谁都不会相信。

    李峻转头望了望一脸激动的李钊,真想问问他是怎么藏的人?是不是扔在那儿就不管了?

    李钊看出了李峻的疑问,赶忙解释道:“不敢送东西呀!荜门巷是个乱地,连衙门的人都懒的管,所以才送那里。要是吃的好穿的暖,早就活不成了。”

    “不打紧,现在好了。”说到这,李钊拉着何裕夫妇来到李峻的身前,兴奋地说道:“子衡,这位便是我说的东明亭侯,他答应救你们。只要他答应,你们夫妻就一定会没事,快来谢谢东明亭侯。”

    何裕的年纪与李峻相仿,身量上要比李峻瘦弱了许多。在他身旁的女子看不太清楚面貌,不知是生活所迫还是故意为之,女子的脸上很脏,还有几处涂了黑污。

    “何子衡与妻何郑氏谢东明亭侯救命之恩,此等大恩我夫妻无以为报,甘愿余生都为东明亭侯差使。”

    何裕将话说完,夫妇二人携手站在李峻的面前,何裕略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恭敬地向李峻作长揖,而他身旁的何郑氏则双膝跪地,敛目叩谢。

    何为差使?李峻明白这话意,眼前的夫妻是想要作李峻的家奴,以此来报答救命之恩。

    若在几个月前,锦衣玉食的何裕想不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根本不会去想。然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的人生就跌落云端,变得如此不堪,这种境遇还真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李峻觉得何裕有些文人风骨,至少没有为了能保住命而感激涕零,也没有因能活下来而伏地乞怜。

    恩情,铭记于心就好,人终归是人,应该站着活下去。

    李峻拱了拱手,又探手虚扶了一下跪地的何郑氏,笑着说道:“你们要谢的不是我,你们应该谢世康兄,是他救了你们。”

    李峻没有说错,更不是在谦逊,若没有李钊不顾生死的照料,没有李钊不顾颜面的坚持,何裕夫妇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他们真的要感谢李钊。

    李峻的话音刚落,何裕转身望向一直都处于兴奋中的李钊,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李钊的面前,其妻何郑氏也随之跪在了一旁。

    这一举动让李峻感到意外,但转念也就明白了。

    何裕的这一跪不是为了乞活,也不完全是为了感恩,应该是兄友弟恭的表现,是将李钊看作自己真正的兄长,也是将这个挚友视做了最后的亲人。

    这一跪,何裕早已泪流满面,头抵在李钊的脚下失声痛哭,这哭声压抑了许久,仿佛要把几个月的眼泪都要流出来。

    “不哭,子衡不哭,没事了,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李钊也跪坐在了地上,兄长般地抚摸着何裕的头,口中不停说着宽慰的话。

    既然要帮何裕夫妇,李峻就让二人先留在家中,等与李澈商量后再做决定。

    这个宅子是安全的,从李峻等人到来,李澈就在某些方面做了交代,就算是洛阳城中王侯将相的府邸被查,也不会有人查到这里。

    何裕夫妇与李钊三人感伤了好一阵子才作罢,李峻让李瑰和翠烟带着何裕夫妇去洗漱一番,又换了新的衣衫才重回到正堂。

    走进堂内,夫妻二人正仪肃容地向李峻再次执礼,李峻这才确切地看清了两个人的容貌。

    何裕消瘦的脸上带着几分曾经的礼度委蛇,一身干净的蓝袍让他略微恢复了些神采,掩饰不住的文人气质在举手投足间都会展露无遗。

    何裕的妻子,净了面的何郑氏也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女子的年岁不大,估计也就十八九的样子,应该和裴璎的年纪相仿。身材并不高挑却也适中,面容算不上什么国色天香,倒是个秀丽端庄的样子。

    李峻看了一眼何郑氏,觉得有几分熟悉,但他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就是这脸庞这眉眼很像一个人,至于像谁呢?李峻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唯有在心中感到新奇。

    抛开心中的疑惑,李峻转头问向李钊:“兄长,想必你也应该知晓了,我或许会到荥阳去,你有什么打算吗?”

    李峻之所以会问李钊,是因为李秀曾希望李钊能到荥阳去,李秀实在不放心她这个耿直的兄长,想要李峻帮忙照看一下。

    “哦,哈哈...”李钊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口中继续道:“我是知道的,秀儿在信里告诉我了,说让我跟着世回,我寻思会不会...就是...让世回为难呀!”

    李峻笑着摆了摆手,略作思忖道:“若是兄长想留在洛阳,我会帮兄长走动一下,换个位置也是可以的。若是不想,那就跟我去荥阳。”

    李钊摇头道:“我不想留在洛阳了,这里的局势太乱,保不齐哪天就会有无妄之灾落在头上,能去荥阳最好。”

    李钊说着望向何裕夫妇,感叹道:“子衡夫妇不就是如此吗?真可谓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嗯...”李峻应了一声,点头道:“那就去荥阳吧,反正荥阳我不熟,过去了也需要帮手,多些自己人总是好的。”

    此时,李峻愿意将李钊看作自己人,这里面有李秀的关系,也有李钊的人品让人敬佩的原故。李钊的能力有多少?李峻眼下无法确定,但有个好人品是李峻想要用他的主要原因。

    既然说到了荥阳,李峻对何裕夫妇说道:“我看京都也不是你们的可留之地,若是离开洛阳,你们有什么打算?”

    不等何裕开口,李峻又说道:“别再说什么差使,你们不是我的家奴,说说你们的真实打算。”

    何裕没有即刻回答,他望着李峻,又转头看了看李钊,苦笑地摇了摇头。若不跟着李峻,他依旧是个需要逃亡的余犯,而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呢?

    这时,一直都默不作声的何郑氏小心地问道:“东明亭侯,我们夫妻能跟您跟李钊大哥一起去荥阳吗?”

    说完,何郑氏又将目光望向自己的郎君,征求何裕的意见。

    “唉...”何裕轻叹了一声,面带歉意地望着妻子何郑氏,摇头轻声道:“都是我连累了你,敏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郑家不会容我们的。”

    荥阳?郑家?何郑氏?两夫妻的轻语让李峻又想到了之前的心疑,那个究竟像谁的问题似乎有了几分眉目。

    虽然越看越像,但李峻不敢肯定,迟疑地问道:“何夫人,你是荥阳人吗?你是荥阳郑氏家族的?”

    不知李峻为何会提到荥阳郑氏?也不知这个东明亭侯与郑氏有何恩怨?何郑氏有些犹豫地望着李峻,小心地点了一下头。

    何裕倒是坦然,向李峻拱手回道:“恩公,我夫人的娘家在荥阳,子衡的岳丈是荥阳督将郑豫。”

    “郑豫?原来如此。”李峻点了点,继而又急声问道:“你的娘亲可是李茱?”

    李峻的问话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郭诵等人知晓李茱是谁,那是李峻的二姐,郭诵的二姨,李家庄原本的二姑娘。

    然而,何裕夫妻包括李钊在内的三人却是不知,尤其是何郑氏,就更奇怪东明亭侯为何能说出她母亲的名字。

    看着何郑氏惊异的神色,李峻就知晓了答案。

    都说积善有余庆,都说予人玫瑰手有余香,今日自己一个善心的举动,竟然在无意间救了外甥女的命,这是命运使然?还是算天意呢?

    “丫头,你娘没和你说过李家庄的事吗?没和你说她有个弟弟叫李峻吗?没和你说你的舅舅是东明亭侯吗?”

    李峻是有些激动,李家已经是家人,那李茱就是二姐,二姐的女儿如何能不算家人呢?

    知道李茱在郑家过得不好,李峻就有所担心。如果她的这个女儿再遇不测,李峻能够想到二姐会有多伤心。另外,何家从出事到现在都这么长的时间了,李茱恐怕早就处在了整日的忧愁中。

    “二郎,你说她是姨母的女儿?”郭诵有些不敢相信,但转眼细细看去,何郑氏还真有几分李茱的相貌。

    李峻的一番话真是惊到了所有人,何郑氏先是目瞪口呆地站起身,继而又不敢相信地摇着头,随后手捂着嘴,站在原地望着李峻失声痛哭,哭声中满是说不出的委屈。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过李峻的名字,也没有人说过李峻来至坪乡李家庄,更没有人说过东明亭侯就是二郎舅舅。更何况,何郑氏出嫁的早,根本没有听母亲提及过舅舅的东明亭侯封号。

    在何郑氏的面前,李峻是舅父,是长辈。他走到何郑氏的身前,抬手揽住她的肩头,笑着说道:“别哭了,有舅舅在,谁也害不了你。再过些时间,你就跟舅舅回荥阳。”

    何郑氏泪眼婆娑地望着李峻,双肩在剧烈地颤抖,根本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哭泣。

    随后,她扑进李峻的怀里,双手搂住李峻的腰,痛哭道:“舅舅,我父亲不管我了,我偷偷让人找过父亲,求他救救我们,可他不管敏儿了。”

    这是郑敏儿心中最大的痛,身处绝境的人都希望能有人伸出援助之手,家人是最大的依靠,也是最大的希望。

    然而,身为父亲的郑豫为了自保,绝情地击碎了郑敏儿的希望。他不仅拒绝了来自女儿的求助,还向洛阳官府泄露了何裕夫妻二人的行踪,若不是李钊的及时帮助,夫妻二人早就被处死了。

    父亲所做的这一切,让躲避死亡的郑敏儿伤心欲绝。

    亲情淡漠如此,人心狠毒如蝎,这让郑敏儿对活着失去了希望,若不是为了陪在郎君何裕的身边,她早就不在意生死了。

    然而,郑敏儿倒也真不是心无挂念。她有牵挂的人,母亲李茱和年幼的妹妹郑灵芸就是她唯一不舍的人。

    李茱自从得知女儿出事后,泪水就从未停过。她在苦苦哀求丈夫无果后,便将身边所有的财物都送向洛阳的李钊。她不敢打听郑敏儿藏在哪里,只希望这些钱财能帮助李钊打通关系,能救下女儿与女婿。

    “王八蛋,他还是个父亲吗?”

    李峻听着郑敏儿的哭诉,气恼地骂了一句。继而,他又拍了拍郑敏儿的后背,安慰道:“不管他,到荥阳你也不用回郑家,你与何裕跟舅舅住。不行的话,把你妈和妹妹都接出来,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

    其实,何裕的年纪要比李峻大上两岁,但跟着妻子来算,他在李峻的面前就是晚辈,也得唤李峻一声“舅父”。

    何裕不知晓李峻将到荥阳一事,如今救命恩人成为了亲戚,他的心情也是尤为激动。安慰了妻子后,何裕轻声地问道:“舅父,您到荥阳是去任职吗?”

    此时,郭诵与何裕算是同辈了,他见何裕问起荥阳一事,略有神秘地笑道:“二郎,噢不,咱们的舅父要到荥阳任郡守,不日就会有天子诏书颁下来。”

    此刻,这一屋子的都是自家人,郭诵说出这个消息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个消息不仅让何裕等人震惊,就连李瑰也是吃惊不小。

    “不是去任参军一职吗?怎么变成郡守啦?”李瑰不敢相信地问。

    荥阳郡守是一郡的最高官阶,不仅掌管一郡的大小事务,更是能将整个荥阳军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实属一方大员。

    见大家吃惊的神色,李峻摆了摆手,笑道:“不管那些了,这也是人家的安排,咱们还是要做自己的事情。”

    说到此处,李峻望着李钊与何裕问道:“我若去做郡守,你们可愿意跟着我?到时应该会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也希望你们来帮我。”

    李钊是李秀的哥哥,何裕是外甥女婿,怎么都算是自己人了。一郡之中大小事都有,总要多些值得自己信任的人去做才好,李峻倒真心希望李钊与何裕加入。

    李钊没有拒绝的理由,倒是何裕有些犯难,他是官犯,他怕会给李峻带来麻烦。

    郑敏儿见夫君有所犹豫,赶忙擦着眼泪,轻声问道:“裕郎,你不想跟着舅父吗?”

    李峻看出了何裕的顾虑,笑道:何裕,我会把你的事情办好,再过些时日,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峻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会求李澈办好这件事。另外,长沙王府的后续动作也会将追捕搁置,司马乂都不管了,谁还会有那个闲心?

    虽说谈不上皆大欢喜,但结局终归是好的,亲人的相聚是个偶然,也是一个心念的转变。

    向左还是向右?两个方向的终点截然不同。一种就是现在的欢喜,而另一种则会让李峻抱憾一生,永远都无法面对二姐李茱。

    李峻觉得自己很庆幸,予人玫瑰,手中真的会有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