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鸟笼里不住扑腾的云雀，重焕脸上一喜，唤了声“四喜”，忽然顿了顿，脸色倏然变得惊恐，慌忙去看萧凌妖。
萧凌妖勾唇，笑容冷酷至极：“这是你的晚膳，还是由你亲自下手。”
“我不！”
重焕拼命摇头，又一次拒绝了萧凌妖。
边叫着，他跃下石凳，踉踉跄跄冲上前抱住周通大腿，试图抢夺那个鸟笼。
周通也不躲闪，当即便将鸟笼递给重焕。
重焕一把抱过，抱在怀里捂得死死的。
笼中的云雀名为四喜，是他养了一年多的宠物。
萧凌妖淡淡道：“今口口若不吃它，你便不能离开这座别院，你会一直饿肚子，饿到你吃它为止。”
重焕下意识吞了一大口口水，却仍是寸步不离地护着鸟笼。
萧凌妖道：“兔子你已经吃了，为何云雀不能吃?”“不能吃！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哪怕我不放你出去，让你活活饿死?”
萧凌妖说着，心中便是一阵幽幽叹息，重焕转换不了思想，不肯下手，显然是因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饿，那种绿了眼睛，看树皮看泥土都想塞进嘴里的极度渴望，一旦经历过，这辈子绝对不想再陷入其中。
看来，有必要让他体会一下何为真正的饥饿，好学会做出能让自身活下去的最佳抉择。
却听重焕叫道：“四喜不会死，我也不会饿死！”
“嗯?”萧凌妖愣了，“你说什么?”
重焕道：“后天十五，三当家一早就要去围猎，我捱过明天就成了，绝不会饿死，我也不允许你们吃它！”
“~~”
这~~
萧凌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旦自己出去围猎，重焕窘境自解，还真饿不死。
等了眼旁边偷笑的周通，萧凌妖笑道，“这回我漏算了，你倒聪明，既守住了四喜，也能保全自己，确实是最有利的选择。”
重焕意识到被夸了，咧嘴刚笑开，却听萧凌妖话锋一转，“不过，没用。”
话音落定，萧凌妖欺身上前，不等重焕反应过来，萧凌妖已扶住他，一记手刀打在他的后颈。
重焕两眼一翻，手里鸟笼颓然滚落。
笼中云雀兴许自知大难临头，叫声凄厉。
萧凌妖将昏死过去的重焕平平稳稳搁在地上，喃喃自语道：“该认认真真做出决定的时候，千万不能试图耍小聪明，这世上，根本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之法~~周通，升火。”
萧凌妖一声令下。
周通早已目瞪口呆，待听清萧凌妖说了什么，瞥见月洞门外看到这一幕后大惊失色离去的家丁，顿时面如死灰。
折磨小世子也便罢了，还打昏?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他手脚冰冷，浑浑噩噩生起火。
萧凌妖则打开鸟笼，手起匕落，庭中叽叽喳喳声陡然停了下来。
待重焕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面前摆着一整只外焦里嫩的烤鸟。
重焕眼神茫然，看了眼空门大开的鸟笼，霍然变了脸色，他目不转睛盯着那只烤鸟，沉默着死死咬唇，突然哽咽一下，眼泪便如两道珠串般不争气地溃流下来。
周通悄悄捏了一把汗，不敢做声。
而方才去而复返的家丁告状无果，又不甘心地侍立在月洞门外，恨恨怒视萧凌妖。
萧凌妖笑吟吟打量重焕，道：“眼下呢?木已成舟，你护不了它，你选择吃下它，还是继续挨饿?”
重焕只是一声不吭，默默看着烤鸟流泪。
沉默越久，萧凌妖看他的眼神愈加冰冷。
周通在旁看着这一大一小，分外同情重焕，又觉萧凌妖如今的模样像极了彻头彻尾的大恶人，心想如果是他面临这种局面，一定士可杀不可辱，甩手将这烤鸟砸在萧凌妖脸上~~
许久，萧凌妖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若不选~~”
打破寂静的瞬间，便听一声歇斯底里的“我吃！”。
重焕分明眼泪还在哗哗直流，却已抬手抓起那只烤鸟，囫囵往嘴里塞。
片刻后，他将撕咬下鸟骨的最后一片肉，恶狠狠抬眼看向萧凌妖：“柳先生教过我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四喜成全了我，它和它的仇，我既然已吃下肚子，以后会一直记住的！”
言下之意，自然是以后要找萧凌妖报仇。萧凌妖啧啧一声，认真朝他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萧凌妖愈发觉得叹为观止，这重焕既有坚守，在事情无可挽回后又不迂腐，打定主意卧薪尝胆，着实是一根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我等你。”
萧凌妖满意道。
~~
萧凌妖睁开眼，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听到了屋外某个小不点蹑手蹑脚的动静。
外边，日光微亮。
今日是自己入摄政王府的第五日。
萧凌妖皱了皱眉，下床披起衣服，推门而出。
果不其然，重焕双手叠在身前，低眉垂首，正恭恭敬敬候在门外。
这是对待师父的礼仪。
萧凌妖眼神闪了闪，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径直越过他，到庭中井边洗漱。
不多时，周通迷迷糊糊揉着眼，从萧凌妖隔壁一间卧房中推门现身。
冷不丁看到外边乖乖候立的重焕，周通腿一软，失声道：“小，小世子，来来来，来这么早啊~~”
自从入了摄政王府，周通便患上了说话结巴的毛病，无他，遇到生平仅见的冲击太多~~
比如眼下堂堂摄政王府小世子侍奉在门外，静等萧凌妖洗漱，是周通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
可是，这事偏偏就发生在了眼前。
周通扶着墙，尽量不让已经软绵绵的自己摔倒。
见到周通不争气的模样，萧凌妖暗笑，招呼道：“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洗漱，待会儿有事要让你去走一趟。”
又，又有事?！
周通如丧考妣。
昨日亲自出面和王府家丁交涉，让对方带来小世子的四喜，周通已经惊恐到夜不能寐了，眼下顶着两个乌黑眼圈，在心惊腿软的状态下竟还要帮萧凌妖做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当家请吩咐。”周通哭丧着脸道。
萧凌妖笑着朝他勾勾手，周通忙是上前。
当着重焕的面，两人边洗漱边一阵耳语。
寥寥几句过后，周通捂着嘴，啊！地叫了出来。
听清萧凌妖吩咐，他已不敢回看依旧侍立门边的重焕，只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那两位大哥昨日已经很不满了，今日这事，说什么他们都不可能答应~~”
萧凌妖冷冷板起脸。
周通当即软了，语气变成哀求：“三当家，真别啊~~”
和萧凌妖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扭转萧凌妖的念头后，周通牙一咬，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哗啦啦漱完口后便大步迈出别院，和守在月洞门外的两名家丁低声交谈。
下一刻，那两名家丁如周通那般齐齐失声惊叫。
紧接着一人语无伦次说着不行，一人则面沉如水，气的身体直哆嗦，怒瞪庭中洗漱的萧凌妖后，匆匆甩袖离去，显是和昨日一样，入内院禀报了。
许久，那家丁黑着脸回来，恶狠狠拉扯周通便朝外走：“枕水狱是吧，跟我走！”
周通跟着王府家丁，从枕水狱绑回来一名死囚。
那死囚蒙着眼，双耳和口中都塞着布条，鲜血缓缓洇湿布条，时不时滴落下来。
这死囚在离开枕水狱时，被刺破双耳，拔去舌头。
他衣衫褴褛，瘦得像个骷髅，满身伤痕都流着脓血，间或有肉眼难辨的小虫在其中爬行，一路散发着与摄政王府格格不入的腐肉恶臭。
兴许，用双耳舌头换来脱离枕水狱的机会，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恩赐。
见到死囚的第一眼，原本恭敬侍立、做足了弟子姿态的重焕脸色倏然发青，身体不住战栗。
他心智远超同龄，一瞬间就明白萧凌妖今日要教他什么。
杀人。
萧凌妖最擅长杀人，要教的，自然就是杀人。
这几日循序渐进的教导，就是为了今日铺路。
而重焕也清楚，要获得这位三当家真正的认可，今日必须下手。
可是，让一个六岁稚童杀人?
周通将死囚押解至庭中后，越想越觉不对。
丧心病狂。
对，丧心病狂！
无论日后摄政王府的地位如何演变，为了预防未来不确定到来的灾难竟要让一名六岁稚童动手杀人，不是丧心病狂是什么?
周通在枕水狱和摄政王府往返的一路上都是浑浑噩噩，此刻陡然清醒过来。
“不行！”
他大吼一声，噗通朝萧凌妖跪倒，“三当家，此事万万不可，要动手就让小的来动手。”
这一跪，直将与他一同押解死囚进来的两名家丁吓了一跳。
那两名家丁见状，对视一眼，齐齐跪了下来。
从初时对萧凌妖不满，到今日的极度不满，两名家丁虽不想再看到萧凌妖摧残小世子，可几次三番进内院告状后，他们次次收到的命令都是听从萧凌妖吩咐，此时已完全明白萧凌妖身份的不一般。
也是，若是来历一般，岂会由摄政王首席谋士柳先生亲自请入府？
三人为了重焕跪倒在自己身前，萧凌妖只冷眼看着，并未说什么。
这时，属于重焕的轻盈脚步声来到众人中间。
这位稚嫩的摄政王小世子仰头看着那名死囚，鼻腔嗅到腐肉恶臭，皱了皱眉，忍住干呕冲动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一名家丁忙是应道：“禀世子，此人是一名采花大盗，杀无辜百姓三十七人，**女十九人。”
重焕年幼，虽不懂淫字何解，但从杀三十七百姓就已清楚这死囚十恶不赦，便道：“那你们跪着做什么，如此恶人，难道不该杀吗？”
周通接道：“确实该杀，但这是大人的事，不该由你来动手。”
重焕侧目看他：“你看不起我？”
周通一回神，瞧见两名与他同跪的家丁突然怒目相视，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小世子小小年纪，高帽倒是扣的麻溜。
周通赶紧叫屈：“冤枉啊，小的只想替小世子分忧，代劳罢了~~”
重焕其眯眼：“你的意思是，我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非得要倚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