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薛主任走过来，聂采立即装作扫了几眼红头文件里的内容，又看了一眼底下的印章，脸上顿时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薛主任……这是怎么回事？按照文件的说法，这回引进优秀地方台人才的人应该是我和钱小豪两个人吧？怎么突然变成了钱小豪？该不会是……”
聂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后半截的话没有敢说出来，但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该不会是薛主任故意的吧？文件的里明明就是聂采和钱小豪，为什么到薛主任这里，就变成了钱小豪一个人，聂采却落选了？
顿时，会议室里的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聚集在薛主任的身上！
感觉到众人的目光，薛主任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自己的文件居然会掉在地上，更加没有想到聂采居然会看到这份文件的内容。
本来他们这一行要招两个记者的这件事情只有他知道，现在好了，聂采这么一说，这件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文件快给我！”
薛主任快步走了过去，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他有些紧张地拿过了聂采手里的文件，说道：“这份文件打错了，已经作废，你别乱说话。”
“作废的文件怎么会还放在身上？”
聂采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是要把他的心中的想法看穿。
打错的文件会千里迢迢带来X省？这个理由根本不能让人信服。
薛主任顿时语塞，面红耳赤，半天都说不出话了。
红头文件不会骗人，上面还盖着公章呢，这回他怎么解释得清楚？
“聂采，你不要太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问中央台的领导了？”
一旁的钱小豪这时候连忙站了出来，板着脸训斥道：“难道我们中央台的薛主任做事，还要向你省台的人解释？”
眼看着薛主任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钱小豪干脆帮忙站了出来，帮薛主任说话。
站在他的角度，钱小豪当然不想让聂采如愿。
让聂采当个后勤人员他举双手欢迎，但要是让聂采和他一样，当记者的话，这他就不愿意了。
按照文件上的说法，聂采的名字还排在钱小豪的面前，难不成这次薛主任来这里，主要就是为了招聂采的，他只是次要的？
钱小豪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他只是沾了聂采的光，所以才能重回中央台吧？
他一向心高气傲，他不愿意也不想承认这是事实，所以立即站了出来，替薛主任说起了话。
这份文件是真是假他不知道，但是他愿意无条件相信薛主任。当年化工厂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是薛主任替他前后奔走，多方努力之下才把他给保了下来，否则早就让那个化工厂幕后的老板给告倒了，估计现在还在蹲监狱呢。
“你这么快就能代表中央台了？这身份转变得还真快呀……”
聂采看了他一眼，嗤笑地说道。
薛主任还没有说话呢，这个钱小豪就急吼吼地跳了出来，这也太“忠心”了。
“好了……都别说了。”
薛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这其中有些误会，我想跟聂采单独聊聊。”
单独聊聊，这个词意味着很多，肯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薛主任……”
钱小豪有些惊讶，看着薛主任，似乎是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
薛主任摆出了这副清场的样子，恐怕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跟聂采说了。
难不成，他的预感是正确的，这其中真的有内幕？
“对了，钱小豪留下，其他人麻烦你们出去一下。”
薛主任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却是不容置疑。
看到薛主任都这么说了，众人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个会议室。
“聂采，实话跟你说吧，你的关系太硬，居然说动了台领导，把你从省台选拔进去……一开始我是拒绝的，我的栏目我说了算，就算是领导也不能往里面塞人，影响栏目质量怎么办？”
但直到台领导做出了让步，让我把钱小豪也一起招进来的时候，我才答应了下来。”
薛主任拿着手中的文件，平静地说道。
他不知道聂采的后台是谁，但想来能说得动一贯油盐不进的台领导，估计也是十分有能量的人物。
中央台里的竞争激烈，别的栏目早就已经满员了，也就他这个栏目因为改版的关系，多出了几个位置，台领导才找到了他。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薛主任干脆提出了重新招钱小豪回来的提议，没想到台领导在经过考虑之后，居然真的答应下来。
薛主任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去年的化工厂排污泄露事件发生之后，我派了正好在X省的钱小豪去采访，没想到反而被化工厂的人诬陷，他还差点因此而入狱……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必须要给我手下的人一个交代，所以我让钱小豪在地方台等着，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把他重新召回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股悲哀的神色，似乎是在感慨。
中央台已经是中国最强大的官方媒体之一了，连中央台的人都没有办法顶住压力，保证报道新闻的真相，那么别的媒体就更加不堪了。
“主任……”
钱小豪没想到其中的内幕竟然是这样，不由惊讶地看着薛主任。
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终于忍不住，眼眶都微微发红。
钱小豪还以为自己是被中央台抛弃了，没想到薛主任始终还记着他。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恐怕说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么说，我是占了钱小豪的光了？”
聂采笑了笑，看了看旁边的钱小豪说道。
这个名额来之不易，要不是钱小豪，估计自己就算有孙颖的关系，想要进入中央台都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行。
这个薛主任倒是个讲义气的领导，不管钱小豪当时强闯的做法是否欠妥，他都是为了中央台去拍的那个化工厂泄露。
哪怕最后惹出了事情，化工厂的老板关系太硬把事情压了下来，最终承担责任的也不应该是钱小豪这么一个记者。
要是出什么事情，领导不第一时间把压力顶住，抗下责任来，以后还会有谁替这个团体卖命？
真到发生事情的时候，一个个都躲起来不愿意去冒险，这种情况下团队不分崩离析才怪！
“没错，我们这个《天网恢恢》主要做的都是打硬仗，做对抗性新闻的，你不适合。”
薛主任毫不客气地瞪了聂采一眼，说道：“不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能做成这个化工厂排污的新闻，我就破例让你进来，怎样？像你这种托关系进来的“二世祖”，恐怕根本就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危险吧，还是做后勤人员适合呢。”
这个化工厂的后台极硬，而且行事跋扈，可以说是一场硬仗，否则的话薛主任也不会亲自出马。
估计这次中央台重启了对这次化工厂事件的调查，应该是报仇的意思在里面吧？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却发现聂采的脸色似乎有些古怪。
“好，没问题，薛主任你就放心吧。”
没有任何犹豫的，聂采立即一口答应下来，生怕薛主任反悔。
进入中央台对于自己的超级新闻系统是一件好事，在中央台的大平台上，聂采所做的每天一条新闻的影响力都不会小，赚取新闻点数和权限的速度要比在省台快得多。
能有进入到中央台的机会，聂采说什么都要抓住它。
“主任！”
钱小豪又急又气，说道。
薛主任应该是被聂采“关系户”的标签给蒙蔽了，根本没有看聂采的介绍。而因为刚才薛主任那番掏心窝子的话，他刚才也走神了，没有及时提醒薛主任。
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虽然我跟聂采是死对头，不过哪怕是这样，我都不能不承认，在整个X省，做对抗性新闻没人比这家伙更厉害了。”
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危险，只适合做后勤？
假如薛主任稍微看聂采的简历那么一眼的话，那么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毫不夸张来说，聂采做这种曝光别人，对抗性激烈的新闻绝对是一把好手，这点连钱小豪这个对头都没法不承认。
从最早的戒网学校开始，然后到曝光4S店卖旧车、艾滋病拆迁队、暗访赌场……一直到最近的暗访毒贩，聂采的这些新闻无一不是危险性极高的题材。
考虑到这些新闻大部分都是聂采单枪匹马完成的，这里的难度和危险性就更高了。
要是拿聂采这种精锐当中的精锐去当后勤的话，那也太大材小用了！
“哦，难道我看走眼了？”
听到钱小豪都这么说，薛主任不由脸色一动，重新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开始看起聂采的资料来。
他越看越是吃惊，聂采虽然资历尚浅，至今连奖项都混不上，但做出来的几条新闻却是一条比一条重大，而且都是对抗性极强的新闻。
要是这样的人还不能打硬仗，恐怕他手底下就没有人可以用了。
“好吧……我收回这句话。”
薛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惊异地看了聂采一眼。
假如要不是钱小豪和聂采有恩怨的话，恐怕他早就被聂采拍的新闻给打动了。
薛主任沉默了一下，忽然松口了，说道：“算了，我刚才的承诺维持不变，但我要加多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聂采一挑眉毛，问道。
作为中央台的领导，这个薛主任还不至于前脚不认文件，后脚又不认自己的话吧？
“去曝光蓝翔化工厂。上次那个化工厂的求情功夫太厉害了，这次我们栏目改版，我接到治理环境的这个选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重新去调查当年的事件。””
薛主任点了点头，跟聂采介绍着：“条件就是，你和钱小豪各自去拍这一条新闻，假如你先拍这条新闻，那我就让你真正加入我们，但要是钱小豪比你更快的话……那就不好意思了。”
薛主任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让钱小豪和聂采两个人竞争。
聂采也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去年出事的化工厂在X省是十分有名气的一个企业，听说是因为偷排超标污水，最终导致了一批当年化工厂剧毒化学物质泄露，。
据说下游被污染了十几公里的水源，当地的村民一个个都被迫去外面买水，在D市政府的努力下着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他有所耳闻，知道这个化工厂是X省的D市的支柱企业，占了D市的75%以上的税收，对于这种摇钱树的企业，安监部门和环保部门肯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的。
就算碰上了什么严打的专项整治活动，顶多也就不痛不痒地罚个几万块了事。
几万块，对于一个年销售额十几亿的企业来说根本就九牛一毛，算得了什么？
“原来，你们这次来X省，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重新曝光那个化工厂？”
这回轮到聂采惊讶了，没想到中央台的人来的目的居然是为了这个。
只是，聂采眉头一皱，说道：“这有意义吗？”
他倒是不怕和钱小豪比，只要是拼着真本事竞争，聂采就没有怕的道理。
但是，按照薛主任的做法，简直就是消耗资源重复劳动，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明明一个团队能完成的事情，偏偏要分作了两组，这不是浪费人力物力吗？
“这样做当然是有意义的，而且意义大得很。”
薛主任冷笑了一声，说道：“我们本来是这么打算的，我会再D市假装拍另外一条新闻，但暗地里会安排钱小豪悄悄地潜入那个化工厂里面，去拍摄化工厂排污的证据，只不过现在多了你一个人，那就更加保险了。”
最近节能减排、治理雾霾的新闻是主流，中央下定决心要找这种企业开刀，中央电视台自然也要当排头兵，承担起调动舆论的作用。
“我们作为中央台的记者，在地方政府的眼里太敏感了，尤其是像我们这种专做曝光新闻的记者，去到那里地方政府都是如临大敌，必须用奇兵之计才行。要是我们不谎报一个目的，假装拍别的题材，地方政府怎可能会松懈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是埋伏起来的奇兵？”
聂采不由一笑，说道。
薛主任这个栏目的性质跟《焦点访谈》有点像，去到哪里都会被地方政府的宣传部当做“特殊对待”，好吃好喝地供着，然后跟送阎王似的送走。
谁都不想上中央台的曝光栏目，蓝翔化工厂的高层同样如此，不盯紧一点恐怕上面追究问责起来就惨了！
“没办法，以前有过教训，做这种负面报道肯定是要小心地方的人，否则的话对方会千方百计阻挠，一个电话打到京城去，我们就得收拾东西回去了。”
薛主任点了点头，说道。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中央台记者和地方政府多年以来的打交道的经验，早就让他们摸索出来了一套方法，用来对付地方政府的人了。
中央台也怕人说情啊，对于中央台来说，D市一个求情的电话打过来，估计还能顶住。
但是，假如不仅仅是市长，而是一个高官呢？
能当得上市长的，肯定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请动一个高官来当说客，替被曝光的县市说情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中央台再硬气，也没有办法顶得住一个高官的说情，更不用说，对于这种事关自身乌纱帽的事情，当官的哪个不是用尽了浑身解数，甚至还有可能还能得请动更高级别的领导来说情，那压力就更大了。
这种人情攻势防不胜防，尤其是对付那些后台颇硬的人，手段更是花样百出
薛主任曾经遇到过请特殊的说客得到当事记者的亲属的，有一次薛主任在外面拍摄了一条曝光新闻，没想到当天晚上自己父亲就亲自给自己打电话，让他给自己老朋友一个面子，别继续做这种新闻了。
所以，薛主任没办法，才会让自己在别处坐镇，让聂采和钱小豪这支奇兵去拍化工厂。
有在他在这里坐镇，至少在出事的时候能保证聂采和钱小豪的安全，能把他们“捞”出来。
“这个薛主任，如意算盘倒是打得挺精明，其实还是向着钱小豪的……”
聂采心中冷笑一声，不由暗道。
薛主任这个提议看似公平，但其实上却有一个漏洞。
钱小豪在一年前曾经去拍过那个蓝翔化工厂，说不定，蛰伏在X省电视台的这段时间里，钱小豪还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工厂，但自己却对这个蓝翔化工厂一无所知。
对方比自己躲掌握了那么多情报，自己的胜算顿时就少了一大截！
“好吧，我没有意见，就按照薛主任您的意思去做吧。”
听了薛主任的话，聂采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薛主任要是铁了心让自己做后勤的话，中央台的新闻点数就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不能出去拍新闻，那么去中央台还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按照薛主任要求去做，自己至少还有点机会，大不了就跟钱小豪再赌斗一场罢了。
聂采就不信了，有超级新闻系统在手，自己还斗不过这个钱小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