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九郎的队伍已经收获颇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片驻地,新九郎把手中刚猎获的鹿扔到聚集在一起的猎物堆里,迎着扑面而来的春风,望了望山顶上那一大片随风飞舞而起的花瓣,一株匝眼摇晃着的樱树,令新九郎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与春色大不相合的阴郁——这令人迷醉的暖春,到底是应该为之欣喜还是担忧?
“伊势君,要不要向殿下请示下一步行动?”待命已久的副将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向新九郎问道。
新九郎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没有回答。虽然他知道此次的狩猎已大不同以往,主将竟然独居山顶,各分队不但远离主将,且得不到主将的任何指示,简直反常得荒唐!
但是,殿下吩咐过,不得擅自靠近山头,就算新九郎再担心,也没胆违抗主命。
整整过了三柱香的时间,新九郎及各分队才接到主将的旗命——原地安营扎寨,准备夜战。
晚餐后即将开始的以防为攻的夜战演练,其实是整个狩猎活动最紧张最艰辛的阶段,黑夜中的军队是危险而虚弱的,因为黑夜既给了军队黑暗的庇护,也给了野兽比白日更明亮的眼睛。每年的狩猎演习中,都有为数不少的士兵丧身在日本狼的围攻下。尽管如此,新九郎反而松了口气,因为,他的主公并没有如他担心的那样反常到底。
支好帐篷,士兵们开始架起柴火准备晚餐。天上新月如钩,地上篝火熊熊。新九郎靠在帐篷外粗壮的松树下,聆听着山头传来的阵阵有力的和鼓声,俊朗的眉间终于露出些许欣慰,也许,自己的担心真的是多余的。
山头上,光着上身的亮平在打击了一套完整的和鼓后,丢下鼓棒,靠到围着篝火烧烤食物的赤松身边,豪不客气地从赤松手中抢过那条还没完全烤熟的鹿腿,放到口边便咬。
“哎....还没烤熟啊,”赤松想把鹿腿夺回来,却看见亮平已经把带血丝的鹿腿啃掉一大半了,只好叹着气笑道:“真像头野兽!”
亮平把靠外层已经完全烤熟的部分撕了一条下来,塞给零羽。
零羽接了烤肉,并未先吃,却是双掌合十,对着烤肉虔诚默念。
“零羽这是做甚?难道你们魔界用膳前都有这个规矩?”亮平想起看见过的传教士,用餐前祷告的情景。
“我在向鹿道歉,并且感谢它给我提供了膳食。”
“一只鹿而已,原本就是猎物,何须道歉感谢!”亮平摇头笑道。
“可是,它们并非天生就是猎物,因为有了猎人,它们才不得不成为猎物,原本的它们,可以自由自在活着。若是人养的牲畜,吃掉也无妨,毕竟这些牲畜活着时得到了人的供养,也算因果平衡。但是这鹿,请问殿下可为它做过什么,提供过食物?还是帮它抵挡过危险?既然什么都没为他付出过,何以心安理得吃它的肉?”零羽将烤肉举到亮平眼前,如祭祀般,不给亮平转移视线的机会。
亮平语塞,一只鹿,零羽尚且能编派出这么多道理来,想他足利亮平杀人无数,要说那些人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也并没有,只是战争而已,人命不过如草芥般,就算践踏了,也无需给出理由。零羽的世界,真的跟自己很不一样呢!
“殿下,你都出汗了,快穿上衣服吧,这样会受寒的。”赤松起身想去帮亮平取衣服,却被亮平一把抓住手腕:
“不要紧的,我足利亮平天生地养,不畏寒暑。零羽,快吃吧,吃好了我们泡温泉去。”
见亮平依然兴致不减,赤松反而担心起来。虽说此刻满山遍野都潜伏着足利亮平的部队,但温泉区离驻地相去甚远,如果要去泡温泉,势必将脱离大部队,万一有状况,亮平就处于孤军奋战的不利境地了。
“亮平,还是不要了吧,夜黑林深,怕有闪失......”
没等赤松说完,已经被亮平把烤肉硬塞到他嘴里,“虽然我道理说不过零羽,但是论武艺,敢问天下有谁能与三爷我抗衡?零羽难道不信任我吗?别说区区狼群,就算是上百人的部队来偷袭,也不是我足利亮平的对手。”亮平的眼里闪动着坚强与霸气,“再说,如果有我想保护的人在身边,一个足利亮平,就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看着亮平那热得似乎在冒烟的身体,赤松并不觉得他说得是自夸,如此旺盛而强壮的生命,真的如大山般可以依赖,让人不由地想心甘情愿地将灵魂交付。
此刻新九郎的部队已经夜餐完毕,新九郎登上高地,朝西边天空遥望,只见星光隐约,风起云涌,于是下令道:“各分队立刻收集干柴,架好防雨蓬,看来后半夜必有山雨来袭!”
得令的士兵四处忙碌起来,新九郎又不安地朝闪动着火光的山顶望去,以殿下的经验不可能不预料到天气的变化,但是,新九郎不知何故就是放不下这颗心,于是叫来部将,低声吩咐道:“带上二十人,到殿下驻地附近安置下来,轮流站岗,确保万无一失!”
部将心领神会,立刻组织好人手,离开前又被新九郎叫住:“记住,千万不要让殿下发现!”
“是!属下明白!”部将答应着,带着身着夜服的小分队消失在密林中.....
当新九郎派遣的小分队赶到离亮平的驻地还有半里路的地方驻扎下来时,他们看见殿下驻地的柴火依然旺盛,想必一切都平安无事。然而此刻的亮平,却早已带着赤松转到后山的温泉区去了。
春夜,气温骤降,新发芽的嫩树叶上立刻结起了露珠。月光倒映在泉水中,上升的白色热气里,两人并排靠在岩石上,全身放松地享受着温泉的浸润。劳累了一天,零羽早已力不从心,亮平觉也得有些乏了,被温暖的泉水抚慰着,正昏昏欲睡,却从轻轻吹过的夜风中听到树枝被折断的微响,警觉的亮平立刻警醒,拉着赤松低下头,池边,亮平那把宝剑突然“噌”地一声跳出刀鞘,寒光粼粼。
亮平的速度快得如一道闪电,在赤松还没反应过来时,亮平已经把他从池中拉起,推到靠山的一棵大树下隐蔽。
“亮平,怎么了?”赤松有些心惊地发问,却见亮平已经穿上衣服,就地一滚,低身到池边,宝刀到手,随即用刀一挑,赤松的衣服悉数飞落赤松怀中。
“快穿上,躲起来不要出声。”亮平飞身来到赤松面前,将赤松挡在身后,镇静地吩咐道。
赤松从衣服里取出玉笛,悄声在亮平耳边说:“别担心,我可以控制狼群。”
“不!”亮平按下赤松的笛子,“不是狼群,我闻到了人的味道!”
月,在飘动的云里时隐时现,把山色染得迷幻而怪异。远处传来野狼的嚎啸,静静山谷中只有风掠过树枝的“咝咝”声。
漫长的寂静,被突然滚出的一个小小黑影打破。那黑影紧贴着地面蹿出,直奔亮平的方向而来,速度之快形同强弓之箭。
亮平几乎没变身形,只见寒光一闪,那黑影应声落地。借着月光,赤松看清了那黑影——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亮平,你杀了个孩子!”赤松忍不住惊呼着奔过去。
“不要过去!”亮平急声阻止,但是为时已晚,就在赤松蹲下身查看那孩子时,树林中突然蹿出几十个矮小的身影,将赤松团团围住。
“混蛋!老子在这!”亮平见赤松被围,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挥刀劈倒数人,那些黑影立刻变了阵形,将突然暴露的亮平围在另一个人圈中。
月亮从暗云中一跃而出,忽然照亮了整个山地,那些黑影在月光下显出原形——原来全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有男有女,甚至有的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一色的黑色忍者服,面无表情,本应天真的眼里却透着如豺狼般的凶光。
“亮平,不要,他们都还是孩子!”看见被亮平劈倒在地的几个孩子,赤松心下不忍,急呼亮平手下留情。
亮平没有理会赤松的请求,只见他飞身跃起,在避开那些孩子发出的暗器后破开阵形,双脚踮地,稳稳地落在赤松身边。
“零羽,跟在我身后,不要怕!他们是上杉家的童子军!”
上杉家是北部崛起的足利家的强敌,而上杉家的童子军是出了明的暗杀机器。这些孩子从刚出生起便被抢了来,与狼群生活在一起,一但能行走,便由高手教授武艺。因从小由母狼喂养,这些孩子只有兽性,没有人性。断奶后的孩子只能靠猎食生存,在没有动物的情况下,甚至以人肉为食。
在每次接到暗杀任务前,他们会被饿上三天,以食欲激发他们的战斗欲,往往被他们暗杀的人,都肌肉无存,只剩白骨!
所以,在足利亮平眼中,这些孩子已经不是人,是与日本狼无异的野兽!
虽然这些孩子在强烈饥饿的驱使下变得穷凶极恶,但哪里是亮平的对手,不出几个回合,便已死伤大半。
童子军的首领见战势不利,做了手势,阵形突然从亮平身边散开,全数退后,亮平一惊,想回手抓住赤松,却见赤松已经被他们拉出十几步远,童子军首领正用一把短刀抵住赤松的脖子。
“足利亮平,快丢下武器!”童子军首领用稚气而冷酷的声音命令道。
“该死!”亮平狠狠骂了一声,“放掉他,有种的冲我来!”
童子军首领尖笑道:“我们原本就是野种,哪来什么种气!”说罢刀一用力,一条血印从赤松雪白的脖子上滑下来。旁边两个童子军上去一边一个扯开赤松的衣襟,用两只铁爪抵住赤松的心口,叫道:“再不投降就挖他心出来!”
“亮平,别管我,快走!”赤松挣扎着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却被童子军首领用刀柄重重在头上一击,顿时鲜血如注,沿着赤松的红发往下滴淌。
“不要!别动他!”亮平双手一松,将武器丢在地上。
童子军首领狂笑道:“很好,不许反抗,否则我就把他分尸给你看!”然后挥手下命,童子军蜂拥而上,将亮平用绳子捆住。
童子军首领放掉赤松,来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亮平身边,凑近他闻了闻,用舌头在亮平脸上一舔,笑道:“你的肉真香啊!如果不是上杉将军要活口,我现在就想吃了你!”
被那满身兽腥气的舌头一舔,亮平心下犯恶心,差点吐出来,照着那首领的耳朵就是一口,那首领惨叫着想躲避,却被亮平咬着耳朵不肯松口,童子军见状涌上来,对着亮平的头一顿暴打,那首领终于逃离亮平口,却见满脸是血的亮平口中还紧紧咬着被撕下来的半个耳朵。
童子军首领摸了摸只剩下一半,并只有一点点连在脸上的耳朵,突然嚎叫一声,将那半个耳朵扯了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掉,露出疯狂的满足的表情,冲上前对着亮平的肚子飞起一脚,亮平被突袭,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紧接着童子军全体扑上来,一阵拳打脚踢。
“住手,不要打他!”赤松从昏迷中惊醒,冲进围着亮平殴打的童子军里,用身体护住亮平。
亮平此刻已经被血染满了整个身体,连鼻子里也开始喷涌出血来。
“零羽,快跑,不要管我!”亮平觉得头晕目眩,他拼命支撑着意识,想让赤松离开。
亮平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而且每开一下口,就有大口的血涌出来,赤松抱住亮平的头大喊:“不要,亮平,你要撑住!零羽不要你死!”泪水如泉水般淌满了赤松的脸。
此刻的童子军停下了殴打,好奇地看着护着亮平痛哭的赤松,他们有的如饥似渴地舔着亮平流下来的血,有的凑在赤松身边贪婪地嗅着。
“大人,我们可以先把他吃掉吗?”其中一个摸着赤松的身体请示道。
“嗯,将军只要足利亮平,没说要这个奕童!”童子军首领舔着嘴唇露出白牙狞笑道。
“吃了他!”
“吃了他!”
正当童子军欢呼雀跃时,忽见赤松站起身,一杆玉笛托在唇边,尖锐的笛声响起之时,“嘭”地一个火球炸开,将十几个童子军全数弹出十步之外,围在亮平和赤松周围的,是高达一丈的熊熊火圈。
也许是拥有狼的习性,看见火圈的童子军露出了惊畏之色,一时不敢靠近。
随着赤松的笛声渐渐平缓,山中的风却越来越大,天空中暗云覆满,飘起了点点细雨。
“下雨了,看他的火还能坚持多久!”童子军首领张开嘴,仰头向天接雨水解渴。
风越来越猛,山中的树木在风中汹涌地摇晃起来,变幻出各种离奇的形状。
“大人,你看!”童子军突然惊呼,那首领沿着手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从山下急速围上来的,是一片一片闪着荧光的绿眼,数量之多空前绝后,再向四周看去,那些绿眼竟然满山遍野,铺天盖地而来。
“是狼群!”首领惊呼,纵然他们都是由母狼喂养而成,但那毕竟是驯服的野狼,与真正的野狼毕竟不同。
“快撤!”在童子军首领发出命令之后的一秒钟里,整个温泉区已经被荧荧绿光所淹没......
“大人,不好了,后山传来火光!”有士兵前来禀报。
新九郎其实一直都没睡,从头到尾,他都一直在盯着山顶那柱火光,当那火光熄灭时,不祥的预感已经冲上脑海。正当他打算亲自带兵冲往山顶时,就有部下来报了。
“大人,有大片狼群向山顶包围!”又有士兵来报。
新九郎还未来得及回复,却见派出的小分队部将冲回来禀报道:“大人,属下失职,刚发现主公不在山顶驻地!”
“笨蛋!”一个巴掌掴在部将脸上,“为什么刚发现!”新九郎此刻已经没时间发火,摘下树上的宝剑,翻身上马,命令道:“击鼓点烽风,三军十八队,给我全体向后山温泉区进攻!”
说罢一马当先,率领近卫部队急速冲往后山......
当新九郎的大部队来到后山温泉区时,发现那里竟然异常地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举火把,新九郎已全然不顾有危险或埋伏,冲进温泉区,里面的场景却让久经杀场的新九郎掩面反胃:
地上的泥土俨然已被血浸透,马蹄踏上去竟软软地踩出坑来。周围散乱的是几十个残缺不全的尸体,全部被掏空了内脏,有的手脚分离,有的眼珠滚落在外,有的头部只剩下一半,脑浆已经被吸空......
看来,这里显然是被狼群袭击过。不远处有一圈烧焦的草痕迹,圈中的树下传来凄惨的哭泣声。
新九郎举着火把靠近大树,才看清那红发男子正背靠大树而坐,怀中躺着的,是个全身是血面目模糊之人,只能从那人的衣着上判断出,正是他们的三殿下!
新九郎心中一凉,翻身下马,奔到树下,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殿下。
“殿下怎么会这样!”心九郎心急如焚,一把揪住赤松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赤松跪在地上,依然紧紧抱着亮平,泣不成声:“是我害了殿下,对不起......新九郎,快救他......”
冰雪聪明的新九郎立刻明白了个大概,按说,仅凭这几十个童子军,根本奈何不了战神足利三郎,多半是受了协持,才会束手就擒。而此时此刻,能威胁到殿下的,除了这妖子,还能有谁?
新九郎粗略查看了一下亮平的伤势,还好,虽然看似严重,但殿下体质顽强过人,受的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内部。
“来人,抬殿下下去疗伤!”新九郎没理会赤松,回头下令道。
赤松已经被昏迷不醒的亮平吓得有些神志无主,直到军医来了,他还死死抱住亮平不放,被新九郎一掌推开,怒斥道:“你想害死殿下吗!”
亮平被抬下去医治,新九郎看看东方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对各部将下令“收兵回府”。。
由于情况突发,此次狩猎活动就此终止。各部队撤离前,赤松还呆坐在大树下抽泣,部将悄声请示新九郎:“大人,他......怎么办?”
新九郎咬咬唇,冷冷道:“带回府,给我严加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