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玉祺瑞的棺椁入了宫,停放在涵元殿内时,这天便更是冷了。已然是三九严寒的天气了,永夜皇宫内外,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那雪下得厚重,只将这些琼楼玉宇装扮得银装素裹一般。人踏在三尺深的厚雪地上,走路都是极费力的。安歌受了玉瓒的嘱,整日整夜就在玉泉宫,哪里也不出去。
这一日,这雪稍微下得小了一些,安歌便披了猩猩白的大氅,由懋儿扶着,立在长廊子下,看着远处的雪景。安歌看着自己穿着的大氅,见那大氅的风毛间,夹杂些许猩红色,就与懋儿叹道:“我说过了,这些天,宫里忌讳穿红的。”“不出玉泉宫,也就无事。到底这点红,只作装饰用。”“这身大氅,披着暖融,我何须为难你?”懋儿就笑:“娘娘,虽如此,外面到底也冷。略看一看,好歹就进去吧。”懋儿的心里,倒是不忘玉瓒的吩咐。
安歌就淡淡一笑。“你倒是越来越忠心皇上了。”她呵了一口气,看着那雪地上的一只白鸽,意犹未尽。“奴婢说到底,只是关心娘娘罢了。”“初时,见了这大雪,我竟还不适应的。不想,不几日,我也竟看习惯了。”安歌自言自语。熙宁国内,一年四季,是甚少下雪的。懋儿心里就有些惊奇。“听娘娘这话,竟像是从来也未看过下雪似的。娘娘到底是不是永夜国人?”懋儿又开起玩笑来。
安歌知自己差泄了身份,就道:“从前我住的蓟州城,却是不大下雪。你没去过那里,自然不知道。”安歌复又在长廊下的一张绣墩上坐下了。“我竟是有些口渴,你且去给我倒杯茶来。”她看着廊下柳絮似的雪花,喃喃,“时间当真快。不知不觉,秋去冬来的,我竟在永夜待了数年了。”
话音刚落,就听她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时间当真快。”安歌听了这声音,心里激动,连忙回了头。“冷将军……你知不知道,我在宫里,一直盼着有你的消息……”安歌看着冷露,一月未见,她竟是瘦了一些,脸庞也变憔悴许多。“公主。”冷露打量着安歌隆起的肚子,就道,“公主要失望了,我去了那边界,本以为能即刻寻到小皇子的消息。无奈,查探了几日,竟是一无所获。”冷露的面上是叹了又叹。
“那么,他到底是去了哪里了呢?算来,他只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十五了。”安歌的心,忽又难过起来。因担心这么长的时间,弟弟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而自己却在苟活。弟弟安熙虽和她不同母,但一起长大,感情不坏。“公主且不必难过,我离了边界,一路又打听,只听说小皇子被几个神秘人,带了往永夜都城来了,也不知这个消息可靠不可靠。”
安歌只觉心里又有了希望:“神秘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冷露就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查问。所以,循着这消息,我就又赶回永夜都城来了。”“既你回了,这一时半会的,也就不要走了。你就在这玉泉宫,好歹陪一陪我。从前在熙宁,曾有个高人与我弟弟看相的,那高人说他以后会活到八九十岁呢。”安歌心里虽不知那几个神秘人的底细,但她记得玉瓒与她说过的那几句话。玉瓒告诉她:他既想熙宁复国,那么就不会行暗害熙宁皇子的龌龊之事。对于他这几句,安歌却是信的。若玉瓒早存了杀死云安熙之心,只怕安熙早不在世上了。冷露就顺势道:“吉人自有天相,想小皇子总会相安无事。”那懋儿也就端了个盘子走来,见了冷露:“冷姐姐回来了。”
三人正说话,就见这廊后有脚步声走动。安歌不禁回头,但见绵雪之下,碧蟾撑着一把绿伞,替灵妃遮挡风雪。那灵雨披着一身淡烟色的大氅,内里如安歌一样,一身素白。彼时,她正踩着永夜皇宫下雪专用的木屐,遥遥走来。冷露见了她,就问安歌:“她就是这宫里的灵妃?”
安歌就点头:“不错。”懋儿就在旁插嘴道:“冷姐姐,这几日,这位灵妃娘娘却是在玉泉宫里留宿。”“这是为何?”懋儿对着冷露,就告知皇宫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冷露心里不禁一动:“娘娘,那太上皇的灵堂设在何处?“怎么?你要去……”
冷露这一路折返,也不忘记查访玉瑾的消息。不过,总是石沉大海。冷露不免沮丧,玉瑾当真是死了?可又未曾亲眼见玉瑾的尸骸。在冷露的心里,玉瑾依旧是大活人一个。
她想:玉祺瑞是玉瑾的父皇,若他未死,好歹他会来这灵堂前,凭吊一番。冷露想去涵元殿内,瞧个究竟。她这个心思,可不能令安歌知道。冷露遂掩饰道:“不是,我不过随口一问,因在宫里,从未听说过这涵元殿的名字。”“那地方也极远。我入宫这么久了,却也是第一次听说。”
那灵雨也就上了长廊,她见安歌与身旁一个英气飒爽的女子,交谈甚欢,就上前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她被玉瓒告诫了数次,见了安歌,到底改了口儿。懋儿在一边不禁想笑。冷露自小跟着一个异人,学了一点相面之术,她在旁细细观察着灵雨的面容。安歌就道:“罢了。私下里,咱们依旧还是以姐妹相称的好。”安歌便请雨在一旁的绣墩上也坐下了。
灵雨就笑:“姐姐只是谨遵皇上的教诲。”她虽这样说,但言谈之中却又以“姐姐”自居了起来。懋儿在后,不禁与灵雨翻了一个白眼儿。灵雨看着冷露,又笑:“这位姑娘又是谁?”安歌就道:“她也不是外人,不过我从前未进宫前结拜下的一个好姐妹。一别数年,音讯全无。因一次偶然,好不容易又见上了。因不忍再次分离,所以就索性将她召了进宫。不过,我这姐姐自小在民间,闲散惯了。一月之中,倒也半月不在宫里的。我也不大管她。若她心里有我,总会来看我。”
冷露就上前与灵雨行礼。灵雨就又看了看冷露:“怪道我觉得她眼生呢!不过,妹妹这样管理下人,果然疏散。长此以往,恐行不得。”“凡事都有特殊。我也只不过对我这个姐妹,开一个特例而已。”灵雨就在旁不开口了,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方才从冷露的几句话中,她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分明这个叫作冷露的女子,说话的口音也与安歌一样,不像是永夜国人。她觉得安歌身旁的冷露,必有一番来历。安歌也是个细致人,冷露这番身份,总是不能常出现在灵雨的面前,她嘱咐冷露和懋儿道:“你们二人且下去吧,好歹去我书房里燃一支香。我在这里与灵妃娘娘叙完话,就回去看书。”
冷露和懋儿退下后,灵雨便笑:“妹妹倒是勤快。大着肚子,竟还不将书本丢掉。”“究竟也无碍。如何又不看呢?想我这一生,只以书本为我的益友。”“妹妹这样一说,真正叫姐姐觉得惭愧。想我也生于书香门第,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使得,但平生却是不大喜欢读书,也是异事一件。“姐姐不过是谦虚了。姐姐的美名儿,从前在永夜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若果然不看书,如何作那些诗词?”
灵雨就站了起来,与安歌道:“妹妹看来是不信了?”灵雨因觉廊外的雪小了一些。安歌也注意到了。也就站了起来,立在廊下,只看着廊外那几簇梅树下啄食的白鹤。雪既停了,那梅树木沾着的白雪,也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那因雪掩盖的梅花香味,也更是浓烈地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