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12
不过,这确实是目前可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汤杏拍拍郭大器的肩膀, 道:“我知道了, 你将这药膳送进去吧。”
“好, 汤姑娘,公子他——”
郭大器话未说完,屋里透过窗亮起了烛光, 谷梁君昱的身影被朦胧地映在了窗纸上,听他忽然开口:
“郭大器。”
“诶、诶?”
“你已照顾我起居一整日,现已夜深,你也去休息吧。”
郭大器道:“谢公子关心,我这会儿给您送了药,换了药,我就走。”
汤杏望着窗上的人影, 一时心里空荡荡的, 身体却转身就要走。
屋内, 谷梁君昱道:“你休息吧, 将药给杏儿便是。”
汤杏踏出的脚步腾空定住。
他……他要干嘛?
郭大器相当识趣地将药塞到了汤杏手里,道了句‘公子, 那我这便退下了’, 便脚底抹油般溜了。
汤杏看着手中的药膳, 犹豫地咬咬嘴,还是推门进了屋。
谷梁君昱水眸微垂, 似有些萎靡, 或许是还没完全睡醒。乌发如木, 凌乱披散,看着有些成了天然卷,大许是在床上躺了一天,头发都压出了造型。肌肤胜雪,没有一丝血色,显然一整日的睡眠并没有让他的身体有多大的好转。
汤杏甚至感觉不到他往日云涌风飞、徜徉恣肆的灵力,只剩那一丝丝微弱的灵力还在苟延残喘。
汤杏强按住心绪,做到桌旁,将药膳放上桌,却不知原来自己手一直在抖,放桌上时还不小心抖了两滴水出来。
“你、你的药我放在这儿了……”
谷梁君昱直勾勾地望着她,反倒是汤杏的目光,一直在回避他的眼睛。
汤杏没听到他的回答,更没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又想着要说什么,目光就到处乱窜,落到了那挂在木架上的斗篷,如梦初醒地道:“这,这是你新的衣服吗?……挺、挺好看的!”
汤杏说着,老脸爆热。
谷梁君昱闷笑一声,道:“嗯,新衣服,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汤杏道:“郭大器这手是巧,自叹不如。”
谷梁君昱:“是吗?”
“是、是啊。”
“可是,这斗篷虽是好看,可我却不太想穿呢。”
汤杏:?!
“不,不想穿?!为什么?!”
谷梁君昱站起身,漫不经心道:“就是不想。”
“可是你不是觉得挺好看吗?为什么不想要?”汤杏此时倒是没了先前的闪避,与他四目相接。
谷梁君昱缓缓走近过来,道:“好看的衣服,我就一定想要吗?好看的女人那么多,我不也只娶了你一个?”
“……”
这比喻???
“你要是娶得多了,我也不用那么痛了好吧?!”
谷梁君昱:“……”
……
……
……
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只是顺口想要数落他,结果为什么数落那么污的方面啊!
“我我我我,我不是——!”
谷梁君昱闷不做声,但面色有受打击之相。
汤杏忙着解释,结果谷梁君昱认真思索着,有些苦恼地眉头微锁,像个受了批评知错就改的好孩子般开口打断:“原来那么糟吗?”
汤杏:“没有没有!”
谷梁君昱垂头丧气地坐回床上,靠着床柱。
汤杏:“………………”
日哦,好有罪恶感啊!
而且,她还‘做了’许多伤害他的事……
“我、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啊!”汤杏跑过去,下意识想要去拉他的手,却只是摸了条软绵绵的袖子。
谷梁君昱:“……”
汤杏:“……”
汤杏犹如摸到了烫手山芋似的退开松手。
她、她今天一直在……踩雷啊。
谷梁君昱神色很冷静,与汤杏的反应截然相反。
可偏偏是这样的反应,让汤杏更是堵得慌。
汤杏感到无地自容,内心的愧疚几乎要将她压垮,逃也似的转身就要走:
“我、我还是先走了,你好好休——”
汤杏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手拦住了腰,整个人被这只有力的手臂给托了过去,倒在了床上。
紧接着,便被谷梁君昱欺上了身。
“跑什么?”
“我……”汤杏逃开了他明亮的眼眸,在他的目光下,好像她所有的紧张、无措、担忧、愧疚,统统无所遁形。
明明他没有手压制她在床上无法动弹,可她却被他看透一切,幽深却仍旧明亮的眼眸引得败下阵来,甚至没有想过要挣扎。
“我……”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啊……
明明凑得很近,可谷梁君昱却保持着一层尊重的距离,惆怅且柔声道:“杏儿明明是我的夫人,可是我们自从洞房夜后,就再也没有在一起过了呢……”
汤杏听着他柔软的话语,像是一缕羽毛在她耳边骚动着,整颗心败下阵来,“都、都是我的错……”
谷梁君昱道:“怎会是夫人的错,闹脾气的,不一直都是我吗?”
“不是的!是我一直在做伤害你的事……我最初来找你的目的也好,后来坚持要在你身边的原因也好,还有夺走了止异的……”
“别说了。”
谷梁君昱并不想听到她接着说下去,他……是想要麻痹自己忘掉的。
“别再说这件事了。”他道,“就让这件事,随着我这双手,一起消失吧。”
汤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谷梁君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锁了禁言?
“为了防止夫人再说一些容易触我逆鳞的话,我只能让你先安静一会儿了。”说着,他笑得有些皮,“毕竟我的暴脾气说来就来,我怕又闹得不欢而散了。”
“………………”
汤杏只能在心里哔哔了。
不过确实啊,第一次就是闹得整座岛鸡飞狗跳的,第二次直接断了两条手……
“那两条手臂,没了便是没了,杏儿不必一直挂在心上。”谷梁君昱道,“我冷静后有想过,杏儿为何会做这样的事。我从不曾怀疑杏儿会做这么伤害我的事……我想,或许是我漏了什么,或许是别的人伤害了止异和蓝姬而故意栽赃给你。可是,我却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证明你没有做这件事。”
汤杏动了动唇,谷梁君昱读懂了她嘴唇的模样。
她在叫他的名字。
谷梁君昱会心一笑,接着说道:“我想,这大概真的就是杏儿做的了。但我相信我的夫人不会故意做这种伤害我的事的,一定有苦衷。虽然我不知道苦衷为何,但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也不重要了。”
他心知肚明,往日受了伤,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便会恢复如往常,可如今,都到了三更半夜,他的灵力仍旧如此微弱。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恢复变得如此缓慢,那或许是他的身体也即将走到尽头了吧。
即便有死神的阴气调和体内的凶血与灵气之间的紊乱,他也不过是稍稍好受一些,不会那么痛苦罢了。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谷梁君昱想要抛开一切,自私的为自己留下一些东西。
“失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即便我杀了你,我砍了自己的手,也弥补不了。但没关系,我总是要下地狱的,下了地狱,我就能还了。”
反正,他身上的孽债已经够多,不差这一个。
汤杏惊慌地望着他,不住地摇头。
“杏儿别急,夜还很长,我还有很多话要和你说。不过……”谷梁君昱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起来,清澈的眼眸染上了禁忌的色彩。
“怪不得那些即将面临王朝覆灭的君王,反倒变本加厉的荒.淫.无度……我倒是,有些理解了……”
他一切都抛下之后,便只想和杏儿,温存在理想乡里了。
“杏儿会嫌弃没有手的夫君吗?好像这样会少很多乐趣……”谷梁君昱在她耳边轻轻地贴在她的耳朵上,用着最柔软的声音,最暧昧的语气说着惹人羞赧的话语。
汤杏浑身一个激灵,反客为主,二人上下颠倒。
“不会,我有手就可以了。”汤杏红着脸,故作镇定地说着。
心中却想到:君昱的灵力当真是弱了,竟然那么轻易就让她破开了禁言,那么轻易就让她翻身压倒……
“有……有些事,我可以自己来。”
“……”谷梁君昱显然被她的话惊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闷笑一声,眸光皎洁:“杏儿是嫌弃我来比较不舒服所以要自己来吗?”
汤杏慌忙道:“我!我才没有!我没有你干嘛那么想!”
“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个,不过,和夫人多来几次,我会有进步的。”
“…………”
长夜漫漫,汤杏陷在谷梁君昱的温柔里,像是在一温氤氲的泉水里,被推上极致。
灵力,真是无所不能的东西……
比起汤杏那双徒有其表的手,谷梁君昱要有用处多了……
清晨的微光落进屋里,一束光照在已经凉透了的药膳上。
汤杏醒来时,谷梁君昱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旁,专注地盯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谷梁君昱歪着头,问道:“杏儿觉得昨晚糟糕吗?”
“……”
谷梁君昱灿烂地笑:“杏儿脸红了,那该是很满意了!”
“……”
何止满意,简直羞愤难当!
“不满意!”
谷梁君昱愣了下,坏笑道:“那,我再表现一下,到夫人满意为止?”
汤杏:“我错了,我可满意了。而且而且,白日宣淫不好!”
谷梁君昱不以为意:“哼,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夫妻在屋子里做夫妻的事,怎得就白日宣淫了,真是一派胡言。”
呃……
汤杏瞥了眼桌上凉凉的药膳,这才想起昨晚就这么被谷梁君昱忽悠着搞来搞去了,完全忘记了让他吃药!
现在看来这药铁定是不能吃了,只得一会儿再让郭大器去煎一碗。
说起来,昨天都没瞧见赫萝这个小家伙……平时总是粘在她身边,虽然总是帮倒忙,但汤杏并不讨厌赫萝一直在她身边跟着。
汤杏起身穿上了衣服,又看了眼架上的斗篷,有些失落地说:“君昱,你真的不想要这个斗篷吗?”
谷梁君昱似乎是没想到她这么问,失笑道:“我以为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我其实知道这斗篷是夫人为我做的了,所以自然不会不要的。”
“…………”
什么?
他知道?
谷梁君昱道:“郭大器手艺很好,无论是内外,都会缝合的完美无缺。”
“………………”汤杏僵着脸,走过去将斗篷取下来抱怀里,不爽道:“那我让郭大器再给你做一件吧,这件太丑了,配不上你的盛世美颜了!”
谷梁君昱:“夫人别生气,郭大器手艺好又当如何,我不说我不想要吗?我只想要夫人为我做的衣裳嘛。”
汤杏:“……”
真赖皮啊,还带撒娇的?
汤杏嘴上不说,但人已经走过去为他披上了斗篷,为他系绳。
汤杏有些恍惚,这斗篷两边一遮,他的身体好像还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残缺,那两条手好像仍在存在一般。
她望得出神,鬼使神差般地开口:“君昱,你想要你的两条手臂吗?”
“想。”谷梁君昱诚实得很,“这样,我就能拥抱我的妻子了。”
“……你不想握剑杀敌吗?”
谷梁君昱摇摇头,汤杏瞧不出丝毫的虚假。
“为什么不想?”
谷梁君昱:“剩下的时间,对我来说很珍贵,我不想分给别人。这个世上,伤害过我,我伤害过的人,都太多了,我或许这辈子也解决不清了。我想过,即便我当真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解决这些恩怨,可我应当是不会开心的。”
汤杏有些吃惊,没想到他在风铃岛那么短的时间里,已经将未来想得那么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