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歌含笑问：“怎么样？感觉如何？”
“感觉……挺好的。”霍礼晟说：“没想到在黑夜里这样走着，会觉得自在。”
自在，不错。季歌暗暗想，她自己来到这个公园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走在夜色里，人的表情被最大限度的隐藏起来了。然而当你知道身边走着的是自己的亲人、朋友，那根本就是不需要有所顾忌、可以完全交付信任的人，这样的感觉着实有些美妙。
而且，季歌从来没有这样安宁地和霍礼晟呆在一起过。霍礼晟这个人天生就是一个发光体，两人寻常在校园里见面，走在哪里都会惹人注目，动辄就有一群人围在四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口中不断说出伤人的句子。
声声都在提醒着季歌，自己不配和霍礼晟站在一起。
今天也是，她觉得自己的耳边几乎没有安静过。除却被霍礼晟不经意得动作撩拨起无法抑制的剧烈心跳，季歌几乎时刻都可以听见满怀着恶意的女声。
现在深陷黑暗里，同样是并肩前行的她和霍礼晟，耳边终于没有了质疑和否定的声音。
顺着石子路步步踏过去，陷入夜色的两个人有一阵没有说话。后来季歌觉得这样子太过沉闷，她又不可避免地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事情，索性开口问道：“今天……那个游泳馆里，怎么会没有泳帽卖了？”
“嗯？”霍礼晟似乎有些诧异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顿了顿才说：“怎么好端端地提起这个？”
季歌犹豫了一下，说：“我从泳池出来的时候，听售票窗口那个阿姨说，今天那边所有的泳帽都被一个人买走了。”
霍礼晟有一会儿没有说话。沉默半晌，他才开口：“好吧，是我把泳帽买光了。”
季歌顿了顿，问：“那你、你是为了……”
她的话说了半截就顿住了，霍礼晟却明白她的意思，接口道：“为了拦住那些人啊，她们太吵了。”
真稀罕。季歌想，霍礼晟的众多追求者又不是一夕诞生的，从前那群人中还有季歌自己的一脚，她们曾经疯狂地追随着霍礼晟的每一场比赛、每一次课外活动，有时甚至还去旁听霍礼晟班上的公开课。她们绝对不是第一次吵闹，倒是霍礼晟，第一次觉得她们太吵了。
顿了顿，季歌又问：“还有，下午的那份龙虾炒饭……”
她的话又没有说完，这一次不是她主动停顿，而是被霍礼晟截住了话头，又僵硬地想要引导话题，他说：“这个……好吃吗？”
季歌暗想，她好像已经说过好多遍“好吃”了。
她知道霍礼晟这样说，是不希望自己再问下去。可是她还是说：“我今天听说，餐饮部临时被人收购了？”
霍礼晟突然有些懊恼地抬步跺了跺地面，叹道：“你听说得可真多啊。”
“机缘巧合。”季歌应了一声，又问：“为什么？”
霍礼晟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我饿了。”
季歌暗想，信你才怪。那会儿体虚的人是她，而霍礼晟却是在深水区来回游泳八遍都不嫌累的人。霍礼晟根本就不饿。
然而提出这两个问题，是想证明什么呢？季歌这样问自己。
她几乎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了霍礼晟的做法的反常。不管霍礼晟怎么回答，她都有办法往自己希望的那个方向去套，这样一想，好像霍礼晟的回答根本就不重要了。
她希望的是什么？
当然是喜欢的人也能喜欢她。
没有人不怀抱着这样的幻想和希望。季歌也一样。
自从她和霍礼晟误打误撞的相识开始，两人一步步熟悉了起来。不管怎么看，怎么想，季歌都不怀疑，霍礼晟才是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他们由远及近，这样的变化也应该是霍礼晟所希望的吧。
季歌从前只是霍礼晟众多迷妹中最不显眼的一个，她是不敢说出喜欢、甚至不敢发出尖叫的、最容易自卑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呢？她是在校园里公开和霍礼晟亲近的人，单单今天下午，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季歌就收获了无数女生嫉妒的目光。
是霍礼晟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不是吗？
季歌也心怀着幻想，期待着霍礼晟是由于和她一样的理由，才会这样亲近她。可是每每冒出这样的念头，季歌又赶紧压下了。她生怕顾念的次数多了，她会把这样的幻想当真。一旦坚定了这样的想法，她和霍礼晟的相处会带出无数尴尬和窘迫，再也别想像现在这样自然了。
再说——霍礼晟怎么会喜欢她？这不是再开玩笑吗？
这一天，她已经听了一天旁人对她的评价，那些虽然是出于嫉妒心，却很中肯的评价——她怎么配得上霍礼晟？！
季歌半晌没有说话，霍礼晟却又开口了。“季歌。”
“嗯？”季歌轻轻应了一声。
霍礼晟说：“今天，你过得开心吗？”
季歌张了张口想要回答，话到嘴边却发觉，这看似寻常的问题，竟然也能引得她深思。她不自觉地随着这一句问话思考起来。
她今天过得开心吗？季歌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开心啊！
这一天，她是跟霍礼晟在一起度过的。她和霍礼晟有了更深的接触，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是。这样的进步还不够让人欢呼雀跃吗？
可是同样的，季歌也承受了流言蜚语的压力。尽管霍礼晟重复强调过很多次“别管她们”，季歌却终究没有霍礼晟那样强大的内心。刺入耳膜的尖锐话语她无法不管，而且次次深刻，次次锥心。
半天下来，季歌被无数个人提醒，说她配不上霍礼晟。
字字句句，刺人心肺。
可是……终究，和她在一起度过这个周六的人，是霍礼晟。
季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很开心。”
这样的话语，出口字字真切。霍礼晟听了似乎也很开心，黑暗中，季歌听见他喉间溢出的低沉的笑声，轻轻的、撩人的、扣在了季歌的心间。
两人已经一路从学校走到了这里，这会儿都觉得有些疲惫。季歌指着前方大约三十度的一个方向，说：“前面有椅子，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霍礼晟点头答应了：“好。”
可是他们的盘算落了空，前面不仅有椅子，还有几个老人家围坐在一起，用收音机大声播放着戏剧，还有人跟着在放声的唱。
这样的节奏让季歌内心一阵闹腾，她没说什么，只是步子明显地加快了。旁边的霍礼晟察觉到了，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走出老远，戏剧的声音渐渐小了，霍礼晟问：“你不喜欢听戏？”
季歌琢磨了一下，才回答：“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刚才猛地一听见，有点闹心。”她真的是走得有些疲惫了，身体的超负荷也造成了心灵的脆弱，只是为了陪伴霍礼晟，她一直强撑着没有说。骤然听见那样声音奇大的戏剧声，季歌有些承受不住。
霍礼晟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沿着石子路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处没有外人的空座椅。
季歌迫不及待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霍礼晟也在她身边坐下，侧目问道：“累了？”
“有点。”季歌用平缓地速率喘了几口气，伸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胃部，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诧异地垂眸去看，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胃部正钻心得痛。
应该是这一整天都没有按时吃饭，好不容易吃饱了又做了剧烈运动，所以胃部开始闹脾气了。
季歌不由地苦笑出声。她怎么会这么糊涂？中午忘了吃饭，晚上更好，连自己胃痛都没有察觉到。
好像只有身边有这个人在，她就根本没有空去想其他的，连自己都无暇顾及。她的目光只顾着追随那个人，妄图把关于霍礼晟的一切都刻印在脑海中。
霍礼晟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唔。”季歌想说没事，开口却不自觉地溢出一声痛吟。缓了一口气，她轻声说：“胃有点痛，没什么大事。”
“胃痛？这还不是大事？”霍礼晟说着，伸手探向了季歌的胃部。冷不丁被碰到的季歌一惊，下意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季歌一手在下，一手在上，中间叠着霍礼晟的一只手。
霍礼晟似乎也出了汗，季歌察觉到手下温湿的触感。她慌得心尖发颤，渐渐地连双手都要颤，呼吸也局促了起来。
霍礼晟一愣之下，没有挣脱她，反而将季歌抚着胃部的那只手握住了。
没有人说话。
季歌一方面是慌得，一方面是痛得，喘息声渐渐大了起来。
霍礼晟往她的方向又靠坐了几分，握住她的手使力拉开，另一手从季歌的背后绕过去，探到她左侧的腹部。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形成了环抱的姿势。
“哪里痛？”霍礼晟在季歌的耳边轻声问。
季歌没有说话，怔怔地与霍礼晟对视。黑暗中，霍礼晟的眸子竟然分外明亮。季歌骤然仰起头，对准霍礼晟的唇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