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前去安北王府拜访,意料之内又吃了闭门羹。眼见接近晌午,他便打算带着廉如去裕泰轩享用午膳。
如果不是跟自己出来,廉如一定又在府里随便吃些馍馍馒头了事。正走神呢,身后突然被人冲撞而过,反应过来时伸手一摸,果不其然,钱袋没了。杜若看准那小偷,拔腿没追两步就一阵晕眩往地上栽去。
“小心。”
肩畔被一双厚掌稳稳托住,头顶有爽朗磁性的成年男子的嗓音传来,他缓了缓神,抬头一望,正对上一张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的俊容之貌,不由怔了一下。
“多谢这位公子,”杜若抽身欲走,“在下得赶快……”
“公子丢了何物?”
“是只钱袋。”
“长得什么模样?”
“银线勾边,蓝底锦织,上绣春风抱杏图。”
那男子低浅一笑,向身侧随从使了个眼色,对方点了点头,一回身便消失在人潮之中。
“公子莫急,家仆定会为公子将钱袋寻来。”男子言辞温和,却天生一副迫人之姿,状似随意道,“公子衣着看似大户,不像是会在意区区钱银之人。”
“那是在下书童所制,属当世独有。”
“先生!”廉如手里抱着个锦盒匆匆赶来,满脸兴奋,“我买到了!”
男子瞧了瞧廉如,再去看杜若,“原来如此。在下斐浩,初到济安,若是二位公子不嫌弃,可否赏脸一同午膳,也好等家仆回来将钱袋还于公子?”
“斐公子客气了,”杜若温言,眼眸清澈,落落大方,“在下苍竹,身边这位是书童晓安。相遇是缘,便恭敬不如从命。”
裕泰轩天字号房里饭菜飘香,杜若让廉如一同入座,斐浩对此不置可否。
“苍先生,那可不行。”廉如很快接受假名的设定,“晓安是下人。理应和斐公子的随从一样,在旁侍候。”
斐浩为杜若满了杯酒,对身侧家仆淡然令道,“你们也入座吧。”
而随从们面面相觑,竟无人敢跨出半步。斐浩脸色一僵。
“哈。”还是杜若先打了圆场,“怕是见我同晓安此等生人,有所拘束。”他向着廉如温柔提点,“晓安,你带斐公子的家仆们去雾房用餐吧,可别怠慢。”
廉如乖巧地点点头,去看斐浩。他早已换上款款笑意,嘴角不动声色,令道,“就按苍公子说的办。”
身侧三四下人脊梁一直,半分不敢多动,随廉如准备出去。
“等等。”斐浩笑意堪甚,兴致盎然,“看那锦盒式样,该是副棋吧?你我二人光是聊天用膳,只恐亏待了这相遇之缘。不如再加副棋子,如何?”
“公子好雅兴。”杜若宽了宽衣袖,廉如已经机灵地上前重置桌上碗筷,将新买的玉棋摆放妥当,才施礼恭敬地和斐浩家仆们一同退了出去。
这一餐,一用就是两个时辰。斐浩身边那些下人看起来个个精壮寡言,廉如本想好好相处,怎料对方几个,吃起饭来风卷云残一般,一吃完就立刻各自找了房间角落席地而坐,闭目养神起来。餐馆小二跑来传话说天字房两位爷有招的时候,廉如心里不知有多感激。
一群人还未进屋,就听见房内传出朗朗笑声:“苍公子好棋艺!在下佩服!”众人行礼入屋,廉如走近收拾棋盒,看这棋局,可想战况激烈。
“斐公子过奖。”杜若待廉如收拾完,便整衣起身,准备告辞。
“苍竹公子,”斐浩于座中抬首相邀,目中傲气凌然,并自成一派潇洒倜傥之态,“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杜若回眸浅笑,不疾不徐作了一揖,“他日自能再见。”
待杜若两人拐出廊外,那名为斐浩的男子才肃起脸来,向身边人意味深长地吩咐:“你去查查,那位苍竹到底是何来历。”
出了裕泰轩,廉如正想请教杜若冒用假名的缘由,却被他一下牵起了手。
廉如心中一惊。
杜若竟出了满手虚汗。再看他神色,几乎与平常无异,唯独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
“你知道东岸雁国善造铁器,以律令严苛,刑罚残忍着称吗。”
杜若看似在向廉如说话,实则却是在自言自语,他眼瞳快速转动,仿佛大脑在飞速思考。
“雁国的国君于三年前从摄政王手中夺权之后便修改法令,主张以法度人,施严以教,无论忠臣良将还是奸佞小人,从无功过相抵,戴罪立功之说。登基以来,诏布弑令,受戮、烹、车裂、枭首等死刑的官员及其亲眷千余人,被凌迟者百十余,作人彘者百四十余,另有受劓、刖、宫、烙等刑罚不计其数。明明回函说是半月之后——”
“先生?”廉如第一次见杜若这般紧张,不由插嘴试图缓解他的情绪,“从裕泰轩里出来您就在说雁国的事。可是那位斐公子有什么不妥之处?”
“啊。”杜若长舒口气,定了定神,恢复常态,“那人并非什么斐浩。而是有名的雁王,暴君——莫央。”
近日早朝,国师竟罕见地接连数日告假缺席。有人传言说是前段日子,国师大人从式微堂带回一位男宠,现天天耽于男色,无心国事。又有人传言说,看见济安商号的少主最近往国师府去得很勤,有道云少主是出了名爱与男子共享荒淫之事,天晓得目前国师府里是怎样一派活色生香。
伏宿对此兴趣寡淡,只在听闻杜若替男妓赎身之时,微微皱了下眉。
各国君王大臣的画像,杜若早在伏宿登基之初就搜集得七七八八,全为如今这般的不时之需。
既已得知雁王入城,他自然要将对方的目的和态度彻查一番。正所谓,知己知彼。
他不便出府,唯恐再次撞上莫央一行。那日下棋,他有意试探莫央棋路,但对方落子如同棋谱一般滴水不漏,看不出攻守偏好,善恶之喜。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雁王,当初不费一兵一卒,就将掌朝二十余年的摄政王推翻于朝夕之间。若是不巧再遇见,杜若没有自信能不教雁王察觉丝毫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