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依旧未暖,黄昏将暮时分,天就又落了雨。玉瓒伫立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冷雨。因忽下大雨,那躲之不及的宫人,纷纷一路溜腿儿小跑。走到勤政殿门口,各自都将脚步放得轻缓了好些,生怕惊动了屋里那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人。
天擦黑之前,这雨也就更大了。玉瓒已无心批阅折子,定定地凝窗出神。安歌,我到底要不要放过你?你给我这样大的耻辱,我却还要选择宽恕你?你可知……做出这样的决定,对我而言,有多痛苦?一晃到了夜里,那李公公就又过来提醒玉瓒用晚膳。末了,那李公公又添加一句:“皇上,那染衣坊,有一个宫女求见。”玉瓒放下折子,木然问:“一个宫女要见朕?”
“回皇上,那名宫女名叫懋儿,本是皇后身边的侍女。因皇上下了旨,玉泉宫的宫女们都迁去了染衣坊做活儿去了。想必,那懋儿是为皇后一事而来。”“叫她退下。”李公公不禁哀求:“皇上,外面下大雨,懋儿那丫头,还跪在雨地里呢……”玉瓒垂下眼睑,依旧木然道:“朕就见她一面。”李公公一听,眉间稍显一喜,即刻就道:“奴才这就去唤。”
一时,那懋儿果然躬着身子到了书房外。玉瓒就道:“你要见朕何事?”懋儿就双膝并地,跪下行礼:“皇上,奴婢是想求皇上一事。”“何事?”“奴婢想求皇上,令奴婢依旧回玉泉宫侍奉皇后娘娘。”懋儿一面说着,一面就与玉瓒咚咚咚地磕头。玉瓒便制止道:“行了,不必拿磕头要挟朕!”
懋儿便咬着唇,斗胆回道:“皇上,奴婢不敢。只是……奴婢的心里,实在对娘娘放心不下,到底要来求一求皇上!娘娘一人,整日枯坐在寝宫,时间长了,只怕会出什么事!”那懋儿说着,还是不停磕头,额头已渗出殷红的血。玉瓒就叹,心里踌躇:“云安歌能得你这样一个忠心的奴婢,也是她的造化。”
一旁伺候的李公公也看出了玉瓒神色的变化,适时进言:“皇上,懋儿说的是呀,万一……”玉瓒便皱了眉,心里纠结起伏。沉默了半晌,玉瓒方道:“也罢,从明日起,你依旧回玉泉宫去。”
懋儿大喜过望,又给玉瓒磕了几个响头,更将她的脑袋磕了几个大包。李公公在旁将她搀起:“行啦,你赶紧去预备吧。”懋儿一溜烟地爬起,对了李公公点了点头,疾步出了勤政殿。
寂静深幽的夜里,似乎一切都陷入黑沉的阴暗中。云安歌闭上眼睛,心似死灰。那屏风后的壁角,传来一阵一阵清晰的蟋蟀“蛐蛐”的叫声。四周黑寂,那几声蟋蟀鸣叫,与安歌听起,只显诡异凄清。她自言自语地叹息:“云安歌,到底还有这个小东西陪着你,你倒也不算太过寂寥。”玉瓒发出诏书前,冷露因有事,提前出了玉泉宫,因此,竟不知道安歌遭受变故。
虽然如此,但沉痛过后,安歌也清晰知道:自己并不因此就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她已经历过家国灭亡,亲人或死或散的苦痛,她早就不是温室里娇养的花朵,自诩经得起风浪。但……虽然如此,玉瓒带给她的打击,依然巨大。这是另一种痛苦。
是的,明明心里不在乎玉瓒,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又是这样的痛苦?只是这深幽如潭的玉泉宫,无人能告诉她答案。暗夜中,因心极静,安歌似乎听见那帷幕外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熟悉,似乎……
安歌喃喃道:“懋儿,是你吗?”安歌说完,又不禁一阵苦笑。她是出现幻觉了。这个当口,懋儿怎会出现?可分明的,在她跟前,懋儿的声音就响起了。“娘娘,奴婢来了……”安歌听了又听,简直不敢相信。是懋儿!房间里没有灯。她循着这声音,想急切地看清面前之人的形容。
懋儿摸索着,在屋子里掌起了灯。深黑的房间里,因有灯光,一下又敞亮了。就着灯,安歌终于看清了那举灯之人的面容。“懋儿,果然是你……”安歌上前激动握住她的手,牢牢不放。“娘娘,是奴婢回来了……”懋儿看着安歌,也激动难抑制,心疼不已。
“告诉我,你是怎么回来的?”安歌以为,懋儿是偷偷溜进的。“懋儿去求皇上继续伺候娘娘,皇上答应了,但奴婢等不及了,今晚就要过来。”懋儿又道:“娘娘好歹眷顾自己。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安歌就宽慰她道:“我不似那般脆弱。”懋儿忽就缓了一点心,看着安歌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心疼道:“奴婢这就给您梳头换衣裳。”
安歌看着她,也就点头道:“我依你。”懋儿给安歌梳好了头,方对着镜子,恨恨道:“娘娘是被人算计了,平白无故的,皇上哪里会想到这上头?这宫里,最嫉恨娘娘的人,莫过于行云宫的灵妃了。”“没有证据,不能胡说。”“从前在东宫,娘娘和郑王是最清白不过的。这些造谣的人,如此这般,只是要陷娘娘于死地!”
安歌就叹:“你来了,我的心里只高兴不过的。”但说完了,她却又黯然,“我如今不过担着一个皇后的虚名,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这腹中的孩子,恐是留不住了。”“娘娘,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果然是趁了灵妃的心。真正,皇上也糊涂。”“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灯光之下,安歌的脸,更显惨白,“这几日,我每晚腹痛难忍,想是因受了煎熬的缘故,时不时地,身下还会流血。我想,纵然我没喝下堕胎药,孩子大抵还是保不住了。”
懋儿心里更是一惊。“这样紧要的事,方才怎么不说?”“说什么呢?我也看透了,我与皇上不过一桩孽缘,这孩子没了,倒是干净。”安歌数日未曾喝上一口热茶,便又请懋儿与她烧一点烫茶。懋儿心里酸楚,也知这段时间,娘娘在玉泉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懋儿哽咽道:“奴婢这就去。”懋儿进了玉泉宫的小厨房,见厨房内满地狼藉,懋儿更哀叹:“我也竟是糊涂了,姐妹们都走了,这厨房哪有人煮茶?”
懋儿遂打起精神,以极快的速度,在厨房内加柴添水,拿着扇子,没命地扇起风来,不一会儿,小炉里的水果然沸腾了。懋儿方倒了茶,疾步去了寝宫。安歌见了茶水,也顾不得烫,大口就喝了几口。懋儿在旁见了,只是小声道:“娘娘,可提防烫。”“每日里,那些嬷嬷送来的水,都是极冰冷的。想我胎儿不保,也有遇了冷的原因。”
懋儿不禁激愤道:“听李公公说,娘娘的饮食起居,一概和从前一样的。那些嬷嬷们也太胆大了,不行,奴婢要找她们去!”安歌就道:“她们俱是年高势利的人。她们敢这样,想背后定有人撑腰。这个当口,你何苦招惹她们去。”懋儿停了脚步:“奴婢好不容易才回道娘娘的身边,却是不能激将行事。娘娘用膳喝水的,奴婢一人张罗就是。”
“你辛苦了。到底你如何张罗?这玉泉宫内,也没个现成的米面。”“娘娘不必担心,好歹有李公公帮与着咱们。李公公说了,隔三差五地,他会叫一个小内侍与咱们送些吃的用的。”“果然使得?”“娘娘请放心,李公公是极妥当可靠的人。他的心里,还记得娘娘与他的恩惠呢!”懋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