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叶少主微顿,眸色微沉,稍纵即逝。手中袖箭放下,悠悠不屑瞥了眼迦叶司南,沉眸未语。
目光转向天际,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风吼沙怒,成群结伴的大雁北归,雁过无痕。
中原东疆,云景洛殇城。
一夜春雷惊天,电闪雷鸣,连夜狂风暴雨。
城外凤鸣山,本是漫山绽放的灼灼桃花,一夜之间,零落成泥碾作尘。
“驾——驾——”
洛殇城外,康庄大道,晨雾之中,两道人影骑马风尘仆仆,匆匆而来。马蹄声急促,践踏泥泞之中,朝凤鸣山而去。
云雾缭绕,晨曦明媚,夹杂着丝丝雨后冷意,雾气朦胧,风中飘来悠悠漫长的叮铃响。
曜王陵寝,悬挂在檐角的七月流火铃叮当作响。宽阔白玉石大地,静静放置着一口朱红长棺。
一人,立于棺前,负手而站,狭长凤眸深邃,红袍猎猎。
邪眉入髻,绯唇微抿,一袭殷红暗色鎏金华袍,红袍猎猎,三千如墨青丝随风舞动,猖狂恣意。
身后赤红灵柩,静默躺着一人,一张风华绝代面容,早无血色。
黎王睥睨那灵柩内,同自己七分神似的面容。狭长凤眸,一丝厌恶掠过。
“主子,矅王妃来了。”
凤眸深深凝望着不远处的长阶尽头。等待着那长阶尽头而来的人……
旭日渐升,长阶尽头,一道踉跄人影,渐入眼帘。
身形微踉跄,恍若错觉。一身罗衫褴褛,青丝凌乱,好不狼狈。
望着那风尘仆仆赶来,手握长剑的女子,同在灵柩旁的凤容不免长吁短叹。
“啻顼殿下放心坎上疼着宠着护着的人,可悲可叹。”
一人手中悠哉悠哉拿着火把,迫不及待,急切问道。“人来了,可以毁棺灭尸了?!”
“不可胡闹。”凤容不免轻声责备。
黎王沉眸,望着那跌跌撞撞而来的人。
接过一旁一名男子屁颠屁颠,迫不及待递来的熊熊燃烧的火把。
风吹,火焰摇曳,嚣张中透了几分苍凉。
对面女子嫣然一笑,一双桃眸血丝交错,斥红湿润。手中的长剑握紧,欲松,倏忽握紧。
宫铃叮铃作响,三千凌乱青丝飘拂,眉目依旧,亦如往昔,莞尔一笑。掩了半世苍凉无力……
翌日,云景上下传遍:说本是失踪的曜王妃昨日连夜赶回凤鸣山,终是于事无补。那黎王,当着人的面,一把火将曜王殿下的遗体焚之殆尽。火把一扔,棺木顷刻噼里啪啦呼呼剧烈燃烧起来,火势凶猛,已无回天之力……
而那曜王妃,终是从万里长阶倾身而下,生死未卜。
曜王府,海棠庭院中,白玉石桌处。
“勺黎,如今这天下,可是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
正是先前递火之人。
白玉石桌旁,一袭锦蓝色华袍的墨月珺沉眸。
“你那嫂子,可真是执着。人都已死,偏去寻棺救人。这马不停蹄赶到乌孙边境,听闻消息,却是疯了似的赶回来。可惜,无济于事哟。且看她那样,只怕也活……”
悠哉倒挂在树上的男子话音未落,便是被一记杀气掠来,逼得从树上摔下。
不免委屈不悦,望向对面石桌旁的自家兄长。
凤容莞尔一笑,口吻几分无奈。
“此番就不应带你前来,让你好生待在椋都。”
男子撇嘴嘀咕埋怨几句。
“若真如此,还不得被阿娘念叨死。都内都外,崽子长,崽子短,可不郁闷难受。”
凤容莞尔,望向对面之人,“你也无需过于担忧。李姑娘,会醒的。”
黎王凝眉,目光掠窗。
男子就地上翘腿而坐,啧声不已。
“大哥,他这嫂子醒时,只怕也是疯癫入魔之际。勺黎,你不免决绝了些。焚了一堆骨灰,还让风给吹散了。人好不容易抓了一把,又给你弄没了。啧啧啧,弑兄毁尸,这等天理不容之事,也就你做得出来了。不论真假,你可就成了这人人欲杀之而后快的……罪人。”
“啻顼殿下,此番,可委实绝情,把你这个亲弟弟坑到如此地步。”
一脸幸灾乐祸。
“阿夜……”
“依我看,也别醒了。醒了这事可就麻烦了。”
又被幽幽扫了眼,佯装未见,却是噤声不再多言。
毕竟……打不过这人。
凤容思忖,“如今,矅王妃长睡不醒也并非坏事。这世人,南柯一梦,待醒来,心中执念,也该是淡了,忘了。”
墨月珺望向那繁花怒绽的庭院,沉眸。
“南柯一梦,兄长岂会舍得。”
风起,满院怒绽繁花,随风入窗,悠悠飘落锦榻。
那静静躺睡在榻上的女子,容颜安详,眼角朱砂痣褪了几分颜色,手缠红绳,恍若隔世……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风起故人归。一曰风动,二曰幡动,执者心动。
司徒家的公子笑了,他的阿月走了。
风拂,城河秋蝶至,华轩长穗舞,宫铃响,隐去一声亘古轻喃:可算是回来了……
清晨,北辰禹国,一如既往,熙攘街道,吆喝叫卖声不止。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喧哗热闹。民间茶坊,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啪~哗啦~”
一阵清脆物体落地声响起,众人疑惑不解,朝声源处望去。
原是店小二脚滑,不慎撞翻了桌上的竹箸桶。顿时桌上一片狼藉,竹箸散落一地。
店小二,面色惶恐,赶忙对客人赔礼道歉。掌柜的赶忙过来察看,一见桌上坐着的是九王爷这尊大神,不免心下无奈叫苦。
只得一边呵斥着店小二粗心,一边赔礼道歉。
“行了行了,不怪罪你们,退下吧。”
北辰野有些不耐烦,似乎有什么急事似的,目光紧紧盯着楼阁下方街道,没再理会掌柜的。
同席的北辰宣朝掌柜摆手。
“苟掌柜,去忙吧。不必管我们。”
见五王爷都发话了,掌柜赶忙应声退下。
楼阁临湖而建,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楼阁下方,街道繁华。
北辰宣看了眼楼下。楼阁下方,站着一名女子,一身捕快装束。正是大理寺大名鼎鼎的女捕头苏府千金苏昧。
望了眼犹如做贼般的北辰野,桌对面的北辰宣莞尔一笑,口吻温和,却带着几分揶揄。
“苏姑娘?可真是巧了,遇上了。怎么,不下去打声招呼?”
起身下楼,去同楼阁下方那一身捕快装束的女子打招呼。
却是被北辰野一把抓住阻止,瞪眼。
“五哥?!和那疯女人有什么好聊的!”
继续默默趴在窗台处盯着下方的一举一动。见对方一直冷冷盯着前方,不免疑惑,说着目光望去,眉头却是慢慢皱起。
苏昧对面,站着几名妙龄女子,看装扮,应是焱王府上的人。
其中一名身着青色罗裙,紧紧跟在身后,额头汗珠岑岑,淤青未散,怀中抱着不少物什,走路一瘸一拐。
苏昧眉头紧蹙,凝视那婢女,眸露不忍,面含怒意。
身后的捕快见状,不免叹气。
“捕头,你看这?”
“愣着干什么,上去帮忙。”
“可这……”
话音未落,人已经跨步上前而去。
不待那名碧裙婢女出声,一把将人怀内的东西拿过,扔给身后的捕快。
将人拉过,细细察看一番,杏眸怒意浮现。
领头的婢女见状,微怔,面色不悦,却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苏昧望着一身旧衫的青娟,黛眉紧蹙。
“你家王妃不是一早给你赎身了吗?怎么回事?还待在焱王府?”
“……小姐,没了。青娟想守着那院子。”
“……”苏昧闻言,喉咙一梗。
“你家小姐怎愿见你这般模样?”
青娟垂眸,未回话。
那领头婢女却是不悦了。口吻毕恭毕敬,却是难掩趾高气扬。
“苏捕头,奴婢们不过是来采办,为王府办事。还请苏捕头不要耽搁了奴婢们的时间。”
苏昧目光扫向那领头的婢女,谈不上和善。
身后的捕快本是面露难色,这毕竟是焱王府的事,作为娘家的相府尚且不管,他们哪有权利管这些。
那领头婢女一看,便是那西域郡主从西域带过来的贴身婢女,趾高气扬也是难免的。
头和那旧焱王妃交情也并不是很厚,犯不着趟这么一趟浑水。
可一看那婢女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模样,心下怒火腾腾升起。一西域蛮子,也想仗势欺人。
没好气道:“我们捕头办事,闲杂人等,莫要多嘴!”
“你!”
身后的婢女面色难看。
那领头的婢女向人使了个眼色。只得闭嘴。
“苏捕头,我们是王府的人,只效忠王爷王妃管。纵使你是大理寺捕头,只怕想干涉王府之事,也得过问王妃。”
苏昧冷眸扫了眼那婢女,让人将青娟铐起,一句怀疑此人与最近失窃案有关,带回去审判。
还望焱王府配合。
“凭你区区一大理寺捕头,也敢私自扣押我焱王府的人。”
身后的婢女不免怒喝。
“不过是区区女捕头,也敢管到我家王妃头上?!”
二楼茶阁,伴随着一声怒喝,“啪”的一声震响,引来众人古怪不悦的眼光。
惊得方才那正在给客人倒茶的店小二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
掌柜的正在算账,闻声,不免朝方才那店小二瞪去。
盯着自家掌柜的愠怒眼神,店小二有苦难言,用目光示意窗子边。
好好的桌子被震碎一地,不忍直视,掌柜的苦不堪言。
北辰野凶神恶煞的瞪了眼这不约而同望来的目光。
望着自家五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不悦斂眉,恼羞成怒。
狠狠砸下一锭白银。掌柜的继续心安理得,悠哉悠哉的拨着珠算盘。
众人默默收回眼神,眼观鼻,鼻观心。
瞟了眼那窗子边,却见那人径直从二楼窗上一跃而下,眼角抽搐。
这可是二楼……砸下去,摔不死也得伤了行人。
突然从空跃下一人,人群纷纷散开。
苏昧警惕扫去,待看清九皇子,没说什么。
只见北辰野一把抓过方才那捕快提着的沉重的包袱,顺手扔向了对面几名婢女。
领头的那婢女微微侧身,堪堪躲过。
倒是身后的三名婢女,见是王府采购的,可都是价值不菲的,不敢怠慢,赶忙接住包裹,重心不稳,摔倒一片。
“九王爷。”
领头婢女不咸不淡行礼。
“怎的?四哥府上的婢女都死绝了?所有活全交给一弃妃婢女来弄?”
“……”那婢女毕恭毕敬低头,“是奴婢们疏忽了。”
“行了!本王没心思听你废话。回去和你家主子说一声,这婢女……苏捕头收了。”
“这……”
几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如何?尔等是有什么不满?大理寺办案,皇家都不曾插手,你区区西域婢女,也敢再次放肆?!活腻了!”
领头的那婢女默了默,回道,“奴婢定会如实禀报我家主子。”
冷冷剜了眼被护在苏昧身后的青娟,不屑一笑,转身带人离去。
见人走了,那捕快愣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把锅索性甩给咱们捕头了?!”
苏昧淡淡道了句多谢九王爷出手。
北辰野撇嘴,双手抱胸,佯装未闻。
北辰宣有些无奈的望着某人。方才在楼上,也不知是谁拍案暴喝一声,“敢欺负本王的人!活腻了!”
转身又嘀咕道:混账东西!本王都还没欺负,你倒是上手了。
望向青娟,终是有些于心不忍。
“焱王府,你也别回去了。今日一事,你若回去,日后日子只怕更难受。”
“人我带回苏府。苏府也不缺这一点口粮。”
“焱王那里,还望五王爷说说情。”
毕恭毕敬,不卑不亢,有礼有数。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再说了,要求也该是求本王。”
北辰野嗤笑不悦。
迎来苏昧冷眼一扫。
“那就有请九王爷鼎力相助了。”话是撂下,带人离去。
余光瞟了一眼,见人果真爽快的走了。
北辰野嘴角微抽,面色泛黑。
顶着自家五哥的眼神,脸色一垮,硬生硬气,半天憋出一句。
“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女人!!……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你还想如何?”
北辰宣只觉有些无奈。何苦整日找苏捕头麻烦,若是心仪,这么折腾下去也不是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