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化汤灯5
徐上陵对上赫萝坚决的目光, 竟感到无法拒绝它真挚的请求。
况且，若是这小家伙所言属实，身为神使, 跟在自己的主神身旁，也是职责所在。
……
“可以。”
二字简短得就像一阵清风吹过, 出乎意料，抚平人心。
郭大器愣神片刻, 大惊失色道：“徐公子！”
徐上陵依旧是张弛有度的淡笑, 对郭大器摇了摇头。
郭大器只得将原本的话就全都只能咽回去。
他原本万分不解徐公子如此之人，为何会答应这样的请求。
赫萝见徐上陵一口答应，心中的大石刚放下，就听徐上陵又道：“但你得先回去躺下养伤，今日晚些时候我会过来, 若是你恢复到足以靠自己的双腿下地, 我便带你进汤灯镇。”
赫萝点头如捣蒜, 答应得用力，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郭大器始终愁容满面，见徐上陵转身要离开营帐，便立刻跟上去。
出了营帐, 郭大器才焦急地开口：“徐公子, 赫萝它现在的状况，要进汤灯镇恐怕不妥吧。”
徐上陵似乎早有意料他会跟出来追问，不吝答道：“郭兄弟, 若此时是你的亲人在汤灯镇生死未卜，无人搭救, 可你身负重伤, 无法前行, 那你会选择去，还是不去？”
郭大器未想到徐上陵会如此反问，这一刻他才明白。
徐上陵对赫萝的请求，答应或是拒绝，本就不重要。无论什么答案，都阻挡不了赫萝爬也要爬到汤杏身边的决心。
郭大器看着徐上陵的目光多了些惊讶，人人道鬼仙徐上陵不过问江湖事，不与人相处，却将人心所向都看在眼里。
而更令郭大器没想到的是，徐上陵竟然还坦然的将要带赫萝进入汤灯镇之事，告知了另外几人。
这明明应该是偷偷潜入，少一人知晓便多一份稳妥的事才对。
郭大器眼看着在场的几人，徐上陵、李簌、山薏、南月回、丁诚以及一些身穿烛阴派校服叫不出名字的人。
不出所料的，有了意见分歧。
他们互相尝试着说服对方，但情况已经到了无法扭转的地步，双方都仿佛油盐不进，坚持己见。
这群人中，只有一人，从头至尾，闭目靠坐，不发表任何意见，仿佛和睡着了似的。
听他们口中叫着他九公子，他才知道，这人便是那江湖上小有名气的竹笙派的杞公子。
百闻不如一见，和说书人口中一般，少年绝伦，俊美无俦，那股子贵气让人恍惚间错以为是皇亲贵族下江南微服私访。
本着一颗八卦之心，郭大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九公子瞧了好一会儿。
“罢了，既然我们都说服不了对方，不如就让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阿九公子来说说他的看法吧。”
说话者是丁诚，他虽在这群人中灵力低微，但丁诚修灵的资历却比他们都要老。
他并非天资愚钝，只是一平凡的修灵者，在同辈中也算优秀。
当然，这得抛开李簌这类千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九公子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事不关己地依旧瞌着眼，道：“问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徐上陵轻笑一声，让人听不出其中情绪：“确是与九公子无关，是在下思虑不周，这本该是烛阴派内事，深夜却叨扰了各位。”
丁诚道：“如今又何必区分各家道门之别，凶兽现世，各家道门本就该万众一心的啊！”
“……丁诚师兄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齐心合力一起面对现在的情形。这……这些都是各家道门该一起分担的事才是。”山薏轻轻地说道，说话间目光低垂着，望着自己的脚尖。
丁诚赞同地连连点头，又对李簌道：“掌门，此事我还是反对态度。赫萝虽为阴鬼差的”
神使，可汤姑娘当时没有提起要带上赫萝那小家伙，便说明汤姑娘本意并不想它参与其中。”
说着，丁诚轻叹一声：“汤姑娘只身潜入，也该是不想有牵挂才如此决定。我们已经让君昱牺牲了自己，又让君昱的妻子以身犯险，可不能再让汤姑娘的牵挂再有何闪失了。”
就在丁诚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原本觉得应该让赫萝进汤灯镇的山薏都有些动容时，李簌依旧神色淡淡，语气也是一如往常的清冷：“还记得赫萝说的话吗？”
‘我与杏大人是一体的，我的生命附属于杏大人，所以杏大人的状况不会有人比我还清楚的！’
……
众人陷入了沉默，各自心中纷纷思忖着赫萝这句话到底何意。
李簌却道：“汤姑娘若是没有赫萝在身旁，或许会因为某种因素而发生危险。而这份危险，没有别人可以化解，只有它。现在大家都知道，对付九翼天龙，汤杏手上应是握着杀手锏。可这并不代表不会出现失败的风险，但若是赫萝跟在它身旁，这份风险就会降低许多。”
除了南月回以及一直不在状态的九公子外，其他人都为之一惊。徐上陵片刻后便恢复了神色，但山薏与丁诚却久久不能平静。
尤其是丁诚，他甚至无比愤慨地一拳捶上墙头：“掌门！你！这就是你答应汤姑娘孤身潜入这决策的原因吗！就因为可能性如此缥缈的原因，你竟然让汤姑娘只身犯险！她可是君昱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啊！有你这么当师傅的？你这是让他死都不安心！”
“丁诚，冷静点。”一直闭口不发言的南月回语气平平道。
正是这种众人皆平淡，唯独他丁诚一人烦恼的场面，更是让他的恼火之意燃烧到了顶点。
丁诚望向南月回时，忽然想起这前不久被他刚得知的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嗤笑一声：“承蒙月神琴仙出言提醒，可丁诚虽只是烛阴派一名普通弟子，可到底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做不到月神琴仙前辈如此沉着冷静。”
南月回：“……”
南月回的沉默让丁诚感觉一拳头打进棉花里，丝毫没有气到出气的效果。
实也并非南月回故意不回，他当真无言以对。
谅谁在知晓自己的同辈同门师兄弟，朝夕相处下还称兄道弟的家伙在装蒜，本身是派中传说级的人物的伪装，都会难以接受。
此次战役，是彻底让南月回本尊暴露在了大众视线，烛阴派所谓的南月回大师兄的真实身份彻底从秘密变得众人皆知。
而外人不知道南月回为何要这样做，丁诚可是能猜个十之八.九。
南月回定是图新鲜有趣，才故意设计了这么个身份。
南月回收起了自己的冷淡，带着歉意地道：“这事是我的错，你生气实属应该，我不会辩驳。但李簌答应汤杏的决定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权衡了利弊才决断。”
“那你们又凭什么那么确定，汤姑娘可以做到。”
李簌道：“因为，她是停留在人间唯一的神。”
山薏顿了顿，下意识道：“神？”
“是，她是神。但并非人类得道成神，而是自诞生以来便为神的原初神。”
神中分为三种，其一，原初神。便是灵物化神，天生神灵；其二，再生神。便是生而为人，修炼成神；其三，化身神。便是阴魂转生，修得灵神。
山薏喃喃道：“没想到那个古老的传说是真的。”
在古老的传说中，世界的起源乃一颗生命之树。
人间所有的生灵都是生命之树结下的果。
获得生命的果实没有桎梏，使得人间混沌不堪，生灵涂炭。
为了制衡生灵的任意妄为，生命之树又创造了神。
可神过于强大的力量，将人间的生灵桎梏得犹如提线人偶。
为了牵制无比强大的神，生命之树又创造了魔与妖。
自此，三方牵制，结成环，世界得以前进。
可人类能够繁衍，神却不行。
在生命之树创造神的时候，认为神只是身为枷锁而存在的工具，所以神拥有永恒不灭的生命，却不必拥有传承繁衍的能力。
在人类生生不灭的传承繁衍下，人类的能力越来越大，甚至快威胁到神这枚枷锁的地位。
生命之树便又创造了人可成神的能力，让永远无法繁衍的神族，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得以‘繁衍’。
人拥有了绝对强大的灵力，就可以修得仙身。
因为灵力的诞生，人类的身体不再只是单纯的生命树之果，衍生出了灵魂。
自此，人死后，变不再只是化为尘埃，而是拥有了魂魄。
魂魄诞生恶灵，恶灵凝结，诞生鬼王。
世间的一切，因为生命之树多次的干扰，变得更繁杂。
那结成的牵制环，世间繁复的种族便愈来愈多。
……
这传说许多人都听过，可都只当天方夜谭的话本故事。
毕竟在这个末法时代，人类已经很久未听过飞升成仙的人，更别提见过神了。而威名远播的虚妄真人也只是被誉为最接近神的人。
“你是说汤姑娘是……天上来的神？”第一个惊愕出声的便是丁诚，这话若是旁人说，他定不会相信。
可李簌这样严肃的人，是不可能开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玩笑的。
他实在难以消化汤杏这过于缥缈的身份。
郭大器这会儿也算想通了这来龙去脉，难怪李簌会同意让汤杏一人进汤灯镇。
这世上，若真还有能克制九翼天龙的，便只有灾兽的天敌，神仙了吧。
这场交流的分歧因为汤杏这重身份而归一，似乎带着赫萝潜入汤灯镇之行已势在必行。
郭大器在一旁偷偷叹气，即使知道了汤杏与赫萝的身份，他还是不太赞成此举。
封印阵还需要许多步序，李簌等人是走不开的。
商讨之下，最后倒是让徐上陵带赫萝入镇。
而镇内的汤杏，并不知道镇外的人做了这些打算。
汤杏随着谷梁君昱一同赶往汤灯镇的风穴，那里是整座镇的魔气最重处。
每每靠近一份，汤杏便能感觉到谷梁君昱有些痛苦的闷哼。
汤杏担忧道：“君昱，虽然你现在的人身和九翼天龙失去了关联，可你的魂灵的根源还是和他相互共鸣的吧？”
谷梁君昱有些疲惫的吸气，回她一个轻柔的笑容：“我没事。”
汤杏抿了抿嘴，叹息道：“君昱，这事本就是因我而起，现在我自己来收拾残局理所应当。你在海上已经为了大家死过一次了，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人身，就不要不珍惜你现在的身体了。”
谷梁君昱不屑地笑了声，“旁人是死是活，我可不关心，我可没有造福苍生的觉悟。”
“那你——”
“海上我选择牺牲自己，是因为我确实欠了许多的血债，欠世人一份和平。他们要我死，那我便成全，也算清了这份自我出生以来纠缠不休的债。”
汤杏愣了愣，又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来？”
“因为你在。”
汤杏听着，心中一阵暖意。此时的谷梁君昱同她一起身处这片混沌，可他的周身却不曾有魔物敢靠近。
金黄色的发带在暗夜中依旧能随着些微的光线泛出闪耀的流光，像是划破黑暗的极星。
短暂得恍惚后，汤杏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因为杏儿一定不会放任灾祸而不管，一定会第一个冲上去。”
“……怎么在你嘴里这么说显得我好伟大的样子，我只是想收拾烂摊子。”
尤其，在他身亡后，她其实也心灰意冷，此行是生是死她本就不在意。
若是活着，便是幸事。若是死了，但救下了这个时代的那么多人，也不枉费她回来这儿一遭。
又或许，随着历史的轨迹，本就该这么发展。
在冥冥之中，或许她已经回来过这个时代许多次，做过许多次同样的决定，走向过许多次同样的结局。
她似乎是一个永恒不灭的神，可她又永远都被困在往复不断的轮回中。
“你那个向阳之火，很奇怪。”
谷梁君昱刚刚路过时，又生擒了两只魔物，在他一阵恐吓逼问下，总算得知了确切的风穴定位。
汤杏望着他手掌心随心所欲升起的金黄火焰，心生怪异，终是没忍住地问出口。
“向阳之火不说这名字，就连这火的灵力都不带一丝阴暗的魔气，完全不像是一个鬼族拥有的能力，倒更像是——”
汤杏戛然而止，没有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谷梁君昱却顺其自然地接了下来。
“倒像是神的灵力凝聚的火。”
汤杏点头，看来不是她感知错误。
“那当然，毕竟不知火这个家伙，可是此间唯一一个拒绝成仙的阴魂。”
！
“他是个极度追求强大与地位的男人，生前是，死后更是。拒绝成仙的好处便是，他可以同时拥有部分神的能力和鬼族最强的能力与地位。”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那哪个阴魂还乐意成仙啊。”
谷梁君昱：“并不是好事，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不是任何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
“看来，世界还是公平的，掉馅饼这种事，果然只存在话本子里。”
“也不尽然。”
“诶？”
谷梁君昱目光灼灼，漆黑的瞳仁闪烁着碎星，眼眸中的柔情像是一片璀璨的银河。
“遇见你，可比天上掉馅饼更让我感到幸运。”
汤杏心头一怔，面对他如此坦诚，充满希冀的眼眸，她心头无法控制得慌乱，打鼓。
她不敢再对着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转过头指了指一旁刚刚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妖怪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不用管，让它自生自灭。”
汤杏：“……”
“怎么？”
“我还以为你会送它上路。”
谷梁君昱轻咳一声：“我对自己有自信，但保存体力全力应对之后的风穴与九翼天龙才是万无一失的法则。这样的小魔物，除之不尽，又没威胁，不白费力气了。”
白……白费力气。
汤杏看着躺了一地的妖，有些心梗。
她都未必能打得过。
可此时，明明她身旁有足够强大的谷梁君昱，她心中却还是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而这股不安，没多久的功夫就得到了应验。
在二人杀出一条妖尸遍野的长路时，一股呛鼻的气味不知何时已经侵入了二人周围的空气。
无形之间，已经将二人包围。
“这气味是——”
不等汤杏说完，谷梁君昱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贴在她脸上的掌心十分温热，有着汩汩灵力，为她编制出一片护她周全的网。
谷梁君昱收回了手，眉头却紧皱起来：“这种瘴气……风穴的释放已经到了第二阶段了。”
“第二阶段？”汤杏真是愈发疑惑了，他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待谷梁君昱再多做解释，所谓的第二阶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自行展现在她的眼前。
原本纵横交错的巨大魔性生物已经将汤灯镇的建设摧毁得不成样子，此刻更是来了一整片刺眼的鲜红，将仅剩的残垣消灭殆尽。
岩浆突然像是突破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横空出世！
天降岩浆雨，将这片妖尸之海与人间的造物不分敌我的通通点燃！
若非谷梁君昱优先见之明为她便知了灵盾，恐怕她也得遭殃。
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
原来，在未知的强大面前，她的一腔孤勇显得如此弱小。
她真是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谷梁君昱的眉头愈来愈紧，忽然，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后方上空看去。
在这片汹涌的岩浆雨中，她与谷梁君昱这唯二的生灵显得尤为突兀又无助。
正如在一片狂风暴雨时的大海上，二人拽着一叶扁舟飘摇，守在自己这片小小的，唯一的生机。
谷梁君昱目光所到之处，犹如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这片过分刺眼的岩浆雨中，甚至成了最绚烂的光芒。
炸开处被撕裂出一条缝，一颗血红的巨大瞳仁自黑暗中显现。
汤杏望着，想起了大海上，凶兽苏醒时，睥睨众生的恐惧。
汤杏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这颗瞳仁的视线定住，无形的压力甚至压得她胸口发闷。
“九翼天龙。”
谷梁君昱却似乎丝毫未受影响，甚至像是在对一位只知其名、未曾谋面的人那般，冷静沉着。
天地间，来自凶兽的滔天大笑骤起，天地震荡。
“小子，就凭现在的你，也敢出现在老夫面前？”
语气中不乏嘲笑之意，谷梁君昱却是扬起自信的笑容，目光不躲不闪，面对刺目的岩浆，凶悍的魔气，他毫无所惧，回敬道：
“这件事，我从未有过怀疑。凭我，理所当然。”
“哈哈哈——狂妄自大的小鬼！那便来试试，我们来玩儿个游戏。”
谷梁君昱沉默。
“你们一进来，一定感到很奇怪吧？这座小镇一点人气都没有。但其实——这些人类都还在，只不过，他们都躲在了一个地方。”
谷梁君昱听到此，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脸色有了恼意。
“让我们来看看，是你们先找到这些人类，还是，这岩浆雨率先一步摧毁掉护着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小子，老夫给你点儿提示，那些懂得鸡毛蒜皮的小法术的人类，可不会愚蠢得将人保护在和风穴靠得很近的地方。”
谷梁君昱的怒意更甚，足底生风，朝着龙眼处扬剑而去。
可意料之中，如此的攻击定是伤不到九翼天龙。谷梁君昱被挡在了一层魔障之外。
龙眼归于黑暗，可九翼天龙放肆的大笑却依然回荡在天空之中。
伴随着这片无止尽的岩浆雨，此时的汤灯镇，就像人间地狱。
汤杏瞳孔震颤，甚至感觉从她与他进入汤灯镇以来，似乎就已经走在了九翼天龙谱写好的棋局，演绎着使它愉悦的戏。
“别担心，有我。”
汤杏被拥入一片像晨曦一般温暖的怀抱，头顶有轻柔的气息吹拂，渐渐得安抚住汤杏有些悲观的心。
“我一定会救出汤灯镇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