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九郎的伤势异乎寻常地严重,连亮平专门请来的汉医也说没有万全的把握能留住他的命。那上杉显政竟在铁钩上涂了毒,是铁了心要致新九郎于死地啊!
细川在战势结束后便一直住在亮平府,一来他不放心新九郎,二来,这场鹤岗之战完全没有跟幕府大将军沟通过,细川也要跟亮平好好商量个说法,以免菊池党以此做借口来寻衅生事。
据医师说,新九郎体内的毒非常罕见,用尽所有解毒药都不能排清,新九郎因此一直处在持续高烧中,而且神智昏迷多于清醒,亮平一颗心提着没有放松的时候,整日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塌前,并秘密派人请皇宫太医前来相助。
“胜元,上杉显政那老狗可有下落?”亮平一边替新九郎擦着额头上因剧痛而不断渗出的汗水,一边难平痛恨地向旁边垂手站立的细川胜元问道。
“回殿下,据我派出的探马来报,那莽贼先已投奔了扇谷上杉家。”
“哦?”听罢细川的回禀,亮平不由沉吟。想那上杉家,从南北朝始就一心辅左着足利将军家,累立功勋,进而飞黄腾达,被任命为上野,武藏,上总,伊豆,越后五国的守护,世袭关东管领。
然而家大业大,日久便必生事端。不久,上杉家内部纷争不断,最后甚至分裂成了山内、犬悬、宅间、扇谷四个分家,各自敌对。在四家上杉氏中,宅间上杉很快就断了嗣,灰飞烟灭,山内上杉和犬悬上杉实力比较强,所以约定轮流担任关东管领之职,又被称为“两上杉”。扇谷上杉因为实力很弱,一直都不为人所注意。
上杉禅秀身为犬悬上杉的家主,他叛乱的失败对于犬悬上杉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而上杉显政此刻转而投向从前的敌对方扇谷上杉,其目的不言自明——无非想游说扇谷上杉与已联手,进而将山内上杉的势力打击到不能与之匹敌的程度。
“胜元是说那贼投奔了上杉忠宪?这忠宪也着实大胆,明知显政是叛贼乱党,还敢收留?难不成是要与我足利家作对?”
细川一鞠躬道:“殿下勿怒,料想那忠宪是个能看清利弊之人,虽然显政去投奔于他,他未必就能受其鼓动,我们不如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亮平站起身踱到窗口,望着庭院满树粉英,冷笑道:“我足利亮平做事从不婆婆妈妈,小家子巴气的,立刻派人往关东忠宪处送消息,就说,那上杉显政是幕府追缉的乱党首领,请扇谷家配合将其火速押解至我处,如若不然,则是与幕府为敌,形同乱党。”
亮平说完回头看看细川,细川吃惊的表情说明他并未了解亮平的真正心思。也难怪,毕竟细川与上杉一样,是足利家的大管领之一,亮平这么明显地要铲除管领上杉,细川心有所畏惧,也是必然。于是亮平走到细川身边,宽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胜元兄,其实,禅秀一死,原来的‘两上杉’必然会演变为山内上杉和扇谷上杉两家的联手,那样,本来就势力日益雄厚的上杉氏,将会变得难以掌控。我这样做,一来可以给两上杉一个警戒,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他们的真心及实力。如果他们肯乖乖交出显政,说明他们还是畏惧于幕府,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们孤注一掷要保住显政,那我就正好有借口将其一网打尽,不是一石二鸟吗?”
听罢亮平的解释,细川豁然,原来如此,看来,亮平殿下并没有变成冲昏头脑的莽夫,依然是那个深谋远虑,棋高一筹的战神足利三郎!
细川起身道:“好,殿下,这事就交给细川,十日内,请静候佳音!”
两人相言甚欢,全然没注意门外已经进来一人。
“殿下,细川大人,在下给二位请安。”
两人同时向门口望去,细川立刻变了脸色,而亮平却一脸喜色地迎了上去:“零羽,你怎么来了?本不想打扰,想让你多睡会儿的。”
“听说新九郎伤得严重,疼痛未消,我带了赤松家祖传的伤药,也不知有没有大用处,只希望能帮得上忙。”赤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瓷瓶。
亮平接过来立刻交给下人:“快,伺候伊势大人服下。”然后转手拉住赤松,满是感激地说了声:“多谢零羽,这几日只顾着新九郎伤势,怠慢你了。”
赤松偷看了一眼细川,悄悄把手从亮平的紧握中抽出,恭恭敬敬地施礼道:“殿下没有责怪零羽,已是大恩了。新九郎是因救我而负伤,我能帮忙,便是得了个赎罪的机会,哪还有别的心思。”
细川的脸色一直僵着,赤松很知趣地寒喧两句便退下了。
亮平一直目送着赤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间,才转回头继续与细川的话题。
“殿下......”细川朝四周看了看,上前把门掩紧,才犹豫地开口道:“细川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亮平拉了细川在案边坐下,笑道:“胜元,何出此言,我们之间,难道还需分你我?我想胜元该不是不信任亮平的判断力了吧?我还没老啊!”
被亮平的戏言弄得有些无措,细川顿了顿,还是下决心说道:“殿下,可知关东上杉家有个秘密联盟?”
亮平原本春风满面的脸突然有阴云扫过,不为察觉地叹了口气,道:“胜元兄说的可是赤松家的庶家,现任当主赤松满佑?”
细川是从小看着亮平长大的,怎会察觉不到亮平神情的突变,他为自己刚才的问话稍稍后悔,赤松氏,已经成了足利亮平心中的禁忌之地。虽然那赤松满佑与赤松零羽所在的主家不是一条族脉上的人,但论辈份,却是赤松零羽的叔父,况且,细川没有忘记,义教大将军曾答应过,等赤松零羽年满二十岁,就让他替代赤松满佑成为赤松家新当主。所以,按长远讲,赤松零羽,已经是赤松氏庶家名正言顺的掌门人了。
“啊.....果然是殿下,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细川实在是不想正面回答,从亮平眼底泄露出的隐约哀伤,已经让细川后悔得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亮平慢慢呡了口茶,叹道:“唉,果然不是新九郎亲手泡出来的,便毫无滋味啊。”
放下茶碗,瞥见细川尴尬的脸色,亮平露出个会意的笑容:“胜元,不必担心,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会斟酌而行的。”
晚饭后,亮平刚送细川离府,便接到下人慌张来报:“伊势大人刚服下赤松公子送来的药,口中狂吐黑血不止!”
亮平顿觉天地变色,心中似被冰水泼满,没顶的灾难向他扑来,“不,不可以是这样!”绝望的呼喊在心中回响,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快要淹死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什么,然而,手中除了空空的无奈和悲哀,其他,全都消失殆尽了!
当亮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新九郎屋内时,却见新九郎安静地坐在病塌上,已经吃完下人送来的一碗红豆粥,看上去精神好了许多,旁边围立着四部将和连夜赶来的太医。
太医边调药边连连称奇:“伊势大人实在是吉人天相啊,若不是刚好有解毒药,就算是我,也难留伊势大人一命啊。”
亮平坐到塌边,从医师手中接过药碗,亲手喂给新九郎。
“太医,可知这毒来自何处,怎会如此诡异?”亮平边喂边问。
太医听到亮平的问话突然变了脸色,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恕罪,老夫......不敢说。”
“大胆,殿下让你说,你竟敢违抗!”其中一部将上来用刀逼住太医。
太医哪见过这架势,扑倒在地连声道:“是...是....老夫该死,回殿下,这毒是难波赤松家独有的‘松魂丹’......”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部将脸上,打断了太医的话,紧接着是一声怒吼:“怎可对太医无礼!”
亮平上前将太医扶起,缓和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对被打的部将吩咐道:“送太医去客房休息!”
其他人一见情况不妙,知趣地纷纷退下,房里只剩下亮平和新九郎。
亮平明显消瘦下去的脸,使他清秀的轮廓越发分明,而一双黑眸也越发显得大而深。新九郎看着亮平那已经长满胡茬的脸,暗叹了口气:“对不起,殿下,让你操心了。”
亮平抓住新九郎的手,合在自己掌中:“新九郎啊,自从母亲死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就知道你绝对不会有事的,你小子肯定不忍心把我孤零零扔在世上,对吧!所以,以后,你就别再出头露面了,只在后面给我撑撑腰,打打气就行了。”
新九郎抽出手,在亮平肩头轻捶一拳,疲惫地笑道:“去你的,我是个武士,不是你雇来烧火做饭的厨娘!武士生来就得打仗,既然要打仗,就随时要准备死去。殿下,我不怕死,只要死得像个武士。只不过,若真就这么去了,还有点不甘心......”
“哦?不甘心什么?是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所以不甘心对吧?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让你一辈子当和尚,只要你存着不甘心,就得给我好好活着!”亮平见新九郎已渐渐恢复,心里终于安定下来,脸上露出半月来难得一见的轻松笑容。
新九郎感觉精神虽好多了,身体却是极疲倦,不由地往被褥上靠了靠,这细小的动作没有逃过足利亮平的眼睛,于是,新九郎的身体很及时地被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撑住,并靠上了亮平那厚实的胸膛。
新九郎心中一热,小时候不算,自从长大成人后,与亮平如此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仅仅是这样出于关爱的呵护,就让新九郎觉得,没有一脚踏入鬼门关真好!他低下头,不让亮平看见自己已经发红的眼圈,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地说:“不要诬赖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色狼?其实,我只是不甘心还没看见亮平登上大将军宝座就死去罢了。”
亮平一边用手整理着新九郎零乱的衣领,一边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你还真死不了了,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上大将军的。”
“不,亮平,听我说,”新九郎拉下亮平的手,紧握住,“你现在已经是左马头了,你父亲义教将军,虽然人是老了,思维也糊涂了点,但心明眼亮,他一定是知道,这幕府靠你两个哥哥,迟早要落到别人手中,要不然,千乃夫人已经产下的男婴,早就应该被册封了,可到如今都迟迟未见消息,可见大将军也是对那男婴的来历甚是怀疑。”
亮平其实心里明白,千乃夫人那孩子,绝对是她与天皇淫乱时留下的种。而据赤松透露的情报,父亲得了黑驴病,根本不能进行房事,千乃夫人却有了喜,父亲能不怀疑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大将军的接班人,就非亮平莫属了!
“新九郎,如果我真当了大将军,第一个就封你做左马头!”亮平动情地说道。
“什么?”新九郎笑得伤口都痛起来,好不容易忍住了,才继续说,“莫非殿下要让我变成你的接嗣者?不要,我才不要降格做你儿子,你还是想办法尽快生个儿子出来吧,否则,下一代大将军就没人了啊!”
亮平一时有些恍惚,喃喃道:“如果零羽是女人就好了,那,他就啥心思都没了。”
新九郎侧头看看亮平,不禁叹了口气,试探地说道:“殿下啊,赤松公子再好,也是个男人啊,不过你倒是可以收他做义子。”
见亮平没反映,新九郎再次琢磨了刚才亮平的话,又试探着说了一句:“殿下,赤松公子是个男人啊,是男人,就必定要有男人的心思。”
亮平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算了,这事以后再考虑吧,你现在就一门心思把身体给我养好了。对了,差点忘了,”亮平从怀里掏出“一片冰心”,亲手给新九郎戴上,“好好把它挂着,这宝贝,还真是个能救命的东西。”
新九郎不再把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转而劝道:“听下人说,殿下这半月来一直在伺候在下,真令新让九郎过意不去。我没事了,殿下早点回房吧,别冷落赤松公子。”
亮平让新九郎靠到塌上躺好,对着他脑门一点,笑道:“不愧是我兄弟,前段时间看你那要死不活的样,害我什么心情都没了,现在你一提醒,还真是好久没去看望零羽了,他那弱不禁风的身体,真怕他经不起惊吓又惹出什么病来。”
“那就快去吧,真是太宠了,如若真是病了,我可赔不起。”新九郎不满地白眼道。。
“那我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亮平站起身,忽然觉得神清气爽。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丝丝细雨,樱花如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将春夜染得无比雍容浓重。
告别了新九郎,亮平甩掉下人送上的伞,仰头对着细密的雨丝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甩开大步,朝着那有橘色灯火闪耀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