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恍惚间接了一剑，虎口剧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现状，瞳孔渐渐放大。
萧凌妖，转守为攻了?！
~~
众弟子从呆滞到面面相觑，又齐齐将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回校场。
宋茂和外甥的攻守，竟然调转了？
过分了啊。
九品对七品，强撑不败已经值得吹上好几年了，眼下呢？
好像~~
外甥突然转攻为守就算了，还占着上风？
好些人擦了擦眼睛，才确定没看错，场上依旧是你追我赶的追逐战，且战且退的人，已经成了宋茂。
嗡嗡嗡的低语声不断传递——
“宋师兄，这是有意谦让吗？”
“我觉得像是，方才支了几招才开始退的，是不是故意让外甥施展刀法，好让我们看清？”
“肯定是了，有攻就有守，外甥已经展示过那什么迷踪刀的守备了，是时候展示一下刀法的进攻路数~~”
“我就说嘛，宋师兄怎么可能处在劣势，原来如此啊~~”
“~~”
众弟子讨论的趋势几乎呈一面倒，似乎只有宋茂故意谦让，眼前局面才圆的过去。
忽然，有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弱弱道：“可是~~展示刀法就展示刀法，有必要用真刀真剑见血吗~~”
声音微弱，却极具穿透性，如一声平地惊雷，炸响在替宋茂自圆其说的众弟子耳中。
周围为之一静。
又有人小声接道：“是啊，这~~这未免太拼了吧~~假师弟，他~~宋师兄也~~”
校场之中，萧凌妖转守为攻后，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痕，近十道伤痕齐齐流血，甚是骇人，像极了话本中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修罗。
其中，以最初脸上那道伤痕最为可怖，半张脸凄红一片，许多弟子目光躲躲闪闪，竟不敢看他的脸。
而宋茂自从进入略显仓皇的守势，战战退退，伤痕从左肩一道起始，越添越多，伤浅少血，可光论数量而言，比萧凌妖有过之无不及。
观战众弟子，突然陷入诡异沉寂。
“唉~~”
坤灵叹了一声，久违地出声，“武人畏惧刀锋，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吕秋，你这外甥很好，你~~你也很好。”
吕秋挠了挠头，装作不知所云。
其他人，包括宁毅在内都是一脸茫然，不知二师兄为什么要夸吕秋。
坤灵笑笑，并未解释。
他自然看得清，对萧凌妖而言，宋茂原本是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强敌，宋茂有七品武人的体魄支撑，那一手普普通通的回风落雁剑根本算不上弱点，光是耗力气，也能把萧凌妖耗死。
但是，萧凌妖硬是从不可能之中找到一线胜机，抓住了宋茂的弱点~~不，可以说，萧凌妖抓住了绝大多数衡山弟子的弱点。
这些不成器的衡山弟子啊，在山上安安逸逸练武，未经磨砺，嘴上常常说得比谁都慷慨，生死一剑，心照明月，可实际上，他们真的敢面对死亡吗？
死亡，可不仅仅是挂在嘴上的两个字啊，死亡永远只在一瞬之间，有着天生叫人无法抗拒的大恐怖。
是以，萧凌妖在用真刀真剑，用死亡，诛宋茂之心。
不过，萧凌妖不能刻意道明目的，只能委之以行动，让宋茂自行认识到面临死亡的恐惧，但倘若宋茂被怒火冲昏头脑，无暇顾及生死，收效难料。
而吕秋，可谓跟萧凌妖配合无间，方才对宁毅说的那几句生死有命死就死了的话，其实是看出萧凌妖诛心的打算，特意泼一盆冷水点醒宋茂，告诉他正身处何等境地。
他们成功了。
宋茂从受第一道伤之后，就完完全全陷入两人不动声色织出的名为恐惧的大网里。
眼下，萧凌妖已在收网。
宋茂心中生出了畏惧死亡的种子，束手束脚，对上几乎在以命搏命的萧凌妖，落败是迟早的事。
想到此处，坤灵脸色突然一僵。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好像觉得萧凌妖才是必败无疑吧？
这小子，真能给人惊喜，而且，好像也真下的了死手啊~~
坤灵眼中，宋茂章法已经彻底乱套，左支右绌，勉强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回风落雁剑之形，再受两三道伤，估计就要在恐惧下完全丧失胆气，一溃千里。
坤灵抚上剑柄。
一声清脆的交击声紧随而至。
他的手顿了顿，却没有拔出剑来。
校场之中，两个人影再度分开，皆是狼狈不堪。
衣衫破碎，血染周身。
校场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早已绽开数十朵凄艳血花。
坤灵星眸微凝，暗道可惜。
萧凌妖手中刀锋狂颤，大口大口喘着气，显然力气耗尽，眼看就要拿不住刀了，若不然，哪会让宋茂从这张不透风的刀网中挣脱出去。
一边是无力再战，而另一边尚有余力，却无胆再战。
宋茂脸色白的煞人，嘴唇哆哆嗦嗦，勉强挤出一句质问：“你~~你不怕死吗？”
萧凌妖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浮现病态般的潮红，沉默着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比任何人都要怕死，所以~~我会活下去。”
其实，萧凌妖一开始就可以回应宋茂，但为了积蓄力气伺机再战，故意缓了这么些时候。
宋茂怔然，低头看着掌心长剑，熠熠剑光映在眸中，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越是沉默，萧凌妖越是不敢大意，弓腿抹刀，静静等候狂风骤雨的反扑。
良久，只听当啷一声。
宋茂颓然弃剑。
“我宋茂，认输~~”
“你这刀千锤百炼，好不容易能做到刀随心走，收发自如，确定要弃了？”
“我这刀，能入极境吗？”
“谁都不敢轻言自己能入极境，我也不行，你刀法虽好，却已错失习武的最佳时机，又缺乏明师指点~~”
“明师吗~~叶前辈说我心无霸道，不肯教我。”
“刀道，不止霸道一途”
“我若不走霸道，能入极境吗？”
“难上加难。”
“嗯？”
“太祖皇帝携帝剑入主龙城后，天下本就以剑道为尊，刀若走偏锋，更难有所成就~~”
“二师兄你也说过，我们都是弱者中的弱者，循着前人走过的路，最是简单，既然剑道为尊，我又无明师指点刀法，不如趁早弃了。”
“唉~~七杀呢？黎沉秋的霸剑便是脱胎于拜月教一门霸王狂刀，我听霜霜说过，杜三自称能喝血入梦，你~~”
“我喝过他的血，但我暂时入不了梦~~”
“为何？”
“我也不知。”
“~~”
“二师兄心有顾虑，怕我偷师衡山剑法之余，却对衡山心存恶念？”
“嗯~~但是我还是会教你。”
“为何？”
“林落微。”
“~~”
沉默良久，萧凌妖平静地望了眼栖真峰方向：“大恩不言谢，日后我学有所成，只与季掌门一人理论，不会拖上衡山其他人。”
坤灵笑了。
他神色原本柔和散淡，但是这一笑之下，却显出微微的犀利：“但愿如此，否则，你过不了我手中剑。”
语毕，他的背影孤绝料峭，迎着校场而去。
远处校场，一众石廪峰弟子心不在焉练着剑，无一不是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想听清二师兄和外甥在聊什么，一见二师兄回来，纷纷提神振气，剑舞的板板正正。
坤灵看了一眼坐在校场边养伤的宋茂，极难得流露出肯定眼神。
战胜不了对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知之明，意识不到真正的输赢，宋茂最后弃剑认输，深的坤灵心意。
宋茂似有所觉，抬头与坤灵对了一眼，又越过这位二师兄欣长身影，投向后方缓缓回归的萧凌妖。
战时热血上涌，还不觉得如何，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萧凌妖刀刀借力，每一回都险之又险错开自己攻击全身而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萧凌妖临战的所作所为，也不仅仅是解其意的刀法就能解释的。
硬接三剑试探，刀刀借力，又用真刀真剑让自己投鼠忌器，转守为攻，可谓步步为营。
该拥有何等可怕的心志，才能以九品之身，硬生生将七品境界的自己逼到悬崖边缘？
宋茂突然有些庆幸自己认输了。
若不然，和萧凌妖之间的间隙不会就此愈合，他扪心自问，已经没有胆气再去面对一次那个平静到令人心惊胆战的少年。
可这样一个用刀胜过自己的人，竟然要弃刀学剑？
见萧凌妖倚坐校场边，专注地看着场中弟子，宋茂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主动凑了过去：“你确定要学剑？”
萧凌妖点了点头：“我的刀无人教授，已经止步于此，既然入了衡山，自然不如学剑来的轻快。”
两个先前剑拔弩张的伤员突然凑在一起，场中众弟子又纷纷侧目，吕秋也不例外。
他脸色微变，急冲冲要过去护住萧凌妖：“狗宋茂，你想干什么？！事后找茬？敢动我外甥一下，今口口就~~我就~~”
啪！
吕秋脑门上吃了一记剑拍，顿时两眼含泪，委屈地看着提剑拦他的二师兄。
“认真些。”坤灵掌中那柄名剑乘风，此时已经成了老学究的戒尺。
吕秋忧心忡忡看着萧凌妖，欲言又止。
啪！
坤灵又是一剑，这回拍在嘴巴，把他的心思拍了回去。
一众石廪峰弟子偷偷窃笑。
吕秋欲哭无泪，缩了缩脑袋，装模作样开始练剑。
石廪峰代峰主的威严，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