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悉秋邙山的地形,料想安歌坠入山谷,有还生的可能。因此,玉瓒忍住悲痛,飞身疾奔,寻了一条通往山谷的小路,攀住一根粗藤蔓延而下。玉瓒知道,秋邙山的山谷,是一片深幽不见底的深潭。如无意外,想必安歌会落在水中。但想到生于北国熙宁的安歌并不会凫水,玉瓒的心,便更如焚。
他等不及了,松开粗藤盘结的绳索,看着这平静如镜的潭水,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安歌,我就来救你,但愿你无恙……谷底,潭里的水很清很凉。玉瓒屏住气,在潭底各处寻找安歌,寻了半日,还是没发现一点踪影。既无所获,他只得从潭里上了岸。
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玉瓒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潭边周围的景致。他的目光定了一定,陡然发现身旁一棵云杉的枝干上,生生横躺了一个人!那人躺在粗大的枝干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昏厥了过去。
云安歌从阶边滑落,却是侥幸落在了一棵古杉的枝丫上。更幸的是,谷不深,那杉树的枝叶也繁茂,安歌坠了枝上,却是无恙。她闭了眼,不是受了伤,而是因过度的惊吓。“安歌……云安歌……”玉瓒飞身上树,一下就将她抱了下来。
感觉到肩膀和身躯受了摇晃,安歌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看玉瓒,方低低道:“我没事。”玉瓒扶着她半坐在地上。安歌不敢置信地看着谷底,又抬头仰望头顶高耸的山脉,又对他:“我们,果然是在谷中了么?”“不错。说来,是你命大。”玉瓒见她无恙,这才缓了心。“倒不是我命大,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到底,我命不该绝。”安歌说着,抚了抚胸口,慢慢站了起来。“你,确定无事?”玉瓒看着她步履踉跄又有些不放心了。“我只是觉得腿有些酸麻,究竟身子还是无碍。若真有什么不适,我也不会强撑着。”安歌来到潭水边,看着幽幽深潭,平复受惊吓的心。“我们怎样上去?”“用绳索,我背你上去。”玉瓒胸有成竹地。“可你若力不从心了,咱们岂不是……”她还是一脸的担忧。
二人正说话,就听潭后有一人叹道:“此处我以为是最清净不过的,不想还是有人前来打扰。”玉瓒一听这声音,很是激动,马上转过了头。但见潭水边的一棵枣树下,一个山人,一袭白衣,仙风道骨般立在一边,遥遥看着他们。
那山人将戴着的斗笠取下,提了装满了草药的竹篮,定了一定,却又健步如飞般走来。“原来是故人。”天虚看着玉瓒,微微颔首。玉瓒便往前一步,与天虚山人笑道:“山人怎在这里?”
天虚就道:“如何不在?这满山皆是我所。意念一至,便可飘然而来。”玉瓒就点了点头,方道:“想这谷底的珍稀药草该有不少。”天虚就道:“暮夏将过,恐秋将至。若不及时将这些药草采下,可就要再等来年了。不过,王爷到这里,却是得的什么机缘?”玉瓒就对天虚,淡淡将此行解释了一下。天虚听了,又淡淡打量了几眼安歌,也不问其来历,说道:“这里有暗路,你们且随我来。”
玉瓒就替天虚提着摇篮,和安歌跟随在他身边,过了深潭,步入前方一片幽暗的桃林。初秋时节,桃树自不生果,但桃叶在潭水的滋润下,依旧生长得蓊蓊郁郁。安歌就念:“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玉瓒就笑:“此间也并非四月,这里也没有桃花绽放,你该寻另外一首应景的来吟诵。”安歌就道:“我不过抒发心绪而已。”玉瓒就呵呵一笑,方问天虚:“这桃林里,果然别有丘壑么?”“桃林深处,有五百级浅浅的台阶,咱们就从这里徐步登上。”“五百级,倒也并非很长。”想想,就问安歌,“你觉得怎样?”安歌就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也并非体虚的纤弱之人。”玉瓒不免又要笑:“既如此,方才你为何又吓得昏过去?”安歌就道:“突然之间,猝不及防,难免惊惧。想有了此番经验,以后遇事再不会慌乱。”
三人走入桃林的东侧。安歌果然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枝叶遮盖下,那一级一级的台阶。“王爷请,姑娘请。”天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玉瓒就恭谨道:“山人谦虚了。”安歌随后步入石阶,走了几步,丝毫不觉疲累。她转头看着满山风景,就笑:“方才我入山时,只觉得身子沉重无力的,此番却又觉得精神抖擞,这是何故?”天虚就答:“这是你心境不同了,你从谷中侥幸生还,之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现在,看着满山之景,你心里想的不过只是‘庆幸’二字。因觉得庆幸,所以无论做什么,便都觉得兴致盎然。”安歌细细品了一品。
玉瓒直白道:“我知山人极擅占卦。方才我已然说了,此番过来,除了叙旧,更是为求卦。”“我已多年不占卜,不知王爷要行何卦?”“禄卦。”天虚就又看了玉瓒一眼,方低沉询问:“莫非,朝中有什么变动?”玉瓒方如实告之:“永夜朝中,的确发生了极大的变动。我父皇被软禁,太子也拘禁在东宫。而行此事的人,就是我。”天虚心里虽吃惊,但并不形于表面。玉瓒更是坦白:“下一步,我便要登基。”
天虚沉吟不语。出了台阶,又走了片刻的山路,天虚将玉瓒和安歌二人,带往他修行打坐的一处茅屋。天虚推开爬满藤蔓的篱门,看着屋檐的葫芦又结了好几个,倒不禁一叹。“这葫芦倒是长得快。”
茅屋院前有一木桌,木桌四周放着几张古朴的木凳。天虚请玉瓒安歌坐了,又从屋中温了一壶茶过来,摆放桌上,要与玉瓒沏茶。玉瓒就道:“山人不必如此,我自己来即可。”他自倒三杯。天虚也就坐下了,询问:“这几年,不知太后身子如何?”玉瓒就道:“太后的身体一向很好。”“王爷这番惊动,太后可会不高兴?”玉瓒默了一默:“太后自然不高兴,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改初衷。”
天虚又不说话了,缓缓喝了一口茶,又道:“王爷,这茶如何?”“茶水清甜,却是好茶。”“这煮茶的茶叶就是这满山遍野的枫叶,这茶水便是山涧流淌的溪水,我便取名枫溪茶。”安歌便插话道:“果然是好茶,除了甘甜可口,我还尝出了其中的一点苦味。”“苦味?”玉瓒微微一怔。“天虚就点头满意笑道:“姑娘细致,这茶吸引人的便是这一点苦。若无苦,便也尝不出甜,想人生也是如此。我的话,王爷还需好好想一想。”玉瓒不愿深想,移了话题,问他:“山人若行卦,还是用蓍草?”天虚就点头道:“果然还是用这个。”玉瓒便道:“那请山人为我即算一卦。”天虚就道:“不必着急。只是我多年不行占卜,怕因此也不准了。若果然不准,岂不是与王爷的前程有误?”天虚与玉瓒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