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松寝房的隔窗里透出的烛光安静而柔和,接近门口时,亮平放轻了脚步,手向移门一摸,发现门竟然没锁。
拉开门,赤松正背对着门席地而坐,偏袒衣袖,露出雪白的半个肩膀。
听见拉门声,他并没回头,只用他一贯沉静的声音道:“殿下,零羽等您多时了。”
这寝房里,按照赤松的喜好,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周围的墙面和被褥都是纯白的,仅仅那深色的木案上有一枝樱花,粉嫩而静寞,如飘然世外。
赤松身上一反常态地穿着一袭红衣,衬得他雪白的皮肤耀眼而虚幻,红色的长发在烛光映照下如血色的瀑布,凄艳得仿佛一眨眼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不知是因淋了雨,还是因为房中清冷的气氛,亮平忽然感觉身上凉凉的,赤松此刻竟然半肩裸露着,想必也是会感到寒冷的吧?亮平很想过去将他衣服拉起来穿戴整齐,但是,脚步却一步也不能挪动,仿佛再近一步,那人就会在眼前消失。他记得,以前赤松曾告诉过他,魔族人在死之前,为了不让血液污染了衣裳,必须穿上红衣,让血与红色融为一体,这是魔族人为了维护自己尊严的一种习俗。
“零羽......怎知我要来?”亮平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在颤抖。
赤松没有回答,缓缓转过身,依然端跪着,双手紧握着的,是一把锃亮的武士刀。
“我想,亮平会来送我一程的。”赤松的笑容坦荡而明朗,是亮平从来没见过的笑容,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零羽,把刀放下!”亮平感到那春雨的寒气已经侵入身体最深处,使他不但声音,连身体也开始发抖了。
赤松低头对着亮平深深地施了个礼,依然是那温柔沉静的微笑:“殿下,看在你我情份一场,请允许我死得像个武士。我知道,自己一直都很任性,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就请亮平容忍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吧。拜托了!我们魔族无法自裁,恳请殿下赐死!”赤松再次深深低头,并且没有再抬起。
亮平没有回答,他轻轻解开衣襟,偏袒左肩,让那寒冷干脆来得彻底。然后,从腰间摸出随身的短刃,对准自己的左臂,猛刺下去......
听到一个闷闷的声音,赤松不禁惊愕地猛抬起头,却看见亮平的短刃已经被他自己拨出,鲜血从刀口里无休止地喷了出来。
“不!”赤松丢下太刀,扑过去,扯下自己的腰带将那喷血的伤口扎紧。
“亮平.....亮平......你这是何苦......”赤松无法再说话,身体无力地滑下去,跪倒在亮平脚边,强忍不住的呜咽在寂静的春夜里扩散。
亮平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疼痛,如果跟心上的伤痛比起来,这一刀,又算得了什么?
“零羽,”终于,亮平伸出已经冰冷的手,把赤松拉起来,并且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如果这一刀定要砍下去,就让我来替你!”
“为什么,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杀了我!”赤松甩开亮平的手,反手紧抓住亮平的衣襟,无法抑制地高喊。
“嗯”,被赤松的拉扯牵动了伤口,亮平轻吟一声,却一动没动。
“足利亮平,我恨你,我不可能不恨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不直接一刀杀了我啊,你这个恶魔!”赤松对着亮平的胸膛猛推一把,亮平往后退了两步,随及坚定地立稳,依然沉静地看着他,看着赤松散乱的红发被泪水粘了一脸。
在赤松再次疯狂出击前,亮平及时将他双手擒住,并将它们反剪到身后,让他无法再动。
“零羽!”亮平对着神志迷乱的赤松大喝一声,赤松终于安静下来。
“零羽,”亮平眼里没有泪水,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心早已潮湿一片,“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我欠你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不分彼此。答应我,永远不要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的悬崖边,因为,如果你掉下去,我也会跟下去!”
泪珠不断地从凝视着亮平的双眼里滚落,“亮平...亮平....”赤松将眼前人的名字在嘴里狠狠咀嚼,“为什么你偏偏是足利亮平!”
亮平松开钳制着赤松的手,靠近他,在耳边轻声道:“零羽,其实,为了你,我可以不再是足利亮平,只是,请你再给我点时间,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
赤松不语,只狠狠咬住自己的唇,眼里依然是愤怒的星火,但却点了点头,“亮平,我会等。”这句话,赤松零羽没有说出来,但他明白,足利亮平能听见。
日已落,不知何时天上已经飘起细雨,无边春色在霏霏细雨中延伸,洒向窗棂,那朦胧的窗棂中透着温暖的烛光,彻夜未熄,像是个永无休止的祈祷。
亮平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直到日上三竿,才缓缓醒来。昨夜在赤松房中,两人闷声不语一杯接一杯喝了两个时辰,什么时候醉倒都不知。亮平醒来时才发现自己是在案边直接躺倒,侧头看看,卷卧一旁的赤松,安静的睡脸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美得如画中的仙子。
用手指尖碰触了一下那如花般散了一榻的红发,再往那还留着宿醉的微红的脸上看了看,感觉到他均匀的呼吸,还好,温暖而真实,如若不是这样亲自感觉一番,亮平总会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为了不惊醒赤松,亮平蹑手蹑脚起来,穿戴整齐后,到衣柜里找了一件白色带浅蓝色绣花的浴衣悄悄放在赤松身边,并把赤松的那件轻而薄的红色浴衣收进自己怀中,自言自语道:“永远都不会让你穿这个颜色了。”
走出门,正碰上在外面等待伺候的下人,亮平吩咐道:“去做点补身的汤水,等赤松公子醒了再送进去。”说罢甩开大步朝议事堂走去,想必众臣都等很久了。
新九郎左肩上和腿上的伤都以神奇的速度在愈合,他知道,赤松的解毒药里必定还参入了高效的创伤药,其实,赤松家祖先是闻名于世的神医,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吃完下人送来的点心,又服完了医师配的养伤药,新九郎扶着墙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的阳光无遮拦地洒了一地,地上落英无数,而树枝头也已呈现点点翠绿,看来,深春已近,花事将过。
虽然连脚步声都没听到,但那有别与平常花香的独特芬芳,却已经在宣告有客来访。新九郎并没转过身,依然欣赏着清晨的美景,平静地问道:“赤松公子是来向我道别的吧?”
“正是,并特来谢伊势大人救命之恩。”
新九郎闻言缓缓转过身,却见赤松零羽一身行装,显然是就要出发的样子。
“想就这么逃走吗?”新九郎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不必逃了,但却必须要走。”赤松回答得也很平静。
新九郎蹒跚着想走回案边,赤松见状连忙上去将他扶住,新九郎也没有拒绝,任他搀扶着一同在案边落座。
“赤松公子不必谢我,我并不是为你,却是为了殿下。况且,赤松公子也救了我两次,我们扯平了。”新九郎淡淡地说。
赤松没有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新九郎停了片刻,迎着赤松的注视问道:“为什么要送解药来,如果不是公子的解药,太医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是你赤松家独有的‘松魂丹’,为什么要因此而将自己暴露?难道仅仅是为救我一命?但是,你不觉得除去我比让我活着,对你们更有利吗?不怕以后因此而后悔?啊,对了,一定是看在殿下的面上才不得不这样做的吧?”
赤松避开新九郎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正在凋零的樱树,无声地笑道:“我不会让新九郎死去的,因为,我只会向敌人下手。”
“哦?难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那么殿下呢,在你眼里,他是敌人还是友人?”新九郎毫不留情地追问。
赤松默然片刻,才若有所思地答道:“都不是,他,是我的恩人,是知己。”
新九郎觉得赤松的回答不可思议到可笑的地步,摇着头道:“好可悲的‘恩人’!一个被算计被蒙蔽被隐瞒的‘知己’!”
看了一眼新九郎嘲笑的表情,赤松自嘲地悲笑道:“其实,早已不需要隐瞒什么了。亮平去京都时,我偷偷去过他的书房,发现墙上有一把硬弓,跟新九郎那把一模一样,他的诗集里,还有用青鸟的羽毛做的书签。新九郎截了我的家书,亮平也截了,也许比新九郎截到的还多,他早就洞察一切了!而我,竟然像个小丑一样,还继续演着拙劣不堪的戏。”
原来如此,新九郎脸上没显露什么,心里却真真大吃一惊,那把弓,是当年学弓术时,师傅给他们的,那是一对。看来殿下知道的比他新九郎还多得多,但却一直没有表现出来。新九郎突然感到,亮平心中的伤痛远远比他所受的刑罚还要痛苦万千倍,不由得火从心头生,口气也不那么轻松了:
“你赤松家当初造反,不过是因为不满幕府的高压政治。但是,如果能让亮平殿下接嗣,凭亮平殿下的人品和智慧,现在一切的腐败和黑暗都是可以改变的,你们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地暗中策划,难道,非要夺取权利,才能达到理想的目的吗?可怜殿下对你一片苦心,换来的却是一场冷酷的阴谋。赤松零羽,你真的不配,不配做殿下心中的知己!”
赤松并没有在意新九郎的痛斥,神情反而越发平静了。
“不用新九郎提醒,我自知不配。但是,我有自己必须要去完成的事。为了家族,为了父亲的遗愿,为了天下,更为了亮平殿下。所以,新九郎,我要走了,以后,请照顾好殿下!”
赤松说完站起身来,义无反顾地朝门外走去。
“等一下!”新九郎没办法立刻追上赤松,只能急切地用声音阻拦,“赤松君,你明知道你这一走,殿下他是无法承受的。到了这个地步,你才想退步抽身,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做人,不可以如此冷酷无情!”
赤松停住脚步,无奈地叹道:“新九郎,现在,我没办法跟你多说什么。只想告诉你,那毒,不是我下的,整件事情,我都蒙在鼓里。你很聪明,这么说,你自然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必须要走了吧?”
新九郎愕然,往事在脑海中快速回放,使他心头豁然开朗,转而忧心忡忡地追问了一句:“难道,是事情无法掌控了?”
赤松没出声,只默默点了点头。
“新九郎,缘分可遇不可求,我赤松零羽,今生无福承受如此的缘分,只希望新九郎善待天缘,不要违了自己的真心。以后,请替我加倍照顾殿下!”
赤松的身影,随声消失在曲径回廊中,风中的粉英如蝴蝶般上下翻飞着,宣告着春天的结束。
议事堂里,亮平还没来得及结束评定,便有守卫来报:“大将军派人下令书来了!”
这次派来的人,竟然是让亮平见而生厌的伊势贞亲。见了亮平,伊势贞亲一脸献媚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呈上书信。
亮平打开令书一看:“足利亮平因平定上杉禅秀叛乱有功,现加封为关东公方,即日起到镰仓上任。”
另还有一封加奖令:“鉴于赤松氏零羽现已年满二十,加封为播磨、备前、美作三国守护代,并立为赤松氏新当主,即日赴任。”
亮平自己的加封令早已被他随手扔在一边,而死死捏在手中的,却是赤松的那张令书。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果不是发生了许多事给耽搁了,亮平早就想让大将军直接封赤松为足利亮平的陪臣,那样,赤松就不能接受任何封赐,只能乖乖待在亮平府了。
正在亮平为这加封令犯愁时,有下人悄悄跟亮平耳语禀报:“伊势大人在赤松公子偏殿候见。”
亮平一听便预感大事不妙,否则新九郎怎会在赤松的寝房里?
“快伺候贞亲大人下去休息!”亮平草草吩咐一句,便丢下尴尬无比的伊势贞亲,大步朝赤松的寝房而去。
见亮平匆匆赶来,新九郎扶着拐杖站起来迎接。
“新九郎,零羽呢?”亮平进门劈头便问。
“回殿下,赤松公子,不,播磨国守护代赤松大人已经离开本府。”
见新九郎说得郑重其事,亮平不由疑惑地问道:“伊势贞亲刚把加封令送来,新九郎却是如何得知的?”
“殿下,可记得今日是何日?”新九郎反问道,见亮平一时没反应,便提醒道,“今日是赤松公子二十华诞。”
亮平闻言惊觉,只记得赤松跟自己同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生的,却没留神竟是今日!环顾四周,人去楼空,床铺上收拾得干净而整洁,竟仿似从没有人在此存在过一般。亮平一时间有些无法思考,恍惚如梦,昨夜对饮之酒还温热尚存,而眼前的一切却告诉他,那些仅仅是场幻觉而已。
案几上的那枝樱花已凋零得只剩枯枝,残败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从敞开的门里直吹而来,将花瓣轻轻托起。
亮平伸手想抓住其中的一片,却扑了个空。想起怀中还藏着赤松穿过的红色浴衣,连忙掏出来看看,真的还在,上面还留有赤松独特的瑞香花香,清冽而悠远,说明他真实地存在过,不是个梦。
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亮平只知道如果此刻是在战场上就好了,一定可以专心致志地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小妖孽,还以为他是贪睡,原来是想骗过本殿偷偷溜走!”亮平将那红衣再次收回怀中,随手拔出花瓶里的枯枝,呆呆地看着,似自言自语。
“来人!备马!”亮平扔掉枯枝,怒喝一声,拔腿就往外走。
“殿下,你不能去!”新九郎踉跄着扑过来,用力抓住亮平的衣袖,但亮平的力气太大,走得太急,竟把新九郎带得摔到在地。
“啊......”
听到呻吟声,亮平不得不停住脚步,一把将新九郎从地上拉起,怒目道:“你伤还没好,别做危险的事!好好给我回房休息去,就凭你现在的样子,还想阻止我?!”
新九郎依然死死抓住亮平的衣袖,没有松手的意思。
“殿下要去追回赤松公子吗?你明知他不可能跟你回来......”
“不回来也得回来,我绑也要把他绑回来!”亮平打断新九郎的话,高声怒吼道。
“殿下!”新九郎也怒了,他狠狠揪住亮平的前襟,怒目圆睁逼视着亮平,“你以什么资格什么名份绑他回来?他现在不是个平民,不是个浪人,甚至不是跟新九郎一样的陪臣,而是跟您一样,是幕府大将军的直臣,是近畿三国的守护代!您想让他留在身边,除非起兵造反,与幕府为敌,发兵灭了播磨,杀尽赤松氏庶家,把他当作俘虏抓回来做你的奕童!”
两人相互揪着衣襟,狠狠地对视着,暴风雨般的气氛把门外的守卫和下人都吓得呆立一旁,大气儿不敢出。。
良久,亮平松开新九郎,怒气依然地点着头道:“很好,你说得对,如果实在没办法让他回来,说不定我真会那么干!”
随后,亮平转过头,对着西边白云缭绕的天空咬牙切齿地狂呼:“赤松零羽,你给我等着,看看有没有人能逃出我足利亮平的手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