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在阿福家的大门外呆了一夜。阿福不愿见到他。
天一亮，老爹打开门，拉冯保进屋，冯保拒绝了。
“福哥，上头命令擒拿韩小罗当天，恰好鬼方奸细潜入，我们怎能区分孰敌孰非？当晚，我漠北卫坐镇修真大士因奸细潜入，死伤过半，百光由此而死，我能奈何啊？若鬼方军趁虚直入，屠杀我边民无数，这些你都不关心吗？”
“你进来说，进来说！”老爹拉着冯保。
阿福冷着脸走出来，“你还有脸来？你想干什么？”
“卫指挥使命令军医全部随军北峻山筑防，咱沙岭镇军医当天晚上都逃走了。范大虎曾说你能医人，医术了得，我此来，请你入伍，随军北上……”
老爹一听，赶紧把冯保往门外推，“我儿是兽医，人医的活接不了，你赶紧走吧！赶紧走！”
冯保站在大门槛上，语气伤感道：“没有你，我沙岭镇的军卒可安不下心啊！到时军心涣散，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关上一扇大门，探出脑袋说道：“军爷，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们打败仗要怪在我儿身上了，可笑，可笑！”
阿福双手抱怀，偎着门框，“连军医都吓跑了，你今儿来找我，想让我送死？”
冯保怔了怔，说道：“我敢保证，咱整个骑兵总旗都会保护你，你放心！”
老爹把冯保推出大门外，拱手道：“冯军爷，你放过我一家吧！这厢给你行礼了！漠北卫如此多的兵力，还找不到军医吗？我才不信你的话。你赶紧你走吧，不送！”
“若鬼方兵侵入漠北卫，一旦失守，我漠北三镇百姓会遭大难，妇女遭凌辱，男人被砍头，房子会烧毁，咱沙岭镇的兄弟们会无一幸免，往南是大尉平原，鬼方铁骑一直南下，势不可挡，万千百姓罹难，形势危急！”
“如果我是修真士，我定会义不容辞。我一小小兽医，怎能左右这战事？万千百姓生死，有大尉皇室操心，我一边境小民，还达不到那种心境！”阿福甩了甩手。
“儿啊，说的好，说得好！”老爹竖起大拇指，“冯军爷，你走吧，不送，不送了！”
冯保一脸期望地看着阿福，阿福侧身望了一眼黄三行，黄三行摊开手，意思是这事他管不了。
老爹欲关上另一扇大门，冯保伸手挡住，语气似是乞求，“福哥，骑兵队的兄弟们都等着你！如果兄弟们受伤，不能及时医治，葬身漠北，无人收尸，无人埋骨，岂不凄凉？福哥，我们不怕死，马革裹尸是每个大尉军卒的荣耀。但是兄弟们得有主心骨，没有了主心骨，兄弟们就没了士气。你就是兄弟们的主心骨，有你在，兄弟们觉得，无论死在哪里，有人收尸，有人挂念，足矣——”
阿福垂下双手，一时没了主意。
老爹使劲把门关上，冯保用力撑开一条门缝，喊道：“福哥，还有一事相求。这些都是兄弟们的家书，你若离开漠北，请把这些家书送到兄弟们的家中。拜托了，拜托了！”
冯保从门缝中扔进来一个包袱。
阿福打开一看，皆是沙岭镇骑兵总旗的兄弟们写给父母、妻子、孩子的家书。一字一句，无不流露出每一个军卒思亲思乡的情怀。
老爹关上门，收起家书，随手把包袱扔到角落，“儿啊，我看只有范大虎兄弟才是真正对你好！咱们别管那么多，抓紧离开漠北。咱一身医术，不愁吃不上饭。我去收拾收拾家什，明个就离开。”
黄三行一边给韩小罗饮药水一边说道：“你们尽管走，这房子我给你们照看好。保证完好无损！”
老爹高兴道：“多谢黄师傅！”
“把金银都带着，家里不要留下贵重东西，丢了我可不赔呦！”黄三行提醒道。
老爹说道：“哪能呢，黄师傅多虑了！”
老爹忙前忙后，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阿福翻看着韩小罗抄写的手稿。这些手稿缺失很多，有些纸张破损严重，很多都是浸了水迹，字迹模糊。
“没想到韩小罗还写得一手好字！”阿福羡慕道。
黄三行听后，“哈哈”一笑道：“韩小罗这小子认死理，重情义，心软，天赋异禀啊！”
“你是怎么和他相识的？”阿福感兴趣地问。
“与他相识嘛……”黄三行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在大尉的峰魇岭，我曾受人赏金，前去截杀他。却被这小子满身的正气和惊人的实力给折服了。后来机缘巧合，我们再次相见，就跟他一起闯荡江湖。呵呵呵，那些个日子，真是令人难忘啊！”
阿福找了针线，把手稿缝成一本小册子，放在韩小罗身边。
“跟韩小罗、百光相比，我是不是个胆小鬼？”阿福认真地说。
黄三行怔了怔，“你这么说不对！”
“我哪里不对了？是我问的不对吗？”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懂得这个道理，才是聪明人。你是你，韩小罗是韩小罗，百光是百光。你不用跟韩小罗、百光比。他们都是傻瓜！”
“傻瓜？”阿福惊讶道。
“你瞧他们俩，一个被杀，一个被剥皮锉骨，没有一个好下场。不是傻瓜是什么？”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为他而死？”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傻瓜，我也是傻瓜！”黄三行喃喃道。
这样做确实挺傻的！！
为什么？为什么？阿福问自己。
从百光身上，从黄三行身上，从韩小罗经历的故事里，从范大虎身上，从冯保身上，从每一个毅然决然北上抵抗的漠北卫军卒身上，可以看出来，他们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明知是死，也要昂首前行。
明知是死，也要不屈不挠。
明知是死，也决不后悔。
是什么力量？是什么信仰？是什么精神？
无畏于生死。
无畏于绝境。
始于信念，终于信仰。
人，为什么不好好活着，为什么一心寻死呢？
阿福二十多年的价值观，崩塌了！
他站起来，坐在凳子上，倒了一碗酒，灌入肚中。回想这些年的种种，阿福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他想改变，但无法跨过心里的坎。他有过害怕，有过彷徨，有过纠结，有过无助。与黄三行的一番对话，他突然懂得了一些道理。
朝闻道，而夕死矣！
黄三行给韩小罗翻了翻身体，活动一下全身。
韩小罗身上的玉佩还在，黑玄刀也在，命也在！黄三行感觉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与期望袭上心头。
“这漠北卫，要起大风喽！”黄三行轻吟了一句。
……