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怀真忙不迭称“是”，话说出口，心中畅快不少，忍不住又添话道：“我与段兄深交已久，段兄那两头海东青一向眼比天高，除了会搭理段兄，眼里从来没有他人，你搭弓射箭吸引小圆注意我倒能理解，但如何驭使它们追踪董宣？”
这事儿在唐怀真心里徘徊许久，总算吐露出来，说完，他便直勾勾看着萧凌妖，似乎萧凌妖脸上开了花似的。
萧凌妖扯了扯嘴角：“猜的~~”
“猜的？”
唐怀真眼中不可思议一闪而过，随即升起些许恼怒，“萧兄弟拿人消遣，不是时候吧。”
“哈哈！”叶烽忽然大笑，“唐小友稍安勿躁，我看他说的不假。”
萧凌妖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海东青号称万鹰之神，本身便是聪慧无双的稀世珍禽，我与那头小圆斗过一场，用弓箭伤它，早佐证了其智慧，先前我搭弓朝天射箭，既是借此吸引海东青注意，也是想看看它来襄阳究竟是做什么。
如果我猜的没错，段兄放小圆来知会我们他引董宣走岔路的事情已经败露，而那头小圆徘徊不去，则是忧心主人，想叫我们去救他~~”
“救他？”
唐怀真一愣，激动道，“你是说，你是说段兄没死？”
“我还没说完~~”萧凌妖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是救，又或许是替段兄报仇~~”
面对自己人，萧凌妖并不喜欢多加掩饰，有时候说什么善意的谎言，反而特别容易好心做成坏事，将所有可能性坦白，祛除唐怀真的误解，同时也让其做好直面一切准备，更符合萧凌妖的作风。
唐怀真情绪顿时低落下去，只听萧凌妖继续道，“先前我刚吸引小圆注意，它便领会了我的意思，下来相会，随即替我们引路，方向恰好是西南，和你说过段兄引走董宣的路途相仿，而它又来来回回，像极了之前追踪我和叶姑娘时的做法，至少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唐怀真急不可耐道。
萧凌妖仰头目视天空越来越远的灰影，面色如常，叫人辨不清心绪：“另一头海东青小方应该还没死，正在高空缀着某人，而小圆引我们行路时时不时微调方向，意味着那人应该不断移动，不知道你方才有没有注意到，小圆来回的间隔越来越长了~~”
唐怀真眼神微变：“你的意思，小方缀着的人正在远离我们？”
“或许用夺命狂奔更合适，我想我们也应该加快速度了。”说着，萧凌妖扬了扬马鞭，“那人九成九便是董宣，追上他，杀死他，是我们对段兄最大的告慰。”
唐怀真嘴巴微微翕动，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他心思敏锐，意识到段流水生死未卜，萧凌妖本不该用“告慰”二字，可萧凌妖偏偏下意识用了，个中心思很明白，段流水已经凶多吉少，毕竟段流水欺骗的是那头臭名昭著的卧虎，被董宣察觉后当机立断自杀，才是最不用受折磨的死法。
秦沧沧察觉到唐怀真的心思，默默策马上前：“少爷，我们当前能做的，唯有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
唐怀真没出声，倒是叶烽喃喃咀嚼了这词，皱着老脸目视天空，啪！地重重挥鞭，一马当先追逐海东青而去。
萧凌妖紧随其后。
唐怀真苦笑：“关心则乱，我能想的到，也自认能想的通，看来还是错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时候父亲便说我习惯自欺欺人，不够坦然，知子莫若父，到底还是让他给说中了~~”
说着一揽缰绳，清脆果决的扬鞭声炸破空气——
“走吧沧沧，去杀董宣，替段兄报仇！”
~~
马嘶粗重，风声猎猎，董宣前所未有的惊慌，不为其他，只因后方那头来回报信的海东青出现间隔越来越短了。
云层上方盯梢的海东青仍在，鹰唳声不断，刺破数十里天空大地，不知是否错觉，他竟能从红听出恨意，怒意，哀意，甚至于大仇将报的快意。
想不到区区十日，风向调转，他居然从追杀者成了逃亡者。
董宣恨啊！
他恨自己没有听从执法大人的叮嘱，如今十日之期已过，只怕执法大人早将七杀的消息放出去，整个绣衣都知道了他的无能，包括他的顶头上司洪大人~~
董宣恨得浑身发抖，齿根顿时咬出血来，若不是叶沉横插一脚，若不是那个叫萧凌妖的小子诡计多端，若不是区区段流水敢捋虎须~~
恨意攻心，董宣猛挥飞羽刀，却发现身侧斩无可斩。
拖尸的骏马半日前已弃，轮换的骏马早于两个时辰前力竭倒毙，董宣空挥数刀，无法宣泄心中丝毫恨意。
他虽恨极，却也怕极。
身为执掌绣衣私狱的酷吏之一，董宣亲手剥夺过千条人命，见识过不同方式的死亡，但远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因为他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功名利禄，不世武功，人死如灯灭，一旦死亡，最后留下的只会是一具冰凉身躯，一堆令人作呕的腐烂血肉，强者弱者如此，男人女人如此，人人莫不是如此。
事实上在董宣眼里，哪怕天下第一的洪大人、摄政王、当今圣上那等高高在上的存在，都与待宰的牲畜无甚区别。
所以董宣不想死，他还没到堪破生死的心境。
虽说一直奉命追寻七杀下落，实际上董宣无时无刻都是战战兢兢，因此在石潭镇时一察到杜府有着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才会急急杀人逼供，妄图用最快速度撬出杜三知道的一切。
董宣害怕，害怕那人也会追来，害怕那人带给他真正的死亡。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世自承七杀的唯一之人——黎沉秋。
黎沉秋第一次入龙城时，董宣与其照面，就体会到了此生最接近死亡的时刻，若不是洪大人来的及时，绣衣酷吏的位置便不会有他董宣董卧虎，而当日龙城之中，会多出一个死在一剑之下的败将董宣。
一剑，只是一剑~~
那一剑摧城裂寨，霸道绝伦，可杀人，更能诛心。
时至今日，仅仅听到黎沉秋三字，董宣便止不住浑身战栗，仿佛整个身体都将被那个沉重如山的名字压得寸寸碎裂。
董宣知道，当初那一剑摧毁了他追寻武道之心，若非黎沉秋后来强行要三入龙城，又三次败在洪大人手上，使得董宣看到高山崩塌，攀援可期的希望，怕是碎裂心境永远无法愈合，终身武道无法寸进。
但心境正在愈合，并不代表着他董宣能够再次直面黎沉秋，至少，至少在晋入极境之前，董宣不想也不敢看到他的出现~~
那么，如今借海东青追他的人又是谁？
虽说董宣一心赶路，并不知道襄阳城发生的一切，但看到两鹰汇合时心血来潮般的领悟，实则想到此事时心中就有了答案——
是叶烽，是萧凌妖，是黎沉秋！
否则如今十日之期已过，绣衣应该尽知叶烽在襄阳，以区区叶烽老朽之身，怎敢光明正大来追击自己？
答案唯有一个，黎沉秋也在襄阳，身为七杀之一的黎沉秋，与新任七杀萧凌妖会面了，甚至还成为叶烽萧凌妖横行无忌的倚仗！
董宣这样想着，一颗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沉着呼吸缓缓扭头，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回望身后。
天地交界一线暮色沉沉，似有妖魔卷夜前欺，天空鹰唳依旧，又似夺命的号角。
忽而，天上又是一声凶悍鹰唳，董宣瞳孔微缩，就见那头受过伤的海东青再次从后方天际现身。
两鹰当空之时，董宣目力所及的后方尽头，隐约能看到见到数个黑点。
瞪大眼再看近些，勉强能辨清三人六马，对方显然和自己一样驭马轮换，才能一路疾追毫不停歇。
狂逃一日，终于要被追上了！
董宣双眸血丝乍现，猛然回视前方，前方大道直通山林，他想逃入的陵江城至少还有四十里，连城墙边角都没见着，进城躲避的筹谋，根本无从施展。
“去你娘的海东青！千刀万剐的辽东段家！”
董宣咆哮着向天空徒劳挥刀，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杀死段流水，被小方缀着时他还感叹一句畜生比人忠义，但并未在意什么，等遇到两鹰汇聚，发觉情势不对，这一日里无论他怎么逃，始终甩不掉两头海东青的联合追击，原本甚为顺耳的唳声尖啸，竟成了阎王催命的声音。
奔马已无法依靠，怕死的董宣当机立断，翻身弃马，借着冲势钻进道旁野林。
多活一刻，便是一刻！
“等等~~”
萧凌妖横手拦住目眦欲裂的唐怀真，与叶烽齐头并马，停在树林之前。
唐怀真嘶声咆哮：“为何拦我！”
“你对付不了董宣。”
萧凌妖一句话无奈出口，心中不由喟叹，唐兄折扇上运筹帷幄四个大字，与唐兄真是搭不上任何关系~~
唐怀真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眨眼间神情萎靡，直勾勾盯着影影绰绰的树林，不甘之意溢于言表。
是啊，无论是他还是萧凌妖，都无法对高居二品之境的董宣造成任何威胁，上三品的蕴意高手已经是人上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