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觉得自己仿佛泡在温热的泉水里,那泉水如丝绸般柔滑,缓缓游过身体的每一处。
一双带着微微凉意的手在他头发里缓缓揉动,赤松觉得眼皮好重,拼命睁也睁不开,头胀得几乎失去知觉,只能凭感觉感受着那双手在他脸颊唇边轻抚。
“亮平.......”赤松在昏沉中轻轻呼唤,但却没有得到回应。下意识里,他握住那双凉凉的手,触摸中发现那是双极柔软的手,拥有纤细而修长的手指,与亮平那粗糙却坚实的手天壤之别,而且,亮平的手无论何时都拥有着深厚的温暖,不似这冰冷的触感。
心中一惊,赤松用力睁开双眼,烛光朦胧中,看见一张线条柔和的男子的脸,干净而洁白的脸上,有一双深沉而幽黑的眼睛,在美丽睫毛掩盖下,那眼睛更似春雾中森林里的清泉,迷蒙得见不到底。
“你醒了......”那男子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柔,似乎怕打搅了赤松的美梦般。
“新九郎?......”意识渐渐清晰的赤松谔然发觉自己正躺在新九郎怀中,新九郎手中是一把雕刻精美的玉梳,看似正在帮他梳理头发。
赤松零羽一时搞不清状况,急于脱离这古怪的状态,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新九郎轻而果断地制止:“别动,小心碰破伤口。”
赤松零羽只觉浑身像散架般酸痛,手脚也不听使唤,呼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热的,大概发烧了吧。
就在赤松零羽拼命想回忆事情如何演变到目前这一步时,新九郎的手已经抚到了他额头上:“赤松君都昏迷三天了,也不知寒热是否退了,赤松君自己感觉如何?”
“我没事......”那只微凉的手传递来令人心惊的气氛,让赤松零羽不由得想躲开,无奈身体软软的,根本动弹不得。
见赤松零羽有些惊慌的神色,新九郎唇边显出一个轻笑,缩回手道:“我刚从外面进来,手被风吹的凉了些,都试不出赤松君的体温呢。”
随着从额头上撤离的凉意,赤松零羽稍稍松了口气,正待要从新九郎怀中将身体移出,不期而来的,两片温热的唇,毫无警示地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时间掌握得真好,让赤松零羽还没来得及抗拒,新九郎已经将唇从他额头上移开,依然是平静而温柔的声音:“果然还有热度啊,赤松君的体质真的很弱,伤口感染了,才会热度不退,看来还需好好调养。”
在赤松零羽还未及反应时,新九郎已经将他从怀中移放到床铺上,拿起榻边的药碗,用银勺试了试温度说:“来,先把药吃了,殿下二夫人听闻赤松君有恙,亲自调配了药粥的方子,我已吩咐厨房做了,等下就好,赤松君也饿了吧?”说着用手臂将赤松的头扶起,另一只手用银勺盛了汤药,要喂给赤松。
“啊....伊势君,我自己来。”赤松用尽全身力气坐起来,就势避开新九郎的搀扶。
新九郎也没再坚持,微微一笑,把银勺递到赤松手中。
赤松惶惑地接过银勺,一口将药喝下,连是苦是涩都未及分辨。
“小心汤到嘴哦。”新九郎依然浅笑着,将药碗双手捧着,半跪在赤松身边,做出伺候赤松吃药的姿态。
“伊势君,你......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赤松把身体向另一边稍微挪了一下,拉开与新九郎的距离,脑海中映出狩猎之夜新九郎冷漠而嗔怒的表情,与此刻的新九郎,判若两人,一时间,让赤松理不出头绪。
“赤松君别介意,亮平殿下身负重伤,不能前来照顾赤松君,是殿下吩咐在下替他来伺候赤松君的。殿下的命令,新九郎会尽心尽力,所以,赤松君就暂且将新九郎视作亮平殿下吧。”新九郎说话的表情很认真也很诚恳,就如同平日里对亮平的态度。
可是,这怎么能代替呢?赤松心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的殿下,您是糊涂了吧?
“殿下,他怎么样了,我能不能去看看他?”想起满身是血的亮平,赤松心中一阵揪痛,暂且忘了刚才的尴尬,放下药碗便要起身。
“赤松君且慢!”新九郎按住赤松的肩,让他再次坐下,“殿下的伤,不是三日五日就能好的,医师吩咐过了,要隔离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就算是两位夫人也不例外。如果赤松君硬要去,让殿下看见赤松君此刻的样子,反而会增加殿下心中的担忧,想要尽快痊愈就更困难了。”
是啊,亮平一定伤得很重吧!赤松也明白新九郎不让他去是一心为了亮平,但是,真的好惦记他!
“赤松君当时如果能早点出手相助,也不至于此吧。”新九郎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责备的意思。
“我......”虽然新九郎不再有当时那愤怒的表情,但在赤松看来,还不如此刻被新九郎痛骂一顿好受些。“我只是单纯地认为,那些都是未明世事的孩子,一时心中不忍,才酿成大祸。对不起,新九郎,我对不起殿下!”
赤松在悔恨交加中深深低下头,两行清泪沿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
一方纯白的丝巾递到赤松手中,“赤松君果然是个大善之人,当时新九郎认为赤松君是妇人之仁,甚至怀疑赤松君别有用心,看来是我错怪了!”
赤松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新九郎:“伊势君真的不再误会我了?”
新九郎微笑着点点头:“殿下如此厚爱赤松君,一定有他的道理,新九郎此刻也有些明白了。”
赤松这次没有躲避新九郎的亲昵,他止住眼泪,猛地抓住新九郎的手,恳求道:“既然新九郎不再误会我,那么可以让我去见殿下了吧?”
新九郎被抓住的手猛一抖,然而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放松了刚刚绷紧的神经,显出和蔼的一笑道:“赤松君难道认为新九郎是故意阻挠赤松君去见殿下吗?”
赤松定定望着新九郎,没有回答,却对着他不置可否地一笑,依然紧紧握住他的手。
这次轮到新九郎倍感尴尬了,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从赤松的紧握中抽出,站起身道:“殿下为了让赤松君早日康复,特嘱咐了二夫人前来为赤松君诊治,我估摸着夫人也差不多要来了,新九郎暂且告退。”说罢便朝门口走去。
“新九郎,”在新九郎就要伸手推门而去时,赤松突然幽幽地在身后叫了一声,虽然声音平和而温柔,新九郎却感到浑身一凉,他缓缓转回头,向赤松投以询问的目光。
“新九郎,替我向殿下请安。”赤松的表情依然平和而温柔,没有丝毫变化。
对这看似平常的话,新九郎却停顿了片刻才做出应答:“赤松君好好休息,新九郎已经安排了卫兵日夜替您把守,请赤松君安心养病,我明日定会再来看望。”
赤松安然坐回床榻,将身体靠在被褥上,一副柔弱而慵懒的美刹时让空气变得略微凝固。赤松用手支着头,一缕红发垂落,将他清白的面庞遮掉一半,烛光朦胧中,新九郎看不清他的眼睛。
“新九郎,在我有力气走出这间屋子前,希望时常能见到你。”赤松气息柔弱地说完,便仰面躺下,闭上双眼。
新九郎默默将那如仙如幻之人看了一会儿,打开门走入春夜迷梦的夜雾中......
接下来的几天,赤松虽然很想冲出门去找他日夜思念的亮平,但身体却不能自主,脚下无力,连走到门口都很困难,毕竟伤口还没全好,热度依然未退。更重要的,是新九郎派来的两名卫兵也不会给他离开这房间半步的机会。在尝试了若干次后,赤松终于放弃了,只期待身体快些恢复。
新九郎如约每日前来探望,一起前来的还有亮平殿下的二夫人。二夫人娘家本是开药局的,祖父是出名的医师,嫁入亮平府之前,夫人也在药局帮衬,疗伤治病不在话下。新九郎也再没有那些令赤松感到心慌的小动作,只是谈谈诗书琴棋之类风雅之物,还时不时带些时鲜蔬果来慰劳赤松。
这日,晚餐时分,新九郎如往常一样出现在赤松寝房里。不过,这次,他不但将卫兵全打发掉了,在他手中,还多了一瓶插得空灵欲飞的樱花插花,外带一瓶飘香的美酒。
赤松看着那插花,不得不赞叹,那花之灵风秀骨,在插花人独具匠心的安排下展露无遗,被上等美酒的香味缭绕着,竟似到了远离凡尘的世外桃源。
“此花是伊势兄的杰作吧?”赤松肯定地问着。
新九郎将两个酒杯盛满美酒,带着一脸清雅的微笑道:“新九郎是按着赤松君之风骨插出此花,不知赤松君还满意否?”
赤松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具,笑道:“伊势兄果然技高一筹,零羽只有敬仰感激之份,那有资格满意与否。不过,伊势兄可是遇到什么喜事了,不然何故带美酒前来啊?”
新九郎缓缓抬起头,双眼凝视着赤松:“能遇一知已,难道不是人生一大喜事?”他举起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赤松,“赤松君身体也大好了,就为了这个,我们干一杯吧。”
赤松没有接过酒杯,面露难色道:“可是......零羽因不胜酒力,从不饮酒的。”
新九郎并没因此话而放弃,依旧将酒杯郑重端着:“偶尔为之又何妨?赤松君不是也与殿下饮过酒,就算为了殿下早日恢复健康而干杯如何?”
赤松犹豫了一下,接过酒杯道:“既然蒙伊势君如此厚爱,零羽再不遵命就是怠慢了。可是,如果零羽酒后失态,伊势君定不能取笑哦。”赤松说这话时脸微微泛红,娇羞之色令人心为之恍惚。
新九郎站起身,从刚才与赤松面对面坐着改到与赤松并排而坐,对他露出个鼓励的微笑。
赤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甜而浓烈的感觉浸润了全身。
意料之中,在赤松还未将酒杯放稳在桌上时,他整个身体便软软地倒向一边,新九郎就势将他接在怀中。
“新九郎......我好热......”赤松的呼唤有些迷蒙。
“零羽,”新九郎看着赤松红扑扑的脸,还有微闭着的眼,确定赤松真的是不胜酒力了。他小心地将赤松的头靠在自己腿上,尽量让他保持放松和舒适的姿势,“零羽,还好吧?要不要喝口茶?”
“不要,”赤松拉住新九郎的衣襟,“别离开我......”
新九郎一怔,没有任何动作,只贴近赤松耳边轻声问:“赤松,你真的不行了吗?还知道我是谁吗?”
赤松将迷醉的双眼微微睁开,斜着看向新九郎:“我当然知道......新九郎。”
新九郎抱着赤松的双手开始颤抖,赤松红润的肤色在烛光下显出诱惑的光彩,就在新九郎思维开始停顿时,赤松双臂突然盘上新九郎的肩膀,那张已经因为酒色而变得迷人的脸在新九郎根本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贴近了新九郎的脸,只是还没有碰上。
新九郎呼吸开是沉重起来,英俊的脸庞因为紧张而变得绯红,连声音也变的颤抖起来:“赤松君......等一下.......”
赤松零羽没有放松对新九郎的逼迫,他的双手悄悄向下绕到新九郎背后督脉处,用依然诱惑的声音道:“为什么要等,等一更响起对吗?”
这句话如同晴天的劈雷,将新九郎一下子惊醒,就在他要动手将赤松制服前,只听两声轻微的闷响,赤松已经点了新九郎督脉上的几处要穴,霎时新九郎如石像,一动不能动。
赤松不慌不忙地站起,理了理零乱的红发和衣衫,淡淡一笑道:“伊势君,你破绽实在太多了。”
“你......”新九郎用尽力气想挣脱那其实不存在的束缚,但是,却毫无效果。
“你没醉?”新九郎放弃了挣扎,无奈地问道。
赤松一转身,轻飘飘离开新九郎,随即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让伊势兄失望了,很不巧,昨夜庭院里的葛花落入了我的水壶,而我一不小心就这么喝了,觉得口感不错,就一直喝到今晚伊势君进来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新九郎当然知道,赤松所说的“凑巧”根本是早有预谋,那葛花是解酒之物,就算是自己精心酿制的能让人饮一口就倒的烈酒,落入了葛花,那酒也会变得如同白水般毫无酒性可言。
“你是如何发现的?”新九郎深深明白,这场较量他输得很彻底,但输也想输个明白。
赤松零羽轻轻踱到新九郎对面坐下,释然一笑道:“我被人真心对待过,所以很明白,与人诚心相交是怎样的感觉。新九郎,其实你没办法做到的,为什么要强迫自己?”
新九郎恨恨地瞪着赤松,没有回答。
“而且,二夫人此刻正等着你的信号,是吗?”赤松没有期待新九郎的回答,反而替他回答了自己的提问。
“胡说,二夫人只是前来为你诊治!”新九郎高声反驳道。
“连这话都说得心虚啊!”赤松很镇静地继续揭新九郎的面具,“新九郎是在等一更响起对吗?新九郎对殿下起居习惯了若指掌,当然明白每日殿下公事已毕就是一更时分了。殿下早就康复了,你只是一直在骗他,也在骗我,想阻挠我们相见,然后制造一个我与二夫人苟且的场景让殿下撞见,那时殿下自然不会容我。你如此处心积虑,还与二夫人联手做出如此下三滥的把戏,是因为你从来都没相信过我对殿下是无害的对吧?”
“对!”新九郎打断赤松的逼问,“你说得都对,殿下被你迷惑,但是还有我伊势新九郎睁着双眼,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被毁家灭国的人会真心臣服?你以为我会相信一个利用姿色骗取官位的奕童会对主人忠心不二?告诉你,贼子,就算全天下人都被你骗了,殿下身边也还有我这一双明亮的眼睛来看清你的真面目!不错,是我跟殿下说,你让他一更天来相见的,我也要在那一刻,让殿下看见你跟二夫人的苟且,就算事后被殿下知道一切由我所为,因此而丧身殿下刀下,我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让殿下看清你这贱人贼子的真面目,让他远离你,就够了!”
对于新九郎的斥骂,赤松并未动气,反而更加坦然地微笑道:“果然如此,不过,我要告诉九郎的是,就算你说的全对了,但还是有一件事错了,真的猜错了!”
新九郎冷笑道:“还有一件事?何事?你还有何狡辩?”
赤松俯身向前,直视着新九郎充满愤怒却依然俊美的双眼:“我是会毁了足利王朝,是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毁了幕府,但是,如果抛除这些不算,仅仅只有我和殿下的话,我告诉你,殿下是我的知己,是兄弟,只有这点,你没猜对!”
“什么知己,你知他,而他不知你吗?”新九郎不屑地反问。
“眼下,他是不知我,但是只要我知他,就够了。”
赤松零羽的回答,令新九郎无法再接话,眼中的愤怒里逐渐参杂了难以琢磨和疑惑。。
赤松站起身,拍了拍新九郎的肩膀,松了口气道:“好了,伊势兄,穴道不出一个时辰,你自己也能解开了。等二夫人来了,请她回去吧,这么晚了,还劳动夫人,我赤松零羽真是于心不安。我要走了,去见我的知己,你也借此机会,好好休息吧。”
说罢,取了玉笛放入怀中,对着铜镜理了理妆容,留给新九郎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便消失在通往足利亮平寝屋的小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