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何必谦虚?以蓍草占卦,最为繁复,却也最为准确。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这些,即是蓍草之占卜。而后,鬼谷仙师改蓍草为铜钱,定财、官、父、兄、子等用神之生克制化。但本王的心里,依旧中意这蓍草之法。”“这么听来,王爷对占卜也极为熟悉?”“也不是熟悉,不过纸上谈兵罢了。”玉瓒说着,又淡淡喝了一口茶。
天虚就道:“王爷今日不必算卦,我也能断王爷的前程是非。”玉瓒一听,心里一惊。“若我登基了,到底是吉是凶?”天虚就站了起来,方对玉瓒一字一句:“是吉,也是凶。”“这又是何意?“与家国,是吉。与个人姻缘,却是凶。不过,王爷问的不是前程么?只要实现夙愿了,婚姻之事上,残缺一点,也是无可无不可的。”天虚见玉瓒听了神情凝重,遂故意说得云淡风轻。“果然竟是如此么?只是,山人既不算卦,这些是从哪里得知的呢?”玉瓒心里虽不起疑,却是惆怅,因心之所系,他的目光只朝着安歌看去。
安歌目光平静,似乎玉瓒的一切皆与她无干。此刻的她,身坐木凳,不过一个局外人。“王爷,我既会算卦,便也会看相。”“看相?”“不错,王爷额下两宫隐有黑色,恐不久之后,将失去身边一个紧要女子。”玉瓒更为焦虑。“届时我都贵为九五之尊了,又哪里会令紧要的人离开?”想想,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他看着安歌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心里愈发一紧,就着木桌之下,忽然就握住了她的手。
安歌发觉,想要将手拿开,但却使不上力。这木桌下的暗涌丘壑,天虚却是一概不知。“若果然有,可有什么解开的法子?”“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将这些告与你,但怎么做,却就不是我能关心的了。”见玉瓒神情恹恹,天虚又道:“你们此番来,路途也遥远,想此刻腹中也饥饿了吧。且等一会,我这就去为你们准备简单的午饭。”玉瓒赶忙道:“不必如此。”
天虚就道:“王爷不必客气。随同的这位姑娘,也不必客气。我到底是三界之外的修行之人,也没有什么好茶饭招待你们,有的不过山下村民送来的黄粱米饭,这下饭的菜肴,也只是那山涧林中生长的蘑菇竹笋,另外,就是一些时令野菜,虽然粗鄙一些,但胜在还新鲜。若还觉得不够,我这屋子前后,栽种的俱是高大的果树,有枣有海棠。你们若想吃,只管就近摘去。”天虚嘱咐完了,果然就入茅屋,与他们备饭。
安歌不过意,对天虚道:“山人既如此诚恳,我在这里干坐着也是尴尬。莫如,我也跟了山人进厨房,与山人添加柴火如何?”天虚就笑:“姑娘善良。姑娘虽与我第一次见面,但贫道总觉得与姑娘有些缘分。既是有缘之人,怎好劳动了大驾?姑娘但请坐就是,若觉得无聊了,就与王爷叙叙话,或在房屋前后散些步,如何?”安歌见道人固执,就道:“罢了,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辛苦山人了。“为有缘之人,哪里又谈得上辛苦?”天虚说着就进了茅屋。
玉瓒便对安歌道:“坐下吧,我知些他的脾性。”安歌问:“方才,听他所言, 似乎和太后是旧识?”玉瓒便点头:“不错。”他站了起来,看着茅屋前后的果树,遂道:“我还是与你摘一些果子吧!”“我不想吃。”“不过吃些野意。”玉瓒仍是往一棵海棠树下走去。安歌只得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玉瓒已在树上摘了好些果子。他用袍子兜着,下了树,一一放在木桌上。玉瓒信手拿起一个果子,大吃了一口。“难道不用洗么?”不脏,天又落了雨。若洗了,只怕失了鲜味。你也吃一个。虽你曾是公主,但那熙宁小国,地处半山之上,气候干燥,海棠树却也在那存活不成。想必这些海棠果,你也吃得少吧?”玉瓒又将一个果子递与安歌的手心。“方才,天虚山人说我的婚姻会因登基而不顺。你,怎么看?”玉瓒心中还在萦绕此事。“我不怎么看,他也未点露名姓。因此,我哪里知道?”安歌说着,也吃了口海棠果,这果子新鲜,只是她已无半点胃口。“若果然为真,分明我觉得,他口中说的那个紧要之人,就是你!”“怎会?”安歌自是竭力否认。
玉瓒心情就有些阴郁。“我玉瓒并非滥情之人,与我心里的紧要之人,从来只有你。”二人正说到紧要之处,就见天虚端了个盘子,神清气朗地出了茅屋,身上无半点油渍。“饭菜都好了。”天虚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安歌看去,见桌上除了三盘素菜外,便就是三碗黄澄澄的黄米饭。安歌欣喜道谢,对天虚道:“我爱吃斋素,山人辛苦了。”玉瓒便也道了谢。三人坐下吃饭。待吃完了饭,又叙了会子话,但天虚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天虚问玉瓒:“秋邙山是太子的封邑,若王爷登基,将太子送入这山里如何?”“自随他的意。“他到底有些无辜,王爷以后切不可难为了他。”“他不无辜。”“眼见也不为实,耳听也不为虚,王爷总不要令仇恨蒙蔽了心智。”玉瓒颇不以为然:“此事已有定论,山人且请不必再提。”天虚也就不作声了,可心里却又阴郁难受。他抬头看天色略有阴霾,便对玉瓒道:“这天也是奇怪,明明上午还有日头,下午就又云遮雾罩,想晌午时分,天又会落雨,我也不苦留你们了,你们且请下山吧。”
玉瓒还想与天虚说些话,但听出了话里的送客之意,也就道:“如此,我就先行告退了。”天虚方又提醒:“午后是我打坐时间,这是惯例,并不因来贵客就行改变。”“我知道。”玉瓒与他微笑。“我也就不送你们了。只是,送别之际,我送王爷一个字。”玉瓒就问:“何字?”“不过一个‘仁’字。想王爷得了天下后,行事处处要以仁为义。”“山人如不说,这些我也并不会丢弃。”天虚就叹:“我如何不知道?你得了太后旨意,三岁入山,与我也相处过几年。王爷的性情,我是了解的。只是王爷是性情中人,一旦因情生了嫌隙,便就会……”天虚还要往下细说。玉瓒就阻止道:“山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若果然这样,我的身边也还有那些谏官。”
天虚见玉瓒说得轻松,心里却更加凝重。他住了口,与他二人道别。道人见二人身影渐渐远去,心里又一叹。“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只怕这以后的路,是荆棘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