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战争1
剑魔的身体顷刻间变得僵硬而冰凉,又是顷刻间碎成了齑粉。
碎在汤杏怀里, 从汤杏的手掌间漏下。
生命如同砂砾, 缥缈而脆弱, 从你的手中滑走,甚至不给你抓住它的机会。
“杏大人!杏大人!”
赫萝在外呼唤着,却得不到汤杏的回应。
汤杏深吸一口气, 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手掌松开,让手中的残余随风而去。
谷梁君昱有些不安地盯着汤杏的身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感到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汤杏将雪杏捡起来,上头还沾着剑魔身骨的齑粉,汤杏犹豫了下, 还是默不作声地用掌心轻轻地将剑刃上的抹干净了。
“杏、杏儿……”谷梁君昱抿了抿嘴, 有些没底气地开口唤她。
汤杏转过身来, 红红的眼睛对上他。明明没有任何谷梁君昱所担忧的愤怒和怨恨, 可谷梁君昱却觉得心头‘咯噔’了下。
一种致命的心疼,像是一根棒槌, 敲打在他已足够惴惴不安的心脏。
她不过是踏着苍白的虚空朝他很是平常地走来, 步伐明明没有声音, 可他却觉得每一下都沉沉地踩着他的神经。
这怕是谷梁君昱有生以来少有的那么几次紧张慌乱。
他不认识这个叫剑魔的男人,可是杏儿好似和他很熟悉。
可他与杏儿相通过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 不然他一定会克制自己的臭脾气的……
杀死了剑魔的剑是他的剑, 他感觉好像是自己杀了杏儿很重要的人。
可他并没有将剑引出鞘去杀那个老头, 他没有想过要他死。
但是……
杏儿会愿意相信他吗……?
想着,谷梁君昱的目光落在了握在汤杏手里的雪杏。
这把剑有着最美的名字,可美丽之下却藏着嗜血残酷的本性。
汤杏走到他面前停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盯得谷梁君昱耳根子都发红地低下头,才一声轻叹:“你的剑。”
汤杏将剑放回他腰间的剑鞘,谷梁君昱讷讷地眨了眨眼,张口焦急道:“我没有……”
多么无力的辩解,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汤杏又是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见他焦虑担忧的神色愈来愈重,无奈道:“我知道你没有的,你傻不傻,我怎么会怀疑你。”
她的君昱,才不是这种出阴招的卑鄙小人。
“一个宁愿断了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意伤害我的家伙,让我怎么去怀疑,除非我良心被狗吃了。”
谷梁君昱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下不仅耳根子红,还一路红到了脖子。
……
汤杏突然很不分时机的想要捉弄他一下。
“原来君昱是这么想我的,认为我是那种随便就怀疑你的人吗?真是令人伤心啊……”
“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谷梁君昱如果手还在,此刻一定是手忙脚乱。
汤杏靠近他,踮起脚,手指弹了下他额头,语气中是满满的柔情:“所以说你真傻,你看你总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明明是个世人畏惧的大魔头,可谁又知道他不过只是个单纯的少年呢。
越是见他这番无论遇到何事都能从绝境的土壤中浑身狼狈的爬起来,她就越是心疼。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道很可笑。
谷梁君昱,是大魔头。
剑魔,也是魔。
可是他门的感情都很真挚,比那些想要置谷梁君昱死地的伪善者,被称为侠、君的人,显得纯粹而干净。
“所以才说你傻,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不长记性,我就这么说说你就真的信了,那么明显是在逗你。”汤杏听似说着调笑的话,可口吻中却是满富地疼惜。
或许,就因为是她的话,所以谷梁君昱才从不怀疑。不然他完全可以冷静地用灵力去搜索当时还未离开风铃岛的止异。
只要他稍稍搜索一下,就一定能找到止异的气息。
谷梁君昱对她的话,好的、坏的,都深信不疑,这真是让她有些……伤脑筋。
外面,一直被无视的赫萝又喊了两声汤杏,却陡然惨叫起来!
而整座风铃岛也随之跟着一并颤动。
汤杏回头道:“发生什么了?”
赫萝痛苦地神色映入她的眼帘,赫萝想要开口说话,脱口而出的却是痛苦的呻.吟。
谷梁君昱道:“它被攻击了。”
汤杏道:“赫萝你伤得重不重,你先退下不要管这个结界了,我和君昱会想办法!”
“杏大人不用担心,人类这点攻击对我来说还是没有问题的!我、我一直都是皮糙肉厚的!变大之后,就变得更加皮糙肉厚了!杏大人,你要对我有信心呀!”
话虽如此,可汤杏知道赫萝不过是逞强,它一边承受着背后源源不断地攻击,一边死死地扒在那唯一的破口处,企图将它撕得更大。可即使它使出了全部的力气,这破口还是不可抗力地持续缩小,它仍旧不曾放弃。
汤杏至少是看过《鬼使神拆》那本书的,经过赫萝那么一提及,她当然想起了罪恕,尽管这一章她未有仔细看,所以这术的很多特性和功能都不太清楚,但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偶尔注意到了类似‘不可武力破除’这类的字眼。
具体原话她当然记不清了,理解下来就是这么个意思。赫萝之所以一开始可以咬开破口,那或许是施术者一时惊愕而大意了,等回过神来,想要再用那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撕开结界,那就是痴人说梦。
所以从一开始赫萝用这种方式企图救她出去,就行不通。
但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借由赫萝看着极为骇人的外貌,让那些来风铃岛围剿的各家道门暂时退却三分,起到拖延的效果。
现在看来,显然已经拖不住了!
“赫萝,你不用管我们,我知道你现在也是皮糙肉厚的,承受一些攻击不成问题,但我不许你这么做,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汤杏出奇得冷静,或许是习惯了多次的生死边缘挣扎,如今在这种极度危机、极度不利于己方的时候,还能极快地接受适应。
赫萝受宠若惊,杏大人以前从来都不会委任它任何重要的事情的。它自己几斤几两它其实也门清,毛毛躁躁的总是帮倒忙……若非杏大人的好脾气,它又怎能作为一位阴间鬼差的妖使至今。
所以长年以来,杏大人从来不会让她做什么太重要的事情。虽然它知道杏大人没有嫌弃它的意思,可是它真的很想自己有一天能强大到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妖使,能让杏大人骄傲的妖使。
所以它一直都在偷偷努力修炼,就是想要给杏大人一个惊喜。
汤杏自是不会知道赫萝此时内心究竟有多么澎湃,在汤杏眼里,赫萝是个虽然不太靠谱,却很值得信任的家伙。
汤杏从不认为自己是鬼使杏,也不认为自己是一名来自阴间的鬼差,她的意识一直都停留在她是一个人类的概念中。
故此她也从不会认为赫萝是她的妖使,它——就是汤杏这世上除了谷梁君昱外最亲近的家人。
黑无常君确实对她足够好,可她还是很很清醒,她知道这些好是源于她与鬼使杏是同一个灵魂。
汤杏回头看了眼谷梁君昱,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再对赫萝说道:“这个结界我会想办法破除,你就不用管了。赫萝,你应该很通水性?”
赫萝:“诶?通、通的!”
汤杏意料之中地笑了:“那就好办了。”
赫萝突然惊起一片鸡皮疙瘩,后背炮火连天,可它却觉得凉飕飕的。
“我需要你潜下海底,寻找蛟龙锥,将它——”汤杏黑着脸,眼冒寒星,带着盘算的坏笑:
“拔、出、来!”
谷梁君昱道:“杏儿,你是要释放……海妖?”
汤杏点头:“是啊,既然那些人要闹,那我们就随了他们的意——闹得更大一些!”
谷梁君昱:“……倒也不错。”
赫萝歪着头,顿了顿,马上兴奋地道:“我知道了!赫萝一定不辱使命!一定会找到的!”
赫萝这振奋的一吼,不仅吓了汤杏一跳,惊起一番声波,荡起一阵风浪,海面变得翻涌翻腾,震慑到了群起攻击的那些海船上的各家道门。
船只上的各家道门方才听着昆仑派的号令,有了士气,对着怪物‘赫萝’发起的进攻也因此中断。
而主将船上,原本已经接近气定神闲的蓝玉,又有些不安地蹙起眉头。
他生性多疑,只要在战争的时刻有任何不利和突发情况出现,他就会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他虽好大喜功,却也是大明开国元勋,他打了半辈子的仗,遇过各种局势,也是有一番真功夫的。
“虚妄真人。”蓝玉望着前方的骚动,开口道。
虚妄真人一挥拂尘,悠然缓缓地道:“凉国公不必担忧,老夫的弟子山薏虽是在性别上有些争议,但我老头子活了那么多年,也不是瞎子啊。”
拂尘的银丝拂过碧空,洒下点点星芒,随着海面飘散开来,海面上散着淡淡的辉光,竟将不太平的海面渐渐抚平。
虚妄真人望着前方的某一搜船只,他知道他最信赖的弟子山薏就在上头。
她的指挥是无错的,面对这样实力未知、突如其来的妖怪,比起坐以待毙,倒不如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