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钟这才着人换了件常服,又净了手面,才向着后院的福安堂去了。
福安堂里,迟老夫人一脸的慈祥。
她倚靠在软榻上,正细细地听着身后捶背的人细语,说话的正是相府里的二夫人姜氏,她是迟相爷的平妻,老夫人的内侄女姜却华。膝下无子无女,偏巧迟江染被接回府时,姜氏又大病初愈,老夫人便做了主,将府中的三小姐迟江染过在了她的名下。
平妻之女,按说算得上是嫡小姐了,只不过迟相爷的正妻,也就是兰陵侯之女金彩应,她为迟钟生下一子二女,对这事始终不松口。
几年过去了,虽说迟江染还算懂事,又有一身的医术,到底把个老夫人和姜氏哄得非她不好的程度。
饶是如此,金氏那边却怎地也不肯在嫡系这一枝上写上迟江染的名字。
便是迟江染见了金氏一口一个母亲叫着,见了姜氏就一口一个娘亲叫着,也没能如愿以偿。
庶女变嫡女,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姜氏又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那淳氏当年生下的女儿还活着,老夫人这就惦记上了。
倒不是她心系迟家的血脉,而是这姜氏听信了迟江染的推荐,把个会占星的术士请到家里来算了一卦,说是要在老夫人六十六大寿之前,把人接回来,那才算得上是福寿圆满。
两个人正说着话,金氏带着大女儿迟江婉,二女儿迟江碧从外面进来。
金氏上前给老夫人行礼,因见姜氏又先于她们就在福安堂里,心里便不痛快,所以脸色便难看。
姜氏这个平妻,除了在老夫人跟前得眼,无子无女到底应该以七出的罪名休出府去的,可老夫人在一日,她便没有办法下得了手去。
她二人之间的关系,面上和睦,实则水火不容。
“今儿个,姐姐的气色真不错。”姜氏带笑先开口搭讪。
金氏冷着脸,出生于侯府世家的嫡女身份,向来对姜氏这等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放在眼里,便是在老夫人的面前,也很少见她给姜氏个好脸色看。
早晚是要把她赶出府去的。
金氏轻抚鬓发,眼皮也没抬了下,轻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反倒抬眼去看老夫人。
“母亲,婉儿这两日女红上略有了些长劲,才绣了一方帕子,您看看?”金氏平日里也甚少来福安堂,要不是宫里传出消息,要给摄政乾王选妃,她才懒得过来看这一老一少两个人的眼色。
虽是婆母在上,可她一个侯府世家嫡女的身份,嫁入迟府那是低嫁。
所以,她向来没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只不过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再则,太皇太后才是选王妃的正主,迟老夫人好歹也是迟太后的生母,在太皇太后的跟前也有些脸面,若她出面举荐自家的孙女,自然也没有不成事的理儿。
金氏打的好算盘,这才带了两个女儿一起过来。
迟江婉今年十九岁,容貌随了金氏,眉眼之间都透着兰陵侯祖辈夷族血统里的不凡,眉如远黛,眼如清泉,鼻尖英挺,樱桃红唇。
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早已在京城美人录的榜首。
加之金氏又是个会教养的,迟江婉从小习得琴棋书画,样样出人一等,就连女红刺绣也师从高人,她手上那方白色的罗帕正中,一朵芍药惊艳如能招蜂引蝶。
当真是鲜活的很。
迟老夫人心知金氏打心底里并不敬重她,但他们迟家能走到今天,与兰陵金氏权谋也有颇大的干系,是以她从来也不端着,只要这位儿媳开了口,她便没有不答应的。
这位长孙女温婉动人,很得她的欢心。
听到金氏这般说话,老夫人忙伸了手过去:“婉儿过来,让祖母好生看看。”
迟江婉罗裙轻摆,碎步移莲,几步到了她跟前,把手上的帕子才举到老夫人的眼前,外面有丫头便进来报:“三小姐到了。”
姜氏阴沉的面上,提起几分好颜色来。
“快让染儿进来。”
眉眼扫过金氏和迟江婉,还未等人走进来,二小姐迟江碧开了口。
“她来干什么?不知道母亲和大姐都在这里吗?”迟江碧开口便是斥责。
她虽与迟江婉是一母所生,相貌与性子却都逊几层,且不说没有迟江婉那般的美艳姿色,只是这火烈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不喜欢迟江染,表达得也很直接。
……
那边年小鱼回到夷人村,把豆子娘和小豆子送回他们家才搭好窝棚之后,便直接回到了小茅屋的废墟。
走了大半天她也有些累了,可天色还早着,总不能现在就躲进阴暗潮湿的地道里。
回来的路上,她发现有一队官兵走过去,似乎真的是在抓乱党的模样,夷人村里显出些灾难后的悲凄氛围。
没了小茅屋,她也只能去山坡上那个之前打柴时见过的小窝棚,可待她爬到山坡上时,远远地便看到那窝棚外坐着几个乞丐。
杀千刀的纵火犯,到底让她无家可归。
年小鱼只好往回走,顺手拾了几根柴棒,好歹也得支撑着能升堆火,前半夜好歹也能凑和着过去。
心里这样想着,年小鱼倒轻松了不少,她回到小茅屋的黑灰墙外,先把那些灰烬垃圾清理了下,幸好铁锅和几个瓦罐都在。
年小鱼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又挖一把山野菜,想着她从迟相府里顺出来的两包点心,她便放下柴棒,先去给老王婶家里送一包。
只告诉老王婶说是讨要来的便好。
老王婶家在夷人村中,这一次侥幸没被烧毁,但因为三柱的事,老王叔和大柱他们一直在外城那里帮工,根本没在家里。
所以老王婶最近的日子也过得很勉强。
见是年小鱼过来,她颇有些激动地去把她让进屋里,一想起村边起的那场大火,老王婶就抹起了眼泪。
“也不知道他们爷仨怎么样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人回来。也没个消息。”
老王婶虽然不知道这一次的纵火,是不是与之前他们把三柱子救出来的事有关系,但昨天夜里提前从城外乡下回来的那几家的少年,又被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